“黑骑的人?”阿蛮眯眼望向远处。
我握紧刀柄,心头微沉。黑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镜湖。除非……皇城那边出事了。
“先回城。”我说,“灯芯还在等消息。”
朱小福一听要赶路,立刻哀嚎:“又要走?我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能不能雇辆马车?”
“你雇得起?”阿蛮斜睨他一眼。
“我……我可以赊账!”朱小福挺起胸膛,随即又缩回去,“或者,借点?”
没人理他。
我们沿着湖岸小径往北走,晨露沾衣,草木清香。昨夜的凶险仿佛一场梦,唯有怀中的七窍石沉甸甸地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走了约莫半炷香,苏婉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野蒿。
“你看这个。”她指着地上几道浅浅的痕迹。
我俯身细看——是爪印,但不是兽类,倒像是某种带鳞的指爪,边缘还残留着淡紫色的妖气。
“刚留下的。”阿蛮蹲到另一边,手指捻了捻泥土,“不到一个时辰。”
朱小福立刻跳到我背后:“别又是那种会幻化的妖怪吧?我可不想再被勾魂了!”
“不是幻术。”苏婉皱眉,“这妖气……有点像‘蚀骨蜥’,但更阴寒。”
我心头一凛。蚀骨蜥是南疆秘养的毒妖,专噬修士精魄,寻常猎妖人避之不及。若真有此物潜入京畿,恐怕不止是为了七窍石。
“绕道。”我果断道,“走鹰嘴崖,避开官道。”
阿蛮点头,朱小福却一脸苦相:“鹰嘴崖?那地方连鸟都不飞!”
“正因如此,才安全。”我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怕,就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谁、谁怕了!”朱小福梗着脖子,“我这就去前面探路!”说完,拔腿就跑,结果又被鬼针草绊了一跤,滚进草丛里。
天刚擦黑,我们绕过三道山梁,终于在鹰嘴崖下寻到个面摊。摊主是个独眼老汉,锅里汤水咕嘟咕嘟冒泡,几张破木桌歪歪斜斜摆在路边,风一吹,连棚子都吱呀作响。
“来四碗阳春面,多加葱。”我坐下时,手还按在刀柄上。
阿蛮一屁股坐我对面,把弓横在腿上,冷哼道:“那小道士跑哪儿去了?别是被鬼针草缠成粽子了吧。”
话音未落,朱小福从棚子后头探出脑袋,脸上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张黄符:“我、我在布‘净尘符’!这地方妖气太重,不防不行!”
“你那符纸都发霉了,还净尘?”阿蛮嗤笑,“上回你画的‘驱邪符’,贴狗身上,狗打了一天喷嚏。”
朱小福脸一红,嘟囔:“那是狗对朱砂过敏……”
苏婉没说话,只低头用银针试了试面汤,又嗅了嗅,才轻轻点头:“无毒,但……有点怪味。”
我夹起一筷子面,刚送进嘴里,忽觉喉头一紧——不是毒,是符灰。有人把符烧成灰,混进了汤里。
“老板,”我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你这面,加了什么料?”
独眼老汉手一抖,汤勺“哐当”掉进锅里。他干笑两声:“客官说笑了,就盐、酱油、葱花……”
“还有‘镇魂符’的残灰。”苏婉抬头,眼神清亮,“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人?”
老汉脸色骤变,扑通跪下:“求各位高人救救我孙女!三天前,她去山里采药,回来后就……就睡不醒,嘴里还念叨什么‘七窍通明,魂归石阵’……”
我心头一沉——这不正是七窍石的咒语?
阿蛮立刻起身:“带路!”
“等等。”我拦住她,转头问老汉,“你从哪儿弄来的镇魂符?”
“是……是城南‘玄真观’的李道人给的。他说能压住邪祟,可我孙女吃了三天,反而越来越冷,手脚都青了……”
朱小福突然插嘴:“玄真观?那不是上个月丢了《太乙伏魔录》的地方吗?我师父还说,那书里有炼制‘噬魂丹’的秘法!”
我眼神一凛。噬魂丹,需以修士精魄为引,辅以七窍石为炉——蚀骨蜥若真在京畿,恐怕就是冲着炼丹来的。
“面钱照付。”我掏出铜板放在桌上,“你孙女在哪儿?”
老汉颤巍巍指向后头一间茅屋。我们刚走近,屋内忽然传来一阵低笑,阴冷刺骨。
“别靠近!”苏婉一把拉住我,“她身上有‘缠魂丝’,是蚀骨蜥的标记!”
话音未落,屋门“砰”地炸开,一个瘦小身影扑了出来——正是那女孩,双眼漆黑如墨,十指如钩,指甲泛着青紫。她张口一吐,一道黑气直冲朱小福面门。
“哎呀妈呀!”朱小福一个驴打滚躲开,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急急如律令——哎哟,拿反了!”
阿蛮早搭箭上弦,“嗖”地一箭射穿女孩肩头。可那箭竟“咔”地碎成粉末——缠魂丝已入骨,寻常兵器伤不了她。
“让我来。”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淡蓝,“这是‘断魂引’,能暂时封住妖脉。”
她刚要上前,我却按住她肩膀:“小心,蚀骨蜥可能就在附近。它不会让宿主轻易被救。”
果然,屋后林子里传来“沙沙”声,像是鳞片刮过枯叶。月光下,一道细长黑影缓缓爬出——头似蜥蜴,身如人形,脊背生着七道骨刺,每走一步,地面就结一层薄霜。
“蚀骨蜥……成年体。”我低声道,“它已经炼出‘寒髓’了。”
阿蛮咬牙:“我掩护,你们救人!”
“别硬拼!”朱小福突然大喊,“它怕火!《伏魔录》里写过,蚀骨蜥畏阳火,尤其是……呃,童子尿?”
“你闭嘴!”阿蛮怒吼。
我抽出腰间黑刃,刀身刻满镇妖咒。这刀曾饮过三百妖血,今夜,再添一魂。
“苏婉,三息之内,封她心脉。阿蛮,射它左眼。小福——”
“我在画‘阳炎符’!虽然可能不太灵……”
蚀骨蜥猛地扑来,速度快如鬼魅。我侧身闪避,刀锋划过它脊背,竟只留下一道白痕。
“它皮太硬!”阿蛮连射三箭,皆被弹开。
苏婉已扑到女孩身边,银针刺入膻中穴。女孩浑身一颤,黑气稍退。
就在此时,朱小福的符纸“噗”地燃起一团绿火——歪打正着,竟是“阴火符”!
蚀骨蜥被火光一照,发出凄厉嘶鸣,转身欲逃。
“想走?”我纵身跃起,一刀劈向它七道骨刺中央——那是它“寒髓”所在。
刀落,骨裂。黑血喷涌,腥臭扑鼻。
蚀骨蜥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只留下一枚幽蓝骨珠。
我捡起骨珠,入手冰寒刺骨。苏婉走过来,轻声道:“这是‘寒髓珠’,可炼丹,也可入药……但若落入邪修之手……”
“毁了它。”我说。
“等等!”朱小福突然扑过来,“这珠子能补我那本《伏魔录》缺的一页!我师父说,寒髓珠配七窍石,能炼‘回魂丹’,救活……”
他声音戛然而止,偷瞄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救活我妹妹。可那夜,她已被妖魔撕成碎片,连魂都散了。
我没说话,只将骨珠扔进面摊的汤锅里。
骨珠入锅,汤水“嗤”地一声腾起白烟,锅底竟结出一层薄冰。那独眼老汉吓得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汤面,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妖气,也不是毒——是回忆。三年前那个雪夜,妹妹也是这样,在一碗热汤面里撒了把符灰,笑着说:“哥,吃了就不怕冷。”
可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回来。
“面……还能吃吗?”朱小福小心翼翼凑过来,鼻子抽了抽,“好像没臭味了。”
苏婉摇头:“寒髓已融,汤性大寒,凡人饮之,轻则经脉冻结,重则魂魄凝滞。”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入锅中,冰霜渐消,汤色复清。
阿蛮收了弓,踢了踢地上那滩黑水残留的痕迹,低声骂道:“这畜生倒是死得干净,连骨头渣都不剩。”她回头看向茅屋,“那女孩呢?”
屋内,老汉正抱着孙女哭得老泪纵横。女孩双目闭合,脸色虽仍苍白,但指甲已褪去青紫,呼吸也平稳下来。苏婉走过去,指尖搭在她腕上,片刻后点头:“缠魂丝已断,魂魄归位,只是元气大伤,需静养半月。”
“多谢仙子!多谢各位高人!”老汉连连磕头。
我摆摆手,转身走向摊边。风更冷了,山雾自崖下漫上来,裹着湿气,像谁无声的叹息。我摸了摸腰间刀柄,黑刃微温——它饮过妖血,此刻却似有些不安。
“你在想你妹妹。”苏婉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答,只抬头望向远处山峦。月光被云遮住,天地一片灰蒙。
朱小福抱着他那本破烂《伏魔录》跑过来,一脸纠结:“其实……回魂丹未必真能让人复生,但若魂未散尽,或许能聚一丝残念,见一面……就一面也好。”
“够了。”我打断他,“魂若已散,强聚只会招来怨灵。你师父没教过你?”
朱小福低下头,嘟囔:“可我总觉得……她还在某处等着你。”
阿蛮忽然插话:“喂,你们看那边。”她指向鹰嘴崖顶。
崖上,一道孤影立于月色边缘,衣袂飘动,似人非人。那人手中提着一盏青灯,灯焰幽蓝,照不出脸,却映得整片山崖如浸水中。
“那是……引魂灯?”苏婉蹙眉,“此地无丧事,怎会有引魂者?”
我心头一紧。引魂灯现,必有亡魂未安。而七窍石、蚀骨蜥、镇魂符……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大的局。
“今晚不走了。”我说,“在这守一夜。若那灯是冲着女孩来的,我们不能让她再被拖入阴途。”
阿蛮点头,默默抽出三支火矢插在棚角。朱小福赶紧又画了几张符贴在茅屋四角,嘴里念念有词:“阳炎符、净尘符、安神符……哎呀这张又画歪了……”
苏婉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碗新煮的面,汤清面细,上面浮着几星葱花。“这次,没加符灰。”
我接过面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点烟火气的暖意。
“谢了。”我低声说,低头吹了吹,却没急着吃。
阿蛮靠在棚柱上,一边磨箭镞一边斜眼瞅我:“厉锋,你这人啊,面都凉三回了才动筷子,再不吃,我可要抢了。”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瞥她一眼,“别打我这碗的主意。”
“谁稀罕!”她哼了一声,却顺手从锅里捞了把面,往自己碗里一扣,又撒了把辣椒粉,吃得呼噜作响。
朱小福缩在角落,一边贴符一边嘀咕:“你们说那引魂灯会不会是冲我来的?我昨儿梦里刚骂了城隍爷一句‘老糊涂’……”
“你少看点话本子吧。”阿蛮翻白眼,“城隍爷要是真听见了,早把你舌头拔了泡酒。”
“可我昨儿还梦见自己飞升了呢!”朱小福眼睛一亮,“说不定我真是天选之人!”
“天选你个头。”我咬了口面,忽然顿住,“嘘——”
众人立刻噤声。
风停了。连虫鸣都断了。
棚外,那盏引魂灯的光,不知何时,离得更近了些。幽幽绿光,悬在半空,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苏婉悄悄挪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它在……绕着面摊转。”
我点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刀未出鞘,但寒气已透衣而出。
就在这时,我怀里那只一直蜷着打盹的灵貂“小灰”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爪子扒拉我胸口,像是在说:“别动,有东西来了。”
小灰是我三年前在北境雪原捡的,通体银灰,能嗅妖气,还能咬断低阶符咒。平日懒得出奇,但一有危险,比谁都警觉。
“不是蚀骨蜥。”我低声道,“气息更阴,更沉。”
“难道是……守界使?”苏婉脸色微变。
我心头一凛。守界使,本该镇守阴阳两界交界,防止亡魂乱窜、妖物越界。可自从皇城陷落,阴司崩乱,不少守界使或死或叛,有的甚至与妖物勾结,成了引魂贩子。
若真是守界使失职,那这引魂灯,恐怕不是引魂,而是……招魂入体,炼成傀儡!
“朱小福,你那张歪了的符,还能用不?”我问。
“能!当然能!”他一激灵,手忙脚乱掏出那张画歪的阳炎符,“虽然符头歪了点,但朱砂是我用童子尿调的,纯得很!”
“……你再说一遍?”阿蛮差点把面喷出来。
“哎呀,是晨露!晨露!”他赶紧改口,脸都红了。
我懒得理他,转头对苏婉道:“你带女孩进屋,锁好门。阿蛮,你上屋顶,火矢备好,但别轻举妄动。”
“明白。”阿蛮一点头,翻身跃上茅草顶,动作利落如猫。
我站在棚前,小灰蹲在我肩头,双眼泛着幽蓝光。
引魂灯缓缓停在十步之外,灯下,一道人影缓缓浮现——披着褪色的黑袍,头戴青铜面具,腰间挂着一串骨铃,每走一步,铃声轻响,却听不出节奏。
“黑骑护卫,厉锋?”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你是谁?”我冷声问。
“守界第七司,残役。”他顿了顿,“奉令,取回‘七窍石’。”
我心头一震。七窍石?那不是蚀骨蜥体内挖出的那块黑石?苏婉说那是镇魂石的变种,能锁魂养妖……
“七窍石已被毁。”我说。
“毁了?”他冷笑,“那你怀里那块,是什么?”
我一愣——小灰突然炸毛,猛地跳下我肩头,冲那守界使龇牙低吼。
糟了!那块石头我确实没毁,只是藏在内袋,打算带回黑骑营研究。
“你不是守界使。”我沉声道,“守界使不会贪图七窍石。你已被阴气反噬,神志不清了。”
他猛地抬头,面具缝隙中透出一双血红的眼:“神志?我早没了神志!皇城陷落那夜,我就被你们这些‘护卫’抛弃在阴门之外!如今,我要用七窍石,重开阴门,让所有亡者归来!”
话音未落,他袖中甩出一道黑链,直取我咽喉!
我侧身避过,刀光一闪,斩断半截铁链。链上竟缠着几缕残魂,发出凄厉哭嚎。
“阿蛮!”我喝道。
“知道!”屋顶上火矢破空,带着灼热阳火,直射那守界使后心!
他身形一闪,竟化作一道黑烟,躲过火矢,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小灰趁机扑上,一口咬住他手腕,毒牙刺入!
“啊!”他惨叫一声,甩手将小灰甩飞。
我趁机欺身而上,刀锋直指他心口。可就在刀尖触及黑袍的刹那,他忽然笑了。
“厉锋……你妹妹,也在阴门里等你呢。”
我手一颤。
就是这一瞬,他猛地扯下面具——面具下,竟是一张与我妹妹七分相似的脸!
“哥……”那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她唤我那样。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别信!”苏婉在屋内大喊,“那是幻术!他用了你记忆里的声音!”
小灰挣扎着爬回我脚边,虚弱地咬我裤脚,眼神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再无波澜。
“我妹妹,早就死了。”我低声道,“你,不配模仿她。”
刀光再起,这一次,快如雷霆。
黑袍人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化作一缕黑烟,被火矢余焰一燎,彻底消散。
引魂灯“啪”地一声碎裂,绿光熄灭。
夜,重新归于寂静。
阿蛮从屋顶跳下,拍拍手:“搞定!”
朱小福瘫坐在地,抹了把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飞升了呢。”
我收刀入鞘,手却仍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那声“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底最深的旧痂里,血没流出来,但疼得真切。
小灰蹭到我脚边,仰头呜咽一声,耳朵耷拉着,显然刚才那一咬耗尽了力气。我蹲下,将它轻轻抱起,指尖触到它背脊上一道细小的灼伤,是那黑袍人袖中暗藏的阴火所伤。
“没事了。”我低声说,也不知是在安慰它,还是自己。
苏婉推门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新画的净秽符,脸色还有些发白:“他……真是守界使?”
“曾经是。”我站起身,望向那盏碎裂的引魂灯残骸,“现在,不过是被执念啃空的壳子罢了。”
阿蛮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骨铃,铃铛发出几声闷响,再无诡异之力。“七窍石还在你身上?”
我点头,从内袋取出那块黑石。它通体幽暗,表面有七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隐隐透出暗红光晕,像沉睡的心脏。苏婉凑近一看,眉头紧锁:“它……在吸你身上的阳气。”
“我知道。”我握紧石头,“所以我一直用黑骑营的封灵布裹着,但刚才他一靠近,它就躁动起来。”
朱小福这时终于缓过神,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一脸好奇:“那这石头到底能不能用?要不……咱们试试炼个傀儡玩玩?”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炼成傀儡。”阿蛮瞪他一眼。
我却没笑。低头看着掌心的七窍石,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境雪原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寒夜,也是这样一块石头,嵌在我妹妹胸口,她躺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那时我还不懂,那不是笑,是魂被锁住的痕迹。
“不能留它。”苏婉忽然说,“若真如那黑袍人所言,有人想重开阴门……七窍石就是钥匙。我们带在身上,等于引火焚身。”
我沉默片刻,点头:“明日一早,送去黑骑营地宫,交给老监正。他若还在,或许能封住它的阴性。”
“老监正?”阿蛮一愣,“他不是去年就……”
“没死。”我打断她,“只是闭关了。皇城陷落那夜,他亲手封了地宫三十六道门,说‘若有人持七窍石来,便是劫数未尽’。”
众人一时无言。夜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丝阴气,虫鸣也渐渐回来了,窸窸窣窣,像人间重新活了过来。
阿蛮忽然转身回棚子,捞起锅里剩下的面,又撒了把辣椒粉,递给我:“吃吧,再不吃真凉透了。”
我接过碗,热气早已散尽,但面还是软的。我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没说话。
小灰趴在我肩头,蜷成一团,呼吸渐渐平稳。朱小福默默贴了张新符在棚柱上,嘴里还念叨:“这次可得画正点,不然城隍爷真要拔我舌头了……”
苏婉站在一旁,望着远处漆黑的官道,轻声道:“你说……还有多少这样的‘守界使’,在夜里游荡?”
我没答。只觉这碗面,忽然变得很重。
面还没咽下去,我喉头一紧,差点呛住。
“咳咳——”我放下碗,抹了把嘴,瞥了眼苏婉,“别想那么多。想多了,晚上睡不着,容易招东西。”
朱小福一听,立马跳起来:“对对对!厉哥说得对!阴气重的时候,念头一杂,恶念就钻空子!我师父说过,人心里一有缝,鬼就敢上门敲门!”
阿蛮翻了个白眼,抄起筷子敲他脑袋:“你少说两句,鬼都嫌你啰嗦。”
朱小福捂着头缩到棚子角落,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提醒嘛……再说了,刚才那守界使,脸跟厉哥妹妹一模一样,这事儿邪门得很,说不定是有人故意……”
“闭嘴!”我声音不高,但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灰在我肩上抖了抖耳朵,睁开一只眼,警惕地扫了一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那张脸……确实像极了小妹。可小妹七年前就死在青阳村那场血夜里,尸骨都没留下。这世上,不该再有她的模样。
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我们:“安神的,含着。今晚别睡太死。”
我接过药丸,没吃,塞进袖袋。黑骑的人,不靠药安神,靠刀。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这荒郊野岭,半夜还有人骑马?不对劲。
阿蛮立刻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弓,箭已搭弦,眼神锐利如鹰:“来者不善。”
朱小福“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掏出三张黄符,贴在自己胸口、额头和后背,活像贴了三块膏药:“我、我准备好了!厉哥,你说是妖是鬼?要不我先念个驱邪咒?”
“你念个屁。”阿蛮没好气,“再念,把真鬼招来。”
马蹄声停在面摊外十丈处。一个瘦高的身影翻身下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灯上写着个“灵”字,火光幽绿,照得他半张脸青白。
“几位,夜深露重,借碗热汤暖暖身子。”那人声音沙哑,带着点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盯着他,手指已按上刀柄。这人身上没妖气,但也没人气——像一具空壳子。
苏婉却忽然开口:“你是灵媒?”
那人一愣,随即笑开:“小姑娘眼力不错。在下姓白,白九,是个走阴问事的灵媒。刚从北边回来,路过此地,闻到一股……残留的阴门气息。”
我心头一凛。他竟能察觉七窍石留下的痕迹?
朱小福眼睛一亮:“灵媒?那你认不认识城隍庙后巷那个算命瞎子?他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结果我连蚊子都没被咬一口!”
白九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脚边那具守界使的尸体上,眼神微凝:“这人……不是守界使。”
“什么?”阿蛮皱眉。
“守界使是活人自愿献祭,以魂为引,镇守阴门。可这具躯壳……”白九蹲下,指尖轻轻拂过尸体脖颈处一道暗红纹路,“是被人用‘傀儡咒’操控的。魂早就散了,只剩一具空壳,被恶念驱使。”
我猛地攥紧拳头。有人在用死人冒充守界使?还特意做成我妹妹的脸?
“谁干的?”我声音冷得像冰。
白九站起身,灯笼晃了晃,绿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不知道。但最近,北边三座城,接连有灵媒失控,疯癫杀人。有人说,是阴门缝隙里渗出的‘恶念’在找宿主……也有人说,是有人在故意喂养恶念,想让阴门彻底崩开。”
小灰突然“吱”地叫了一声,浑身毛炸起。
我抬头,只见面摊棚顶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霜,寒气逼人。
“不好!”苏婉低呼,“恶念残留被引动了!”
话音未落,那具守界使的尸体猛地抽搐起来,眼眶里渗出黑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靠!”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它、它诈尸了?!”
“不是诈尸,是恶念附体!”白九迅速后退两步,手中灯笼一转,绿火暴涨,“快退!这东西沾上就疯!”
阿蛮二话不说,松弦——“嗖!”一箭穿喉。
可那尸体只是顿了顿,又缓缓爬起,四肢扭曲如蛛,朝我们扑来!
我拔刀,刀光如雪,一刀劈下头颅。可那头颅滚到地上,竟咧嘴笑了,黑血喷涌,化作数条细蛇般的黑气,直扑朱小福面门!
“救命啊——!”朱小福抱头乱窜。
苏婉飞身挡在他前头,双手结印,口中疾念:“天地清灵,百邪退散!”一道金光符箓自她掌心飞出,将黑气震散大半。
我趁机冲上前,刀尖刺入尸体心口,同时咬破指尖,在刀身上一抹——“以血为引,斩邪不留!”
刀身燃起赤焰,尸体瞬间焦黑,化作灰烬。
寒气散去,霜消。
朱小福瘫在地上,喘得像条狗:“我、我差点就去见城隍爷了……”
白九收起灯笼,神色凝重:“恶念比我想的还强。你们最好尽快把七窍石送回黑骑营地,越快越好。”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笑了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因为……我也在找那个操控傀儡的人。他害死了我唯一的徒弟。”
说完,他转身牵马,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阿蛮啐了一口:“神神叨叨的,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