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我已纵身跃出。脚尖点地,踏着岩壁疾冲,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取那白衣女子咽喉。
“苏芷”不躲不闪,只是轻轻一叹:“千户,你当年答应过我,护她周全。如今却要亲手把她推入绝境?”
我心头一刺,动作微滞。就是这一瞬,她袖中红线如蛇般窜出,缠上我手腕。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幼时苏婉坐在药炉旁,踮脚给母亲递柴;苏芷在月下缝衣,针脚细密,口中哼着那首童谣;枯脉洞深处,她跪在灵脉枯心前,以血为线,以魂为针,将自己钉入地脉……
“厉大哥!”苏婉尖叫。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象。右手一翻,短刃反手割向红线——刀刃竟被弹开,火星四溅。
“没用的。”“苏芷”轻笑,“这是以你心中愧疚为引,织成的愿锁。你越想救她,锁得越紧。”
果然,红线已缠上我小臂,皮肤下泛起青黑纹路,像活物般往心口爬。
“走!”我回头吼道,“带她走!”
阿蛮眼中含泪,却一把拽住苏婉:“走!”
苏婉挣扎着哭喊:“我不走!厉大哥——”
就在这时,我怀中那枚一直沉默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
“叮。”
一声轻响,如露滴空潭。
缠在我手臂上的红线猛地一颤,竟松了一瞬。
我心头一震——这铃铛,是苏芷当年留给我的信物,说是“镇愿之器”。我一直以为只是寻常法器,没想到……
“原来如此。”我忽然笑了,“你不是苏芷。你只是她被抽走的‘愿魄’,困在这裂缝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最后的愿望——带女儿回家。”
那白衣女子笑容僵住。
“可你忘了,”我缓缓举起铜铃,另一只手握住红线,“她女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再替她做决定了。”
我猛地将红线往铜铃上一绕——
“叮——!”
铃声清越,如裂冰河。
白衣女子身形骤然模糊,红线寸寸断裂,化作灰烬飘散。她最后望了苏婉一眼,眼中竟有释然,轻声道:“……好孩子,娘不缝了。”
身影消散,洞中灰雾渐退。
地面微微震动,岩壁上的符文开始剥落。枯脉洞,要塌了。
“快走!”我一把拽住苏婉的手腕,转身就往洞口冲。
身后轰隆声不断,碎石簌簌往下掉,像老天爷在打喷嚏。朱小福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符纸,结果掏出个油纸包,差点被绊了个狗啃泥。
“哎哟!我的糯米饼!”他惨叫一声,饼子滚进裂缝里,连渣都没剩。
“你这时候还惦记吃的?”阿蛮反手一箭射穿头顶一块坠石,碎石飞溅,她回头瞪他一眼,“再磨蹭,你就跟那饼一块儿埋这儿!”
“我这不是……辟谷符没带够嘛!”朱小福委屈巴巴,顺手把剩下的符纸往自己脑门上一贴,“疾!遁地术!”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符纸还歪了。
“你那叫‘遁地’?你那叫‘磕头求饶’。”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拎起他后领子就往前拖。
苏婉被我拉着跑,一边喘气一边回头望:“那铜铃……还在洞里!”
“命比铃重要!”我吼了一声,脚下不停。可话音刚落,她猛地挣脱我的手,转身就往回冲。
“苏婉!”我急得差点拔刀。
“它是我娘最后留下的东西!”她声音发颤,却没停下。
我咬牙,转身追她。刚冲回去两步,地面猛地一震,一道裂痕横在我们中间,黑气翻涌,竟有妖气从中渗出!
“糟了,裂缝没完全闭合!”朱小福惊叫,“玄阴宗的人还在施法!”
果然,裂缝深处传来阴冷笑声:“苏婉,你逃不掉的。愿魄归位,方能救你娘魂归轮回——你忍心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苏婉脚步一顿,脸色煞白。
我心头一紧,知道她又动摇了。这丫头,心太软,软得能被妖魔当绳子勒死。
“别信!”我低喝,拔出腰间黑刃,刀锋一转,割破掌心,血滴在刀刃上,“黑骑厉锋,以血为引,斩邪破妄!”
刀光如墨,劈向裂缝。黑气嘶鸣,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
“趁现在!”阿蛮搭弓拉弦,一支燃符箭“嗖”地射入裂缝深处,火光炸开,妖气惨叫退散。
苏婉咬唇,冲进烟尘里,一把抄起地上的铜铃。可就在她转身刹那,裂缝猛地扩张,一只骨爪破土而出,直抓她脚踝!
“小心!”朱小福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抱住她腰往后拽,两人滚作一团。
我刀锋一转,斩断骨爪,腥臭黑血喷了一地。
“走!”我吼道。
四人连滚带爬冲出洞口,刚踏出最后一级石阶,身后轰然巨响——枯脉洞彻底塌陷,烟尘冲天而起,整座山都在颤抖。
我们瘫坐在地,灰头土脸,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的驴。
朱小福摸了摸脸,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哎哟,我眉毛烧焦了!这可怎么见人?”
“你见鬼还差不多。”阿蛮嗤笑,顺手把箭筒重新绑紧。
苏婉攥着铜铃,指节发白,低声说:“他们……还会再来。”
我点头:“玄阴宗盯上你愿魄,不会罢休。你娘的残魂被他们炼成引子,说明他们缺‘心祭’——要借你至亲之念,打开阴门。”
“那怎么办?”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要不……咱们躲去江南?听说那边妖少,还有桂花糕吃。”
“躲?”阿蛮冷笑,“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主动出击。”
我沉默片刻,看向苏婉:“你愿不愿意,跟我回黑骑驻地?那里有结界,有阵法,至少能护你一时。”
苏婉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却没哭。她点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学道法。”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不想再被人当诱饵,也不想再靠别人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丫头,终于长出獠牙了。
“行。”我说,“不过先说好,练功可比吃糯米饼苦多了。”
朱小福一听,立刻举手:“那我也去!我教她画符!保证比厉大哥温柔!”
“你?”阿蛮斜眼,“你连符纸都能贴反。”
“那是……那是为了迷惑妖魔!”朱小福嘴硬。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望向远处乌云压城的天际。黑骑的狼烟信号已在天边升起——又有妖踪。
我们一行人沿着山脊小径往东走,天色渐暗,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铅灰。风里裹着湿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那是妖气未散尽的痕迹。
苏婉一路沉默,铜铃在她掌心攥得滚烫,偶尔发出细微的“叮”声,像是回应她心底的不安。我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这丫头刚立下志向,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让她自己把那口气稳住。
朱小福倒是闲不住,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册子,边翻边念:“《初阶符箓入门•糯米饼篇》……哎呀不对,这是食谱!”他挠挠头,脸一红,赶紧换了一本,“《黄符三十六式》,这个对!婉姑娘,你先从‘净心符’学起,画符前得先静心,心不静,符不灵。”
“你教她画符,自己却连‘疾’字都写歪。”阿蛮冷不丁插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但眼神却扫过苏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那是……艺术风格!”朱小福梗着脖子争辩,随即又软下来,小声嘀咕,“再说,谁还没个成长过程?厉大哥当年练刀,不也砍断过三把木鞘?”
我没理他,只将黑刃重新系紧在腰间。刀鞘上那道裂痕,是三年前在北境斩杀尸傀时留下的,至今未换——有些伤,留着比愈合更有用。
行至半山腰,天边狼烟更浓,黑骑的信号连发三道,这是“妖踪紧急,速归”的意思。我心头微沉,脚步却未停。黑骑驻地设在青崖关外的断龙谷,依山布阵,以七曜星位为基,寻常妖物不敢靠近。但若玄阴宗真要强攻,单靠结界未必能撑太久。
“今晚得赶路。”我说,“子时前必须到谷口。”
“啊?不吃晚饭了?”朱小福哀嚎。
“你怀里不是还有半块芝麻糖?”阿蛮瞥他一眼。
“那是我留着画符时提神用的!”
苏婉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等等。”
我们回头。她站在一块青石上,仰头望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一缕青烟——不是狼烟,也不是炊烟,而是极淡、极细的一缕,如丝如缕,飘向东南方。
“那是……引魂香。”她声音微颤,“我娘生前,每逢中元,都会在院中点一炷。”
我心头一凛。引魂香需以亲骨为引,活人不可焚。若有人在此时此地燃香,要么是故人祭奠,要么……是玄阴宗在布新的局。
“别过去。”我低声道,“香若有异,必藏杀机。”
苏婉却摇头:“若真是我娘的旧识……或许知道她魂魄被炼在何处。”
“你信不过我?”我盯着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眼中水光未散,却已有了决断:“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不想再等别人告诉我答案。”
风忽然静了一瞬。
阿蛮叹了口气,将弓背到身后:“行吧,但只许靠近百步。若香断烟散,立刻撤。”
朱小福忙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额头:“我布个‘隐息阵’!”
“你那符贴反了。”阿蛮伸手一扯,符纸飘落。
朱小福讪讪一笑:“……这次真是艺术。”
我们悄然向那缕青烟靠近。山坳幽深,草木低伏,连虫鸣都消失了。越近,那香的气息越清晰——清冷、微苦,带着一丝熟悉的檀意。
苏婉脚步渐缓,手心沁出冷汗。就在距香源三十步处,她忽然僵住。
青烟尽头,一座孤坟静静立于乱石之间。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支褪色的红绸带,随风轻晃。而那炷香,正插在坟前一只残破的陶碗中,燃至半截,火头却诡异地泛着幽蓝。
“不对。”我低声道,“引魂香不该是蓝焰。”
话音未落,那红绸带突然无风自动,猛地绷直,如蛇昂首。坟土簌簌松动,一道黑影缓缓坐起——
“我操!”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结果一紧张全撒了,“哎哟我的符!别跑啊!”
那黑影缓缓站起,裹着破烂的寿衣,脸上皮肉干瘪,眼窝深陷,却诡异地咧着嘴,露出一口黑牙。最瘆人的是,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隐约可见“苏”字纹样。
苏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爹?”
“不是你爹。”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手已按上腰间黑刃,“你爹死在三年前的瘟疫里,尸首都烧了。这玩意儿,是借你爹名头勾你魂的。”
话音刚落,那“苏父”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蓝焰顺着断剑往上爬,烧得寿衣“嗤嗤”冒烟。阿蛮“唰”地搭箭上弦,弓弦拉满:“厉锋,让开!”
“别射!”苏婉突然喊住她,声音发颤,“那剑……是我娘当年配给他的佩剑。只有苏家人血脉靠近,剑纹才会发亮……”
果然,那断剑上的“苏”字正泛起微弱红光,与苏婉手腕上一道旧疤隐隐呼应。她咬了咬唇,竟往前迈了一步。
“你疯了?”我低吼。
“它在引我。”她眼神却异常清明,“不是害我……是告诉我什么。”
朱小福缩在阿蛮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苏姑娘,你可别被鬼迷了心窍啊!这年头连坟头草都成精了,前两天我还见一株会唱小曲儿的!”
“闭嘴!”阿蛮一肘子把他怼回去,箭尖却微微下压,“……等等,那蓝焰不对劲。引魂香燃的是魂火,不该带阴煞气。这火,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我眯眼细看——蓝焰深处,隐约有细如发丝的金线缠绕,像某种封印。而那“苏父”动作僵硬,每动一下,金线就收紧一分,仿佛被操控的傀儡。
“玄阴宗的‘缚魂引’。”我冷笑,“拿死人当饵,钓活人魂。阴毒。”
苏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指尖一弹,针尖直刺自己眉心。血珠渗出的瞬间,她周身泛起淡淡药香,与那引魂香交融,竟让蓝焰猛地一颤。
“娘教我的‘醒神针’。”她喘着气,脸色更白,“能暂时隔绝魂引……但撑不了多久。”
“够了。”我拔刀出鞘,黑刃嗡鸣,“阿蛮,掩护苏婉退后。小福,你不是会画‘破煞符’?画!”
“我、我只会画‘驱蚊符’啊!”朱小福快哭了,手抖得连朱砂都洒了一地。
“那就画驱蚊的!蚊子也是煞!”我懒得理他,刀锋直指那傀儡,“既然你拿苏家血脉当引子,那就尝尝真正的苏家血!”
苏婉会意,咬破指尖,一滴血甩向断剑。血珠触剑的刹那,红光暴涨!傀儡发出凄厉尖啸,蓝焰“轰”地炸开,金线寸寸断裂。乱石堆里突然窜出三道黑影,手持骨笛,正是玄阴宗的“引魂使”。
“果然有埋伏。”阿蛮冷笑,三箭连发,箭矢破空如电。两名引魂使应声倒地,第三名却身形诡异地一扭,躲过箭矢,骨笛凑到唇边。
笛声尖锐刺耳,我脑中顿时嗡鸣,眼前发黑。苏婉急忙掏出药丸塞我嘴里:“含住!清心散!”
药味苦得我差点吐出来,但神智瞬间清明。再看那傀儡,已瘫软倒地,断剑“当啷”落地。苏婉冲过去捡起剑,指尖抚过剑纹,泪珠滚落:“娘……你到底在哪?”
“在这儿呢。”一个沙哑女声从坟后传来。
众人一惊,只见一老妪拄着拐杖缓步走出,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朱砂符。
“你是谁?”我横刀戒备。
老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老身姓柳,是你娘——苏夫人,当年的药童。”她看向苏婉,目光慈爱,“小婉,你娘没死。魂被玄阴宗抽走,封在这‘养魂瓶’里。他们要拿你血脉为引,炼‘九阴还魂丹’。”
苏婉浑身发抖:“那……那香是你点的?”
“是。”柳婆婆点头,“只有你靠近,瓶中魂才会苏醒。可玄阴宗在香里掺了‘噬魂砂’,想趁机夺你魂魄。”她顿了顿,忽然把瓶子塞给苏婉,“拿着!快走!他们大部队快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与阴冷笑声。朱小福腿一软:“完了完了,这次真是蚊子变蝗虫了!”
“走!”我一把扛起还在发愣的苏婉,阿蛮拽着朱小福就跑。柳婆婆却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药粉撒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化作漫天红雾。
“婆婆!”苏婉挣扎着回头。
红雾弥漫,遮天蔽日,连月光都被染成血色。马蹄声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我扛着苏婉疾奔,黑刃横在臂弯,随时准备格挡突袭。阿蛮拖着朱小福,脚步却比平日沉稳许多——她向来是队伍里最冷静的那个。
“放我下来!”苏婉在我肩上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婆婆还在后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咬牙低喝,“你若回头,她就白死了。”
话虽冷硬,心却沉得像坠了块铁。柳婆婆那抹佝偻身影,就站在红雾最浓处,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口中念着什么古老咒诀。雾中隐约传来凄厉哀嚎,似有无数冤魂在撕扯血肉。
朱小福边跑边回头,声音发颤:“那……那是‘焚魂散’!我师父说过,这药一燃,百步之内活人魂魄都会被灼伤……她、她是要跟那些人同归于尽啊!”
苏婉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死死攥着那青瓷小瓶,指节泛白。瓶身微温,仿佛真有魂魄在其中轻轻叩击。
我们一路奔出乱葬岗,穿过荒村废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废弃山神庙停下。庙门半塌,神像断臂,蛛网垂挂如帘。阿蛮立刻布下三道绊索,又在庙周撒了驱邪粉。朱小福瘫坐在地,连滚带爬掏出水囊猛灌,结果呛得直咳。
“现在怎么办?”他喘着气问,“玄阴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什么‘九阴还魂丹’听着就邪门,他们盯上苏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靠在断墙边,黑刃横膝,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她坐在神龛前,将青瓷瓶轻轻放在香炉上,指尖颤抖着揭开瓶口符纸一角。一缕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起,隐约凝成女子侧影,温柔如旧。
“娘……”苏婉低唤,泪如雨下。
那烟影似有所感,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缓缓消散。瓶中再无声息。
“魂魄太弱,撑不了多久。”阿蛮低声说,“若想救她,得找‘聚魂灯’或者‘回阳井’。可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北境雪岭,一个在皇城地宫——都不是好去处。”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娘当年,是不是得罪过玄阴宗?”
苏婉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决然:“我娘是药王谷最后一代传人。玄阴宗曾派人求她炼‘阴骨丹’,她拒了,还烧了他们的药方。后来……药王谷一夜之间被屠,只剩我和娘逃出来。”
“所以他们抓你娘,不只是为了炼丹。”我冷笑,“是报复,也是想逼你娘交出药王谷秘典。”
朱小福忽然插嘴:“那秘典……是不是叫《九转回春录》?我师父临死前提过一嘴,说那书里不仅有起死回生之术,还藏着一道‘逆命符’,能改人命格。”
苏婉猛地看向他:“你知道在哪?”
“我哪知道啊!”朱小福缩脖子,“我就一画符的,连驱蚊符都画歪!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药王谷旧址底下,有座‘回春井’,井底刻着半部经文。也许……也许另一半在你娘身上?”
庙外风起,吹得残幡猎猎作响。远处山道上,隐约有乌鸦惊飞。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那就去药王谷。”
“现在?”阿蛮皱眉,“玄阴宗的人肯定在搜山。”
“正因如此,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回头。”我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而且——柳婆婆用命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能浪费。”
苏婉缓缓站起,将青瓷瓶小心系在腰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滴落香炉,竟燃起一簇幽蓝小火,火中隐约浮现一幅地图——山峦叠嶂,中央一点红光,正是药王谷所在。
“娘留的路。”她轻声说。
朱小福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米铺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我们四个缩在米铺后巷的柴堆里,身上盖着发霉的草席,活像几个偷米的叫花子。
“你确定这地方安全?”阿蛮压低声音,手已经搭在腰间的短弓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扫着巷口。
我点头:“玄阴宗的人不会想到我们躲进米铺。他们忙着搜山,哪会注意这种地方?”
朱小福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米铺……米铺……米能辟邪,米能镇煞……可这米都馊了,还能镇得住吗?”
“闭嘴。”阿蛮瞪他一眼,“再念,我就把你塞进米缸里腌成咸道士。”
苏婉没理他们,正蹲在墙角,用银针挑开一袋米的封口,仔细嗅了嗅。“这米掺了陈年谷壳,但没毒。”她抬头看我,“厉大哥,我们得换身行头。这身黑衣太显眼了。”
我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巷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不是寻常百姓。
“有人。”我低喝一声,四人立刻伏低身子。
米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驼背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破木桶,嘴里嘟囔:“又来偷米?老子这米都快发芽了,你们还偷?”
朱小福差点跳起来:“鬼啊!”
老头一愣,眯眼看向我们藏身的柴堆:“谁在那儿?”
我示意苏婉别动,自己缓缓站起,抱拳道:“老丈,我们是逃难的,路过贵地,想讨口饭吃。”
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逃难?我看你们是逃命吧。玄阴宗那帮畜生,昨儿半夜在城东烧了三户人家,说是什么‘魂火引路’……啧啧。”
我心里一紧——他们动作比预想的快。
老头却转身回屋,丢下一句:“进来吧,米缸在灶台右边,自己舀。别偷多,我这米也快见底了。”
我们面面相觑,朱小福小声问:“这……是不是陷阱?”
阿蛮冷笑:“怕死就别跟着。”
我率先走进米铺。屋内昏暗,米香混着霉味,灶台冷清,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悠悠抽着旱烟。
苏婉轻声道:“他身上没邪气。”
我点头,心里却仍警惕。这世道,好人比妖还稀罕。
我们刚舀了米,准备煮点粥垫肚子,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阴冷笑声:“米老头,你藏的人呢?”
老头脸色一变,烟杆“啪”地折断。
我迅速闪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三个黑袍人站在巷口,领头的手里提着一盏青灯,灯焰幽绿,照得人脸发青。
“玄阴宗‘引魂使’。”我低声道,“他们用魂灯追踪生魂气息。”
朱小福腿都软了:“那……那我们不是完蛋了?”
苏婉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柳婆婆给的‘匿息丹’,能遮掩生魂波动。”她迅速分给我们,“快含住。”
我含下药丸,果然感觉体内气息一沉,仿佛整个人被蒙上一层灰布。
可那青灯忽然剧烈晃动,灯焰猛地拉长,直指米铺!
“糟了!”阿蛮低骂,“他们锁定了!”
老头突然站起,声音沙哑:“你们快从后院走,我拖住他们。”
“你?”朱小福瞪大眼,“你一个老头……”
老头冷笑:“三十年前,我也是黑骑护卫。”
我心头一震——难怪他一眼认出我们。
“走!”我一把拉住苏婉,阿蛮拽着朱小福往后院冲。
刚翻过矮墙,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回头一看,老头已被青灯照住,魂魄竟被硬生生抽离身体,悬浮半空,满脸痛苦。
“恶贼!”阿蛮怒吼,搭弓就射。
“别回头!”我咬牙,“那是陷阱!他们故意引我们暴露!”
话音未落,那三个黑袍人齐齐转身,青灯一转,竟照向我们藏身的墙头!
苏婉脸色煞白,手指迅速结印,低声念:“娘,护我!”
她指尖那滴血忽然燃起幽蓝火焰,在空中化作一道屏障,挡住青灯光芒。
“快走!”她声音颤抖,“这火撑不了多久!”
我们冲进隔壁豆腐坊,朱小福摔了个狗啃泥,嘴里还叼着半块米饼。
“你还有心思吃?”阿蛮气得想踹他。
“不是!这是……这是刚才顺的!”朱小福委屈,“我怕饿死!”
我忍住笑,低声说:“别吵。他们追来了。”
果然,巷子里脚步声逼近,青灯的光透过窗纸,一寸寸扫过地面。
就在这时,豆腐坊的老板娘——一个胖乎乎的妇人——突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豆腐渣,笑眯眯道:“几位客官,买豆腐不?新磨的,加了艾草,专克邪祟哦。”
她话音刚落,青灯“啪”地炸裂。
三个黑袍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
我愣住:“她……”
苏婉眼睛一亮:“艾草混雄黄,再加豆腐渣里的卤水——阴魂最怕这味儿!”
老板娘将豆腐渣往地上一泼,白浆四溅,混着艾草的清香与一股刺鼻的咸涩味,霎时间弥漫整间屋子。那三个黑袍人踉跄后退,青灯碎裂后残余的绿焰在空中挣扎了几下,竟被这气味逼得“嗤嗤”作响,化作黑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