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美!”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往自己脑门一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符纸反着贴了,他眼前一黑,直接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栽进枯井。
“你行不行啊!”阿蛮气得骂。
“行!当然行!”朱小福慌忙撕下符,重新贴好,这次总算念对了咒。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打出,正中水魈后背。
水魈惨叫,身形溃散,但下一秒又在海棠树下凝聚,手里多了一盏残破的琉璃灯——和我手中古灯一模一样,只是灯芯漆黑。
“它在抢灯脉!”苏婉脸色煞白,“它想借灯裔血脉重生!”
我心头一紧,立刻明白过来:这水魈不是普通妖物,是当年随苏婉母亲一同坠入镜渊的残魂,被灯脉吸引,借记忆成形。
“苏婉,闭眼!”我低喝。
她一愣,但还是照做。
我咬破指尖,血抹灯身,古灯嗡鸣,灯焰骤然化作白炽之色。这是黑骑秘传的“焚魂引”,代价是三天内灯脉反噬,痛如剜骨——但现在顾不上了。
“烧了它!”
灯焰如龙腾空,直扑水魈。那怪物发出凄厉哀嚎,琉璃灯炸裂,黑烟四散。
烟散后,庭院恢复死寂。只有那株枯海棠,忽然掉下一片叶子,落在苏婉脚边。
她睁开眼,捡起叶子,上面竟有一行小字:“灯不灭,魂不散。娘在渔村等你。”
“渔村?”阿蛮皱眉,“哪个渔村?”
朱小福擦了擦汗,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三十里外有个‘落灯湾’,传说百年前有盏神灯坠海,从此渔村夜夜有灯影浮水……”
“走。”我收起古灯,灯焰微弱,显然耗损过度。
苏婉攥紧那片叶子,轻声问:“厉大哥,你说……我娘真的还活着吗?”
我没答,只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我妹妹临死前的样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强撑着笑。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转身往外走,“去了就知道。”
朱小福赶紧跟上,边走边嘀咕:“我说,刚才那水魈是不是偷看了我贴错符?它笑了一下……真的!”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再胡说,下次箭就射你屁股。”
“别别别!我嘴严得很!”朱小福捂嘴,结果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出了荒院,夜风骤起,卷着残叶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咸腥气。我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线垂落,照得前路泛白。三十里外的落灯湾,此刻想必也浸在这片冷光里。
朱小福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揉着摔疼的膝盖,嘴里还不消停:“厉哥,你说那水魈临散前为啥留字?妖物哪有这么好心?莫不是又设了个套?”
“它不是纯粹的妖。”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它借的是我娘的记忆,也沾了灯裔的执念……或许,它自己也分不清是妖,还是魂。”
阿蛮走在最前,弓背微弓,箭始终搭在弦上,闻言冷冷道:“执念最毒。比妖还难缠。”
我没说话,只将古灯收入怀中。灯身尚温,却比往日沉了许多,仿佛吸饱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灯脉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游走——焚魂引的反噬,比预想来得更快。
走了约莫两里,路旁忽现一座破庙,门楣上“慈安”二字半塌,檐角挂满蛛网。朱小福眼尖,指着庙后:“那边有马蹄印,新鲜的!还有黑骑的标记!”
我走近一看,果然,泥地上印着半枚铁蹄印,旁边树干上刻着一道斜痕——黑骑暗记,意为“暂驻,无险”。看来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往落灯湾去了。
“会不会是镜渊那边派的人?”苏婉低声问。
“不像。”我摇头,“黑骑不会刻这种旧式记号。这记号……是我师父那一代用的。”
心头一沉。师父十年前就葬身镜渊,尸骨无存。若有人用他的记号,要么是故人,要么——是想引我入局。
阿蛮忽然抬手示意噤声。远处传来水声,哗啦,哗啦,不似溪流,倒像潮汐拍岸。可此地离海尚远,哪来的潮?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该不会……落灯湾的灯影,已经漫到这儿来了吧?”
正说着,苏婉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丛野草。草叶上凝着露水,可那水珠竟泛着微弱的金光,随风轻颤,如同灯焰余烬。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露珠竟顺着她指腹滑入掌心,化作一缕暖意。
“灯脉在回应。”她喃喃,“离落灯湾越近,灯裔的痕迹就越清晰……娘真的在那里。”
我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光,忽然想起卷宗里没写的一件事——当年苏婉母亲坠入镜渊前,曾托人送回一枚琉璃灯芯,藏于黑骑密库。灯芯上刻着“若灯不灭,魂归有路”。
我一直没告诉她。怕她执念太深,走火入魔。
可如今,路已至此,瞒也无用。
“歇一会儿。”我忽然道。
三人一愣。
“灯脉反噬快压不住了。”我靠在庙墙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药丸吞下。苦味直冲喉头,但痛楚稍缓。
朱小福立刻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来,阿蛮则跃上庙顶瞭望。苏婉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那片写有字迹的海棠叶夹进随身带的《灯经》里。
风静了片刻。
远处潮声渐隐,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童谣,随风飘来:“月照海棠影,灯引归家魂……”
还是那调子,却温柔了许多,不似水魈那般凄厉。
苏婉猛地抬头:“是娘的声音!”
我按住她肩膀:“别去。夜深雾重,声音能绕十里。这调子……是灯裔引路的‘归魂谣’,不是真人。”
她咬唇,眼中泪光闪动,却终究没动。
朱小福忽然压低声音:“厉哥,你说……万一她娘真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呢?比如……成了灯灵?”
我沉默良久,才道:“只要她还认得苏婉,是人是灵,又有什么分别?”
话出口,连我自己都怔了怔。
阿蛮从屋顶跳下,落地无声:“东边三里,有火光。不是篝火,是灯——一盏,孤零零悬在水面上。”
我们循着阿蛮指的方向摸过去,天刚擦黑,渔村的雾气却浓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汤。脚底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咯吱作响,仿佛底下埋着什么活物在喘气。
“这村子……没人?”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桃木剑抖得跟风中的芦苇似的,“连狗叫都没有,邪门。”
苏婉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那片残叶。叶脉隐隐发烫,像有心跳。
我走在最前头,刀未出鞘,但指尖已搭在刀柄上。黑骑护卫的老习惯——宁可多一分戒备,不死于万一疏忽。
忽然,前方水面浮起一点微光。
一盏琉璃灯,孤零零悬在离岸三尺的半空,灯芯幽蓝,纹丝不动,连风都绕着它走。
“就是它。”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蛮眯眼打量:“灯下没人影,也没绳子吊着……这玩意儿自己飘着?”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灯裔引魂术里提过,‘灯悬无依,魂归有迹’……意思是,灯在等认主的人。”
话音刚落,那灯忽然“嗡”地一声轻颤,蓝光暴涨,照得整条水巷泛起粼粼鬼影。紧接着,灯影里竟缓缓走出一个人形——红衣,长发,背对我们站在水面上。
苏婉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却被我一把拽住手腕。
“别急。”我低声道,“魅影随行,真假难辨。先看她动不动。”
那人影缓缓转身。
果然是那张脸——和苏婉七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股沉静如水的哀伤。她开口,声音像从深井里捞上来:“婉儿,你来了。”
苏婉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娘……”
“等等!”朱小福突然跳出来,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让我试试!若是真魂,符遇亲缘不燃;若是妖祟假扮,立刻自焚!”
他手一抖,符纸飘向那红衣女子。
符纸飞到半空,忽然“嗤”地化作灰烬——不是烧的,是凭空消散,像被什么吞了。
“完了完了!”朱小福脸色煞白,“这是……高阶灯灵!连符都近不了身!”
红衣女子却笑了,抬手轻轻一拂,灰烬竟重新聚成符纸,悠悠落回朱小福掌心。
“小道士,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莽撞。”她语气柔和,“不过,比你稳重些。”
朱小福愣住:“你认识我师父?他……他十年前就失踪了!”
“他在灯脉尽头守着最后一盏引魂灯。”她目光转向我,“厉锋,你父亲临死前,把黑骑令藏在了灯座夹层里——你一直没找到,是因为你不敢回头。”
我心头一震,握刀的手微微发紧。那是我从未对人提起的秘密。
阿蛮悄悄搭箭上弦,压低嗓音:“厉哥,别被牵着鼻子走。她知道太多,反而可疑。”
我点头,却没松开苏婉的手。她手心冰凉,却在微微发烫——那是灯芯共鸣的征兆。
红衣女子忽然神色一凛,望向村口:“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沉重而整齐,不是寻常村民能有的阵仗。
“是‘巡灯司’的人!”朱小福惊呼,“朝廷新设的妖道衙门,专抓灯裔血脉!”
我咬牙:“走!”
红衣女子却摇头:“来不及了。婉儿,把手给我。”
苏婉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
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琉璃灯“砰”地炸开,蓝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我们四人裹住。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间破旧渔屋内,墙上挂着干鱼、草药,灶台还温着一锅粥。
“这是……我家?”苏婉怔怔看着四周。
红衣女子轻抚她的发:“你五岁那年,我把你托付给灯医,自己跳进灯渊,用魂魄封住灯脉裂口。如今裂口将崩,我只能借灯形短暂现世。”
阿蛮皱眉:“所以你不是复活,是回光返照?”
“差不多。”她苦笑,“但若婉儿能觉醒‘灯心瞳’,或许还能续一线生机。”
“灯心瞳?”我问。
“苏家女子代代相传的异能——能见魂路,通灯语。”她看向苏婉,“你母亲留下的琉璃灯芯,就在你贴身香囊里,对吧?”
苏婉一愣,急忙摸出香囊。灯芯竟在发光,与她瞳孔颜色渐渐趋同——淡金中透着一丝幽蓝。
朱小福看得目瞪口呆:“乖乖,这不比我的符咒厉害多了?”
屋外,马蹄声已至巷口。
红衣女子忽然将一枚铜铃塞进我手里:“拿好,这是你父亲最后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你来寻真相,就把这个给你。”
铜铃冰凉,刻着一个“厉”字。
我喉头一哽,还没说话,她身影已开始透明。
“娘!”苏婉扑过去,却只抱住一缕青烟。
烟散处,留下一句话,轻如叹息:“记住,灯灭人不灭,心亮路自明。”
屋外火把骤亮,有人高喝:“搜!灯裔余孽,格杀勿论!”
阿蛮拉开弓,冷笑:“来得正好,姑奶奶正愁没靶子练手。”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把糯米:“我、我负责撒米驱邪!”
我将铜铃攥紧,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刺穿掌心,直抵心口。父亲……原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屋外火光映得窗纸通红,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显然巡灯司的人已将这间渔屋团团围住。阿蛮弓已拉满,箭尖对准门缝,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铁。朱小福则蹲在灶台边,一边往门槛撒糯米,一边低声念叨:“祖师爷保佑,糯米挡煞,糯米挡煞……”
苏婉仍跪在原地,手中香囊微光闪烁,她的眼瞳已彻底转为淡金与幽蓝交织的异色,像是两盏微缩的琉璃灯。她缓缓抬头,望向我,声音轻得几乎被屋外喧嚣吞没:“厉锋,我……好像能看见他们了。”
“看见什么?”我低声问。
“魂路。”她指尖轻点眉心,“每个人的魂路都像一缕烟,缠绕在脚底。巡灯司那些人……他们的魂路是黑的,缠着铁链,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我心头一沉。巡灯司本是朝廷为镇压灯裔血脉而设,若连他们自己都被邪术控制,那背后之人,恐怕不只是想剿灭灯裔,而是要借灯脉之力,操控整个大周的魂魄命脉。
“阿蛮,”我低声道,“别硬拼。他们人多,且有备而来。我们得从后窗走。”
阿蛮咬牙:“可这屋子三面环水,后窗下去就是深潭,夜里连鱼都不敢冒头。”
“那就下水。”苏婉忽然站起身,眼中幽蓝一闪,“我能引灯影遮掩气息。只要水下有灯脉残流,我就能带你们走。”
朱小福瞪大眼:“你疯啦?这可是深秋,水冷得能冻掉魂!”
“总比被巡灯司抓去炼成灯傀强。”我打断他,将铜铃塞进怀里,拔刀出鞘半寸,“准备走。”
话音未落,门板“砰”地一声被踹开,火光涌入,映出门口一排黑甲人影。为首者披着玄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面具上刻着九盏熄灭的灯纹。
“灯裔苏婉,黑骑余孽厉锋,”那人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交出灯芯,可留全尸。”
我冷笑:“你们巡灯司什么时候也学会讲条件了?”
那人不答,只抬手一挥。身后黑甲兵齐刷刷举起手中长戟,戟尖竟泛着诡异的蓝光——那是被灯脉之力浸染过的兵器。
“来不及了!”苏婉低喝一声,香囊中的灯芯骤然爆亮,一道蓝金色光幕自她脚下蔓延而出,瞬间笼罩整间屋子。屋内光影扭曲,仿佛坠入水中,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闭气!”她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拉住朱小福,“阿蛮,跟紧!”
下一瞬,地面塌陷,我们四人齐齐坠入水下。
寒意如针,刺骨入髓。我睁眼,只见水底竟有无数细如蛛丝的蓝光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流动——那是灯脉残流。苏婉双瞳如灯,牵引着那些光丝缠绕我们周身,形成一道隐匿的屏障。巡灯司的人在水面怒吼,却看不见水下踪迹。
我们顺流而下,不知漂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处石穴,穴口垂着青苔,隐约透出微光。
苏婉示意我们进去。石穴内干燥温暖,壁上嵌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琉璃灯,灯座上刻着古老符文。
“这是……灯医的旧居?”朱小福喘着气,牙齿还在打颤。
苏婉点头:“我五岁前住的地方。灯医临终前说,若灯脉崩裂,就回这里,取‘灯髓’续命。”
她走到最里侧,掀开一块石板,取出一只玉匣。匣中盛着一滴银蓝色液体,如泪如露,静静悬浮。
“灯髓?”阿蛮皱眉,“这玩意儿能救命?”
“不止。”苏婉轻声道,“它能唤醒灯心瞳的真正力量——通灯语,见魂路,甚至……逆转灯灭。”
我心头一震。若真如此,或许不仅能救她娘,还能查清父亲之死的真相。
正欲开口,忽听石穴外传来一声低笑。
“果然躲在这儿。”
那声音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猛地转身,只见穴口光影晃动,一人缓步而入。玄衣玉带,面容清俊,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我怀中一模一样的铜铃。
“是你?!”我手已按上腰间断刃,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过青石。
那人正是巡灯司副使——沈砚。他曾是我锦衣卫同僚,后来投靠新朝,成了巡灯司的走狗。他嘴角噙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厉锋,别来无恙?你怀里那枚铜铃,可是我亲手埋进你爹棺材里的。”
苏婉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琉璃灯。朱小福缩在角落,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结果手一抖,符纸掉进水洼里,泡成了纸糊团。“哎哟!这、这不算!我重画!”
“闭嘴!”阿蛮低喝一声,弓已上弦,箭尖直指沈砚咽喉,“再往前一步,射穿你那张假笑的脸。”
沈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轻轻晃了晃手中铜铃——叮铃。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脑仁。我眼前一黑,灯心瞳骤然灼痛,仿佛有火苗在眼底炸开。苏婉闷哼一声,琉璃灯猛地一颤,灯焰忽明忽暗。
“灯髓共鸣?”她咬牙低语,“他也有灯脉残流?”
“不止。”沈砚缓步逼近,玄衣下摆滴着水,却无半点湿意,“我体内,可是完整的灯髓。你们这点残渣,也敢妄谈逆转灯灭?”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细如柳叶的软剑,剑身缠绕幽蓝灯焰,直刺苏婉心口!
“找死!”我暴喝一声,断刃出鞘,横挡在前。剑刃相撞,火花四溅,灯焰却如活物般顺着我的刀刃往上爬。灼痛钻心,但我死死咬牙没退半步。
“厉锋!别硬接!”苏婉急喊,双手结印,琉璃灯悬空旋转,灯心瞳骤然亮起金光。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低语如咒:“灯语•引!”
那幽蓝灯焰竟被硬生生扯离刀刃,倒卷向沈砚!
沈砚眉头微皱,身形一闪,退至石壁。他轻笑:“苏姑娘,你娘当年也是这般,妄图以残灯逆天。结果呢?魂飞魄散,连灯都碎了。”
苏婉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我心头火起,怒喝:“闭嘴!”
“哎呀!”朱小福突然跳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陶罐,“我刚在水里摸到的!是不是灯髓?”
罐子一开,里面竟是一团乳白色胶状物,微微发光,还……冒着热气?
“你从哪摸的?”阿蛮瞪眼。
“就、就刚才掉水里那会儿,脚下一滑,手一抓……”朱小福讪笑,“我还以为是鱼卵……”
苏婉眼睛一亮:“是灯髓!而且是活髓!”
沈砚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灯髓早被巡灯司封存,怎会流落此处?”
“管他呢!”阿蛮冷笑,箭搭满弓,“既然你怕,那就——送你上路!”
“嗖!”破空声起,箭矢如电。沈砚侧身避过,但箭尖擦过他肩头,竟带出一缕黑气——他不是人?!
我心头一凛。难怪他能操控灯焰,原来早已被灯妖附体!
“厉锋!”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灯心瞳光芒大盛,“借你一瞬——灯语•共感!”
刹那间,我眼中世界骤变:石穴四壁浮现出无数细如蛛丝的灯脉,如血管般搏动。而沈砚体内,一团漆黑如墨的灯核正疯狂吞噬灯髓之力。
“他在吸灯髓!”我低吼,“朱小福,把罐子给我!”
朱小福手忙脚乱递过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顶着水草傻笑:“我、我掩护!”
我接过灯髓,毫不犹豫按入自己胸口。剧痛如雷贯顶,但灯心瞳瞬间燃起赤金火焰。断刃嗡鸣,竟自行浮空,剑尖直指沈砚。
“御剑?”沈砚终于露出惊色,“你不过是个凡人,怎可能——”
“老子不是凡人。”我咬牙,眼中杀意如潮,“是专杀你们这些披人皮的妖!”
断刃化作流光,疾射而出。沈砚挥剑格挡,却挡不住那股狂暴灯力。他胸口炸开一道血口,黑气喷涌。
“撤!”他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化作黑烟,欲遁入石壁。
“想跑?”阿蛮早有准备,三箭连发,钉入石缝,符文亮起,封住退路。
苏婉双手合十,灯心瞳光芒如网:“灯语•锁魂!”
黑烟被硬生生扯回,凝聚成沈砚身形。他踉跄跪地,咳出一口黑血,眼中却仍带笑:“你们……赢不了巡灯司。灯灭之日,便是人间归墟之时。”
话音未落,他手中铜铃自爆——轰!
气浪掀翻众人。等烟尘散去,沈砚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半片染血的玄衣。
我喘着粗气,胸口灯髓灼热未退。朱小福从水里爬出来,抖着湿衣嘟囔:“下次能不能别在我刚换的新道袍上打架……这可是我最后一件了。”
石穴中烟尘未散,水汽混着灯髓余烬的腥甜味,在鼻尖缭绕不去。我扶着断刃撑地,胸口那团乳白灯髓仍在皮肉下搏动,像一颗异种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的灼痛。
苏婉踉跄几步,琉璃灯重新落回她手中,灯焰微弱,却稳稳燃着。她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望向我:“厉锋,你……不该把活髓直接按进血肉。灯髓认主,若你意志不坚,会被反噬成灯傀。”
“现在说这个?”我喘了口气,勉强扯出个笑,“总比被沈砚那狗东西吸干强。”
阿蛮收弓,蹲到朱小福身边,一把拎起他湿漉漉的后领:“你小子命真大,掉水里还能摸到活髓。这地方……怕不是巡灯司早年埋下的灯冢。”
“灯冢?”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却亮了起来,“我听师父提过!说是大周初年,为镇压灯妖,将千盏残灯与灯髓封于地脉交汇处,以人骨为坛、血符为引,铸成‘灯狱’。可后来灯狱崩裂,残灯四散,才有了如今灯脉乱流、妖物借灯成形的祸事……”
“所以,我们脚下,就是灯狱残址?”苏婉喃喃,低头看向水洼——水面倒映着我们几人的影子,可那影子里,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灯形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
我心头一沉。难怪沈砚会出现在此。他不是偶然追来,而是循着灯狱残息而来。他体内那团黑核,恐怕就是灯狱崩裂时逃出的灯妖本源。
“得离开这儿。”阿蛮沉声道,“沈砚虽逃,但铜铃自爆必引巡灯司注意。他们若知灯狱现世,定会倾巢而出。”
“可灯髓还在厉锋体内。”苏婉蹙眉,“若不及时引导,灯力会焚尽他的魂魄。我们得找个清净之地,为他引灯归脉。”
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湿透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竟是一卷残破的《灯神经》残页,墨迹被水晕开,却仍能辨出几行字:“……灯髓入体,需以灯语•养魂引之,辅以三更露、七窍石,方可化险为安。”
“你从哪弄的?”我愕然。
“刚才掉水里时,手碰到个石龛,这东西就卡在缝里。”他嘿嘿一笑,“我寻思着,既然是灯狱,总该有点宝贝吧?”
苏婉接过残页,指尖轻抚纸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三更露好办,子时井水即可。七窍石……若我没记错,城西废庙后山有块天然石,孔窍如人面,正是七窍石。”
“那还等什么?”阿蛮背起弓,“走!趁天没亮。”
我们匆匆收拾行装,临行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水洼。水面已恢复平静,可我总觉得,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睁开眼。
我们一路摸黑往城西去,天边刚泛鱼肚白,雾气却浓得能拧出水来。朱小福一边打哆嗦一边念叨:“这雾不对劲,阴气重得能腌咸菜了!”
“少废话,跟紧点。”阿蛮头也不回,手按在箭囊上,眼神像刀子似的扫着四周。
我走在最前头,胸口那团灯髓像块烧红的炭,时不时烫一下心口。苏婉跟在我侧后方,时不时伸手搭我手腕,低声问:“还撑得住?”
“死不了。”我咬牙回她,其实喉咙里已经泛起铁锈味——灯髓在啃我的经脉。
废庙后山果然有块怪石,远远看去真像张人脸,七窍分明,眼鼻嘴耳俱全,连表情都带着点讥诮。可走近了才发现,石面干裂,孔窍里全是蛛网和鸟粪。
“这……能用?”朱小福捏着鼻子,用树枝戳了戳石眼,“怕不是被野猫当厕所了。”
苏婉却眼睛一亮:“正是它!七窍石不靠外表,而在气机贯通。你看——”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井水,滴在石唇上。水珠竟顺着石纹缓缓流进七窍,最后在石额中央凝成一点露珠,晶莹剔透。
“成了!”她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那露珠突然“啪”地炸开,化作一团青烟。烟里传来一声轻笑:“小医女,你倒是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