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从灶膛后头走!”老板娘压低嗓音,胖手一指墙角的柴火堆,“那儿有条暗道,通到城南的旧水渠。”
我来不及多问,只朝她抱拳一礼:“大恩不言谢。”
阿蛮已率先拨开柴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朱小福手脚并用往里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豆腐渣……真香……”
苏婉最后一个进去,临走前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轻声道:“您也快走,玄阴宗不会善罢甘休。”
老板娘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他们烧过三次店,砸过七回锅,可我豆腐照磨,人照活。妖怕人,人也怕妖,但最怕的,是没了烟火气。”
话音落,她转身端起另一盆豆腐,慢悠悠走向前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沿着暗道匍匐前行,地道潮湿低矮,头顶时不时滴下冰凉的水珠。朱小福终于把嘴里的米饼咽下去,小声问:“厉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停了停,摸了摸怀中那枚从米铺顺来的铜钱——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是老头塞给我时悄悄压在我手心的。
“去城南。”我说,“找‘铜钱巷’。”
“铜钱巷?”阿蛮皱眉,“那地方早荒了,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得连狗都不去。”
“正因如此,才最安全。”我顿了顿,“而且……老头是黑骑护卫,黑骑当年护送的,不只是皇室,还有‘天机匣’。若我没猜错,那铜钱上的符纹,是开启某处密室的钥匙。”
苏婉忽然轻声插话:“柳婆婆临终前说过,天机匣不在宫中,而在‘市井烟火深处’。她说,真正的镇妖之物,从来不在高台之上。”
地道尽头透出微光,我们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渠底长满青苔,两侧是坍塌的土墙,远处隐约可见几间歪斜的屋舍,屋顶塌了一半,野草从瓦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天色已近正午,阳光刺眼,却照不暖这荒凉之地。
阿蛮眯眼望了望四周:“没人。”
“正因没人,才可疑。”我蹲下身,指尖拂过渠底一块青石——石缝里嵌着半枚铜钱,与我怀中那枚纹路吻合。
我将两枚铜钱拼合,符纹连成一线,青石竟“咔”地一声,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手掌探入的孔洞。
苏婉立刻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插入孔中轻轻一旋。机关“咯咯”作响,不远处一堵断墙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间藏于地下的石室。
我们对视一眼,谨慎踏入。
石室内无灯无火,却并不黑暗——四壁嵌着萤石,幽幽泛光。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木匣,匣面无锁,只刻着八个字:“魂归故里,剑镇山河。”
朱小福刚想伸手,被我一把拦住。
“等等。”我盯着那木匣,“这字迹……是我爹的。”
空气骤然凝滞。
我爹,厉承渊,大周前代镇妖司主事,十年前于北境失踪,尸骨无存。朝廷说他通敌叛国,民间却传他携天机匣叛逃,欲以妖制妖。
如今,他的字,出现在这荒废水渠之下。
我缓缓伸手,指尖触到木匣的刹那,匣盖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剑,没有符,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铁哨。
我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似是仓促所书。开头一行,让我心头一震:“若见此信,吾儿已入局。玄阴非宗,乃朝中影。”
我猛地抬头,声音发紧:“玄阴宗……不是江湖门派,是朝廷的人?”
苏婉脸色苍白:“难怪他们能调动魂灯,能夜烧民宅而不被追责……他们根本就是‘影卫’!”
阿蛮一拳砸在石壁上:“所以黑骑护卫被灭口,镇妖司被架空,全是为了掩盖这个局?”
朱小福抖着声音问:“那……那天机匣呢?”
我低头,看向绢帛末尾——
“匣已碎,剑已断,唯余一念:护住‘守灯人’。”
“守灯人?”我喃喃。
苏婉忽然捂住胸口,指尖那滴血焰虽已熄灭,但皮肤下似有微光流转。“我娘……她临终前也提过这个词。她说,守灯人不是人,是‘灯’本身。”
我怔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铁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无声。
但石室四壁的萤石,忽然齐齐一暗,又猛地亮起,如心跳般明灭三次。
远处,城中某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是寺庙的钟,是——宫钟。
我们面面相觑。
原来,真正的灯,不在玄阴宗手中,而在皇宫深处。
铁哨声虽无声,可那钟鸣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我握紧哨子,手心全是汗。
“宫钟?皇宫不是早就封死了吗?”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往怀里掏符纸,一边嘀咕,“我昨儿还听说,有只黄鼠狼半夜翻墙进去,出来时只剩半张皮,魂儿都让灯吸干了。”
“少扯没用的。”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那破符连只耗子都镇不住,还黄鼠狼?”
朱小福委屈地揉着头:“我那是黄符,不是黄鼠狼符!”
苏婉没理他们斗嘴,蹲在石室角落,用指尖捻了捻地上残留的艾草灰,忽然抬头看我:“厉大哥,你这哨子……是不是你爹留下的?”
我点头。那铁哨子是我爹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说是“守灯人”的信物。可我一直以为,守灯人是个人,结果现在倒好——灯自己就是守灯人?
“那这哨子,可能认主。”苏婉眼睛亮了,“你刚才吹它,它才引动宫钟。说明……它只认你。”
我心头一震。认主?那岂不是说,我跟那盏灯,已经绑在一块儿了?
正想着,头顶突然“咔哒”一声轻响。
“嘘!”阿蛮猛地抬手,弓已上弦,箭尖对准米铺地窖的入口。
我们屏住呼吸。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他们追来了。”我低声道,迅速把铁哨塞回怀里,“走密道。”
“密道在哪儿?”朱小福慌得直转圈,“这破地窖就这么大,连个老鼠洞都没见着!”
苏婉却盯着墙角那堆发霉的米袋,忽然走过去,用力一掀——底下露出一块青砖,砖上刻着个小小的“灯”字。
“这儿!”她喊。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青砖,底下果然是条狭窄的地道,黑黢黢的,还飘着一股豆腐渣味儿。
“豆腐坊老板娘……她早知道?”阿蛮皱眉。
“八成是守灯人的旧部。”我咬牙,“快走!”
我们刚钻进地道,头顶的木板就“轰”地被掀开,几道黑影跳了下来。
“追!”是玄阴宗的人,声音阴冷如蛇。
地道又窄又湿,朱小福差点被自己绊倒,嘴里还念叨:“早知道该带个夜明珠……哎哟!”
“闭嘴!”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拖着他往前跑,“你再吵,我就把你塞进米缸里当饵!”
跑着跑着,地道忽然分岔。左边飘着艾草香,右边却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走哪边?”阿蛮问。
我犹豫了一瞬,铁哨在怀里突然发烫,烫得我胸口一疼。与此同时,右边那条道的血腥味里,竟隐约透出一丝熟悉的气息——是我爹死前留下的那股檀香。
“右边。”我说。
“你疯啦?”朱小福惨叫,“那边有血!血啊!”
“血里有线索。”苏婉却点头,“厉大哥,信你的直觉。”
我们拐进右边。没走多远,地道尽头竟是一间废弃的米仓,堆满发霉的麻袋。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中央一个佝偻身影上。
那是个老乞丐,披着破麻衣,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竟燃着一盏幽蓝小灯。
“灯?”我瞳孔一缩。
老乞丐缓缓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小厉锋,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一僵——这声音,是我爹的!
可我爹早就死了!
“幻术!”阿蛮立刻搭箭,“别信!”
但那老乞丐却把灯往地上一放,灯焰“噗”地炸开,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在空中拼出几个字:“灯认主,主入宫。”
字迹,正是我爹的笔迹。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是幻术……”苏婉轻声说,“是留影术,用魂火凝字。你爹……把最后一点魂力,留在了这盏灯里。”
老乞丐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剩那盏灯静静燃烧。
我走过去,伸手想碰,灯焰却“嗖”地窜上我手腕,钻进皮肤里,烫得我闷哼一声。再看时,掌心已多了一道灯形印记,微微发烫。
“认主了。”苏婉喃喃。
就在这时,米仓外传来马蹄声,还有铁甲碰撞的脆响。
“黑骑?”阿蛮脸色一变,“不对……是玄阴宗的‘影骑’!他们怎么这么快?”
朱小福吓得直哆嗦:“完了完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我握紧拳头,掌心的灯印忽明忽暗。忽然,我笑了。
“不,”我说,“是他们,被灯照了。”
话音刚落,整间米仓的霉米袋突然“哗啦”炸开,无数米粒腾空而起,在灯印的光晕下化作银针般的利刃,朝门外激射而去。
惨叫声顿时响起。
“走!”我一把拉住苏婉,“趁他们乱,回豆腐坊!老板娘知道怎么进宫!”
豆腐坊后院的井口被青苔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老板娘临走前塞给我一枚刻着“豆”字的铜钱,我根本想不到这口枯井底下另有乾坤。
“你确定是这儿?”阿蛮蹲在井沿,探头往下看,黑得连回音都吞了。
“铜钱遇水显纹。”我将铜钱浸入井底残存的一洼浊水里,果然,铜钱表面浮出一道细如蛛丝的金线,蜿蜒成“灯引路,豆为门”六个小字。
朱小福哆嗦着凑过来:“那……那咱们是跳还是……”
“跳。”苏婉已率先攀上井壁,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闺阁小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竟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决然,“厉大哥,你掌心的灯印,是不是一直在发热?”
我一怔,下意识摊开手掌——那灯形印记果然比方才更亮了些,隐隐透出青蓝光晕,仿佛在回应什么。
“灯在指引。”我低声道。
阿蛮没再多问,一把将朱小福推进井里,自己紧随其后。我最后望了眼夜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恰好落在井口,映得井底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竟似一盏浮灯。
跳下去的瞬间,我本以为会摔个七荤八素,却只觉身子一轻,仿佛落入一团温软的云絮中。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幽长的石廊里,四壁嵌着豆青色的琉璃瓦,瓦缝间渗出淡淡豆香——不是腐臭,而是新磨豆浆的清甜。
“这是……地下豆坊?”朱小福揉着屁股,一脸懵。
“不。”苏婉伸手抚过墙上的琉璃,“这是‘灯脉’的支流。大周初年,守灯人以豆为媒,借豆坊掩护,在京城地下织了一张灯脉网。灯脉通处,妖不能入,魂不敢扰。”
我心头一震。难怪豆腐坊老板娘能活到现在——她不是普通人,而是灯脉的“守豆人”。
正说着,前方石廊尽头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木门轻启。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披着素白麻布袍,发髻低挽,手里提着一盏豆皮糊成的灯笼,灯芯却是一缕幽蓝火焰。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板娘?”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抬眼,眸子清亮如古井无波:“我姓白,名素贞。不是什么老板娘,是这一脉灯脉的‘引豆使’。”
朱小福张大嘴:“白……白素贞?那不是话本里……”
“闭嘴。”阿蛮低喝。
白素贞却笑了:“话本?呵,那些故事,不过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障眼法罢了。妖物信了,便以为白蛇是妖;人信了,便忘了灯才是真。”
她将豆皮灯笼递给我:“你既已认主,灯印在身,便是新一任守灯人。但入宫之前,你得先过‘三豆关’。”
“三豆关?”我皱眉。
“黄豆验心,绿豆断妄,黑豆照魂。”她目光落在我掌心,“灯认主,主入宫——可若主不纯,灯自焚。”
我心头一紧。原来那老乞丐留下的字,不只是指引,更是警告。
白素贞转身,推开身后一扇豆渣糊成的门:“第一关,黄豆验心。进去吧,别怕。灯会护你,只要你没骗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眼前是一间空荡石室,中央摆着一只陶碗,碗中盛满金黄圆润的黄豆。豆子表面竟浮着一层薄薄水雾,雾中隐约映出我幼时的模样——爹在灯下教我吹哨,娘在灶前熬豆粥,而我……偷偷把一枚铜钱藏进米缸,说是给未来的自己留的退路。
“心若藏私,豆不承光。”白素贞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似远似近。
我盯着那碗黄豆,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缓缓抬起手,掌心灯印微亮。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坦白。
“我确实藏了私心。”我低声说,“我不想当什么守灯人。我只想活着,只想知道爹为什么死,灯为什么选我。”
话音落下,碗中黄豆忽然齐齐一震,豆皮裂开,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豆仁。一道暖光自豆中升起,照得我眼眶发热。
门,开了。
白素贞站在门口,眼中竟有泪光:“你过了。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我走出石室,看见阿蛮他们站在廊下,神色复杂。
“接下来呢?”我问。
“接下来?”白素贞抹了把眼角,声音有点哑,“接下来,得去米铺。”
“米铺?”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廊檐,“不是刚从米仓逃出来吗?怎么又回米堆里打滚?”
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嘴!你当这是逛庙会?”
我皱眉:“米铺在哪?”
“就在灯脉第三岔口,老赵记米铺。”白素贞转身带路,裙摆扫过青砖,脚步轻得像猫,“黄豆验心只是入门,第二关叫‘绿豆辨魂’,得在米铺里找。”
苏婉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声问我:“你眼睛……红了。”
我摸了摸眼角,指尖微湿。不是哭,是那豆光烫的。我摇头:“没事。”
米铺不大,门脸破旧,门板歪斜,门楣上“赵记”二字被虫蛀得只剩半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米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麻袋,墙角结着蛛网,柜台后坐着个佝偻老头,正眯眼拨算盘。
“赵伯。”白素贞唤了一声。
老头头也不抬:“灯脉的人?来得比老鼠还快。”
“绿豆呢?”她问。
“在米里。”老头终于抬头,眼神浑浊,却像能看穿骨头,“但得自己找。找错一颗,魂就被米虫啃了。”
我心头一紧。米虫?这可不是普通虫子。
朱小福缩到我背后,小声嘀咕:“厉哥,我昨儿吃了一碗绿豆粥,会不会算作弊?”
“闭嘴!”阿蛮又想打他。
苏婉却蹲下身,抓了把米在掌心搓了搓,忽然皱眉:“米里有灵息……不对,是残魂。”
我蹲下,闭眼凝神。黑骑护卫练的是杀气,但守灯人要的是灵觉。我试着放空——不是杀意,而是“听”。
米堆深处,有细微的呜咽,像小孩哭,又像风穿过骨缝。
“左边第三袋。”我睁开眼,指向角落。
老头眼皮一跳:“你听得见?”
我没答,走过去解开麻袋。米粒哗啦倾泻,混着几颗青绿小豆滚落。但其中一颗,豆皮泛黑,隐隐有血丝缠绕。
“那是被附身的绿豆。”苏婉脸色发白,“有人把亡魂封进豆子里了。”
“谁干的?”阿蛮搭箭上弦,警惕四顾。
白素贞轻叹:“守灯人断代百年,灯脉无人照看,有些孤魂野鬼就钻空子,借豆寄魂,想混进灯脉续命。”
我盯着那颗黑豆,忽然想起爹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愧疚。
“我来。”我伸手去拿。
“别碰!”苏婉急喊,“万一魂体反噬——”
话音未落,黑豆猛地炸开!一道灰影扑向我面门!
我本能侧头,那魂影擦过脸颊,冷得像冰。它在空中盘旋,显出个模糊人形,是个少年,衣衫褴褛,脖颈有勒痕。
“放我进去……”他嘶声哀求,“我只想回家……”
朱小福吓得躲到米袋后,颤声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纸拿反了!”
阿蛮拉弓,却被白素贞按住:“别伤他。他不是妖,是执念太重的游魂。”
我盯着那少年魂,忽然问:“你家在哪?”
“城南……槐树巷……”魂影颤抖,“我娘还在等我……可我回不去……灯脉是我唯一的路……”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铁哨——那是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哨身冰凉,却隐隐发烫。
“灯脉不渡私心,但渡执念。”我说,“你若真想回家,就别抢别人的路。”
少年魂怔住,泪如雨下。
我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简易引魂符——这是黑骑护卫处理亡魂的法子,粗暴但有效。符成,我低喝:“归!”
魂影一颤,化作青烟,缓缓没入我掌心符中。
米铺里静得只剩算盘珠子轻轻一响。
老头终于放下算盘,沙哑道:“你收了他?”
“暂时。”我握紧拳头,“等灯脉事了,我送他回家。”
白素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绿豆关,你也过了。”
朱小福探出头:“这就完了?我还准备了三张镇魂符呢!”
阿蛮翻白眼:“你那符连蚊子都镇不住。”
苏婉却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手臂:“你掌心……在流血。”
我低头,血顺着指缝滴在米粒上,竟被米粒吸了进去,瞬间化作一点金光。
老头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守灯人,米铺无米,唯有心米。你既以血饲魂,灯脉认你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点金光,像一粒微小的星子坠入尘埃,转瞬即逝,却在米粒间留下淡淡的暖意。老头的话像风中残烛,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燃起一丝异样的火苗。
“灯脉认你了……”白素贞低声重复,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她走到我身边,袖中滑出一方素帕,递过来,“包一下吧,血不能白流。”
我没接帕子,只是将手攥紧又松开,那点刺痛反倒让我清醒了些。“灯脉认的是执念,不是我。”我抬头看向她,“我们还没走完。”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点头,眼神却比刚才更深了些。
米铺外,天色已近黄昏,灯脉第三岔口的街巷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朱小福终于敢从米袋后钻出来,一边拍灰一边嘟囔:“这绿豆关也太吓人了,下回能不能换成红豆?红豆起码甜。”
阿蛮冷哼一声:“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麻袋,让你跟米虫作伴。”
苏婉没笑,她一直盯着我掌心,眉头微蹙,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厉哥,你刚才画的引魂符……不是黑骑的制式。”
我一怔。
黑骑护卫处理亡魂,确实有固定符咒,粗暴直接,讲究“镇、封、焚”三字诀。而我刚才画的,是小时候爹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的“归魂引”,只用于送无主孤魂归乡,不伤不镇,只引不缚。
“你爹……”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不是……也曾是守灯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没答话。
白素贞却忽然插话:“灯脉断代百年,但血脉未绝。有些事,不是断了就没了,只是藏得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爹没告诉你,或许是因为……时候未到。”
我喉头一紧,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爹临终前只说:“灯在人在,灯灭人亡。”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老头这时颤巍巍地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上面朱砂画着一个“米”字,却不是寻常写法,倒像是某种古篆。
“这是‘心米’。”他将陶罐递给我,“灯脉第三关,叫‘糯米守心’。你既过了绿豆辨魂,便该接这一关了。”
“糯米?”朱小福瞪大眼,“这回是不是要煮粥?”
“闭嘴!”阿蛮和苏婉异口同声。
我接过陶罐,入手温润,竟不像陶器,倒似玉质。揭开黄纸一角,里面米粒晶莹如雪,隐隐透出淡金色光晕,香气清幽,不似凡物。
“糯米守心,守的是本心。”老头声音低沉,“灯脉深处,有心魔镜。你若心有杂念,镜中所见,便是你最怕之物。唯有以心米为引,方可照见真我。”
我握紧陶罐,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白素贞轻声道:“第三关,不必急。灯脉不催人,只等人准备好。”
我点点头,将陶罐收入怀中。那温润触感贴着胸口,竟让我想起小时候爹抱着我坐在院中,指着天上星斗说:“人这一生,最难守的,不是命,是心。”
街角传来更鼓声,天色渐暗,灯脉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幽蓝微光,如鬼火,又似引路。
“走吧。”我说,“先回灯舍,歇一夜。”
灯舍是间破旧小院,门板歪斜,窗纸泛黄,墙角还堆着几捆干柴。阿蛮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骂道:“这地方连耗子都嫌寒酸!”
“嘘——”朱小福缩着脖子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三张黄符,一张贴门楣,一张贴门槛,最后一张……贴自己脑门上,“别吵,我刚布下‘清净结界’,万一有心魔趁夜偷袭,咱可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你那符是拿灶灰画的吧?”阿蛮嗤笑,顺手把弓往墙角一靠,掏出干粮啃起来,“昨儿在米铺,你连米虫都不敢碰,还结界?”
朱小福脸一红:“那是……那是虫子太凶!它瞪我!”
苏婉正蹲在灶前生火,闻言噗嗤一笑,火苗“呼”地窜高,映得她脸颊微红。“小福哥,米虫没眼睛,怎么瞪你?”
“它……它用魂瞪的!”朱小福梗着脖子争辩,一屁股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喏,我偷偷带了糯米团子,加了朱砂粉,能安神——别谢我,算我赔罪。”
我靠在门框边,没说话。怀里的陶罐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揣了颗活心跳。刚才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寒潭就在城西十里,灯脉下一站。白素贞说,那里水冷如铁,魂沉不浮,心魔最爱在那儿设局。
“厉大哥,吃点东西吧。”苏婉递来一碗热粥,米香混着药味,是她惯用的安魂方子。
我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她猛地缩手,耳尖微红。我低头喝粥,没吭声。黑骑护卫的规矩:不近人情,不惹情债。可这丫头,总让我想起妹妹——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夜半,寒气渗骨。
我猛地睁眼,屋内漆黑,只有窗外一盏蓝灯幽幽亮着。陶罐在枕边微微发烫,像在呼吸。
“醒了?”苏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没睡,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捏着银针,针尖泛着微光。
“你也感觉到了?”我低声问。
“心米在躁动。”她点头,“寒潭……快开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紧接着,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明明院中无水,却有水声汩汩。
朱小福“嗷”一嗓子从草席上弹起来:“来了来了!心魔显形了!”
阿蛮抄起弓,箭已搭弦:“闭嘴!再嚎我把你射成筛子!”
我起身推门,寒风扑面,院中竟真的积了一层薄水,水面倒映的不是我们,而是——我爹浑身是血,站在火海里,对我伸出手。
“锋儿……救我……”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幻象,我知道。可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了一样。
“别看!”苏婉一把拽住我手腕,“那是你最怕的,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