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们是幻,对他们,是真。”小女孩走近一步,将陶碗放在桌上,“照一照,就知道该给什么了。”
我犹豫片刻,俯身看向碗中。
水面起初浑浊,渐渐清晰,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妹妹临死前攥在我手里的那只木雕小鸟——翅膀断了一只,是我小时候给她刻的。那天晚上,她把它塞进我怀里,说:“哥,你带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时,手已伸入怀中,掏出那只早已磨得光滑的木鸟,轻轻放入碗中。
水面泛起涟漪,木鸟沉下去,不见了。
阿蛮咬唇,从颈间解下一枚骨哨——那是她弟弟生前最爱吹的。苏婉则取出一枚冰蚕丝帕,上面绣着一朵霜兰,是她姐姐下葬时盖在脸上的。
朱小福挠头半晌,最后从鞋底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娘写的婚书草稿,上面写着“朱氏小福,配王家女”,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小女孩一一收下,将陶碗端起,转身走向门外。雾气自动分开一条路,她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芦苇深处。
屋内灯火忽然明亮起来,墙上的影子也不再乱晃。桌上的饭菜虽已凉透,却不再散发那股甜腥气。
“我们……算过关了?”朱小福问。
“算过关了。”我盯着门口那团尚未散尽的雾气,手指仍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敢松。
苏婉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口——刚才她把那枚缝着霜兰的帕子交出去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阿蛮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翘起腿,靴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老子还以为得打一架呢!结果就吃顿饭?还凉的!”
“嘘——”朱小福赶紧捂住她的嘴,“别乱说话!这地方邪门得很,万一听见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房梁“咔”地响了一声。
我们四人齐刷刷抬头。
一只黑猫蹲在横梁上,眼睛绿得发亮,尾巴一甩一甩,像在数我们的呼吸。
“……不是刚才还在灶房偷鱼干的那只?”苏婉小声问。
“是它。”我眯起眼,“但它刚才没尾巴。”
朱小福“嗷”地跳起来:“没尾巴?那现在这根是后来长的?!”
阿蛮抄起桌上筷子就朝猫扔去:“装神弄鬼!”
筷子穿过猫影,钉进墙里——猫不见了。
屋内死寂。
忽然,灶房方向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锅里又开始煮东西了。
“别动。”我压低声音,“刚才那顿饭,是‘饲魂釜’熬的。釜还在,说明试炼没彻底结束。”
“可我们不是已经付账了吗?”苏婉皱眉。
“付的是执念,不是代价。”我缓缓抽出刀,“饲魂釜要的,从来不止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灶房门“砰”地炸开!
一股黑烟裹着滚烫蒸汽喷涌而出,夹杂着刺鼻的腐臭味。烟中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刚才收走遗物的小女孩,但此刻她双眼漆黑,嘴角裂到耳根,手里捧着那只陶碗,碗里盛的不再是饭,而是一团蠕动的、血红的肉块。
“你们……漏了一样。”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漏、漏啥了?我连婚书都交了!”
“执念之外,还有‘债’。”小女孩一步步走近,脚不沾地,“你们踏入灵溪谷时,踩碎了三十七片妖鳞,惊动了沉睡的‘裂隙’。饲魂釜代为收债——一人,留下一魂。”
“一魂?!”阿蛮怒吼,“你当我们是牲口?割一块肉就走?”
“不是割。”小女孩歪头,“是自愿。谁愿意,谁留下。否则,釜自取——取最弱的。”
她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停在朱小福身上。
朱小福脸色惨白:“别看我!我胆子最小,魂也最轻!留了我就散了!”
“那你滚出去。”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正好替我们探路!”
“等等。”苏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饲魂釜认的是‘执念之重’,不是‘魂之强弱’。它要的,其实是‘愿’——谁愿意为同伴留下一魂,才算真正过关。”
我心头一震。
这丫头,总能在最乱的时候看清门道。
小女孩盯着苏婉,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说对了一半。但愿,也得有代价。”
“我来。”我往前一步。
“不行!”苏婉立刻拦住我,“你刚放下妹妹的木鸟,魂魄不稳。若再割一魂,怕会……”
“怕我会疯?”我扯了扯嘴角,“早疯过了。”
“那我来!”朱小福突然挺起胸膛,声音却抖得像筛糠,“我、我其实……其实我娘说,我生下来就少一魄,是用灶王爷的香灰补的!所以……所以我不怕少!”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愿”字。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
小女孩伸手接过,火焰瞬间熄灭。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香灰补的魂,也算魂?”
“算!”朱小福梗着脖子,“我娘说,真心比命硬!”
屋内静了三息。
忽然,灶房的水声停了。
小女孩手中的陶碗“咔”地裂开一道缝,那团血肉“噗”地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
她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一步步走向门外。
“你们……可以走了。”她声音恢复了稚嫩,“但记住,灵溪谷的裂缝,已经开始渗血。三日之内,若无人封印,妖域将现。”
雾气重新合拢,旅店的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外面,天已微亮,芦苇上挂着露水,像是刚哭过一场。
阿蛮长舒一口气,踹了朱小福一脚:“行啊小子,关键时刻还挺爷们。”
朱小福瘫在地上,腿还在抖:“别夸我……我尿裤子了。”
苏婉忍俊不禁,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干姜塞他嘴里:“含着,压压惊。”
我们沿着芦苇小径缓步前行,晨雾尚未散尽,脚下的泥地湿滑,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痕。天光微明,却不见日头,只有一层灰白蒙在头顶,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绸。
阿蛮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瞪一眼朱小福:“你要是再抖,我就把你绑在芦苇杆上晾干。”
朱小福缩着脖子,嘴里还含着那块干姜,含糊不清地嘟囔:“我这不是抖,是……是魂在适应新缺口。”
苏婉轻笑一声,从药囊里又摸出一小包艾草粉,撒在我们四人鞋底:“驱秽避邪,也压一压饲魂釜留下的阴气。”
我走在最后,手仍搭在刀柄上,但心却比方才松了些。饲魂釜那一关,终究是过了。可小女孩临走前那句“裂缝渗血”,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不散。
“喂,”阿蛮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芦苇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桥横跨溪流。桥身斑驳,青苔爬满石缝,桥中央却有一道鲜红的痕迹,蜿蜒如血,从桥面一直滴入水中。溪水本该清浅,此刻却泛着暗红,缓缓流动,仿佛整条溪都在流血。
“灵溪……真的在渗血。”苏婉低声说,脸色微白。
我走近几步,蹲下身,用刀尖沾了一点溪水。水珠在刃上滚了滚,竟凝而不散,还带着一丝温热。
“不是幻象。”我沉声道,“裂缝就在附近。”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是不是该赶紧找人封印?可咱又不是道士,连个符都不会画……”
“封印裂缝,靠的不是符。”苏婉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桥头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碑上。她走过去,拂去尘土,露出几个模糊的古篆:“‘以愿为引,以魂为钥’……原来如此。”
我心头一动:“饲魂釜要的‘愿’,不只是过关的代价,也是封印的引子?”
苏婉点头:“饲魂釜是古时镇守灵溪的法器,它收执念、验真心,其实是在筛选能封印裂缝的人。我们刚才若无人愿舍一魂,釜便不会放行——因为不配。”
阿蛮挠了挠头:“所以现在……咱们算‘被选中’了?”
“或许。”我站起身,望向石桥对岸。雾更浓了,隐约可见一座荒废的祠堂轮廓,檐角残破,却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是有人在焚香。
“那边有人。”
“不可能。”苏婉摇头,“灵溪谷百年无人烟,祠堂早该塌了。”
“可那烟……”
话未说完,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铃响。
叮——
声音不大,却穿透雾气,直入耳中。我浑身一震,这铃声……和妹妹临终前挂在窗棂上的那串铜铃,一模一样。
“别过去。”苏婉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眼神警惕,“铃声引魂,多半是诱饵。”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我知道。但若裂缝真在祠堂底下,我们躲不过。”
阿蛮啐了一口:“妈的,刚出狼窝又进虎穴。不过——”她咧嘴一笑,抽出腰间短斧,“老子倒要看看,这回是人是鬼!”
朱小福颤巍巍地跟上来,手里攥着那张烧剩一角的黄符:“我……我还能再画一个‘愿’字。”
苏婉看了我一眼,没再阻拦,只从药囊中取出四枚银针,分别刺入我们手腕内侧:“封脉三刻,可暂阻魂气外泄。若祠堂里真有东西要勾魂,至少不会立刻被拖走。”
我点头,握紧刀柄,率先踏上石桥。
血痕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血管上。溪水无声,却仿佛在低语。
铃声又响了一次。
我们刚踏进旅店门槛,那股阴冷就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这地方本该是灵溪谷唯一的落脚处,可眼下门窗紧闭,灶台冷灰,连狗都不剩一条。阿蛮一脚踹开堂屋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朱小福连打三个喷嚏。
“咳咳……这、这不对劲啊,”他揉着鼻子,眼睛直往梁上瞟,“按理说,裂缝若在祠堂,这儿离得不远,早该有人逃出来才对。”
“人?”阿蛮冷笑,把短斧往桌上一拍,“怕是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喂妖了。”
我环顾四周,手指无意识摩挲刀鞘。墙上挂着几幅褪色年画,其中一张“福”字歪斜,墨迹晕开,像被血泡过。角落里,一只破旧布鞋孤零零躺着,鞋尖朝内——这是活人逃命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有人躲过第一波。”我低声道。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嗅了嗅:“有药味,还有……槐花香。”她抬头看我,“和我娘当年用的安魂散一样。”
我心头一紧。她娘死在十年前的妖乱里,尸骨无存。若这香重现,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刻意模仿。
“喂!你们快来看!”朱小福突然在后院尖叫。
我们冲过去,只见他站在一口枯井边,脸色惨白如纸,手里那张烧剩一角的黄符正微微发烫。
“井……井里有东西在说话!”他结结巴巴,“它、它说‘愿者自来’!”
阿蛮抄起弓箭,箭尖对准井口:“装神弄鬼!老子一箭射穿你喉咙!”
“别!”苏婉急喊,“若真是裂缝入口,乱动会激化空间扭曲!”
话音未落,井口忽然泛起涟漪般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如同水面倒映月影。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清脆如童谣:“哥哥姐姐莫慌张,祠堂门后有故乡。铃响三声魂归处,愿字成灰人断肠。”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这不是饲魂釜那小女孩的声音吗?!”
我眯起眼。饲魂釜试炼时,那收债的小女孩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分明已随釜消失——除非,她根本不是人,而是裂缝的“引路人”。
“她在引导我们去祠堂。”我沉声道,“但为什么先绕到旅店?”
苏婉忽然拉住我手腕,银针还在皮下微微颤动:“厉锋,你有没有觉得……时间变慢了?”
我一愣。确实,阿蛮刚才抬手的动作像被拖长,连灰尘飘落都慢了半拍。
“时空扭曲开始了。”她声音发紧,“裂缝在扩大,现实与虚界正在重叠。我们必须在‘愿’字彻底燃尽前赶到祠堂——否则,朱小福留下的那一魂,会被撕成碎片。”
朱小福一听,差点哭出来:“我、我那魂可是刚画完‘福’字才献的!连早饭都没吃!”
“闭嘴!”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再啰嗦把你塞井里当诱饵!”
正闹着,旅店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灯面写着个“债”字。他抬头,脸上无眉无眼,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四位,赊账未还,利息已生。今日若不封印裂缝,明日——你们的命,归我收。”
朱小福“哇”地一声抱住我的腿:“厉大哥!他、他没脸啊!”
我拔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得灯笼一颤。
老头却笑了:“黑骑护卫?呵……当年锦衣卫屠我门派满门时,可没这么怕。”
我瞳孔一缩。他说的是“玄阴宗”——二十年前被朝廷剿灭的邪道门派,擅长以愿力炼魂。难道裂缝与他们有关?
苏婉突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前辈若为复仇,何不直说?何必借裂缝之名,行私怨之实?”
老头的嘴咧得更开了,像一道撕裂的伤口,却没有笑声,只有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他手中的纸灯笼轻轻晃动,“债”字在昏光下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私怨?”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小姑娘,你娘当年若肯还愿,何至于魂飞魄散?”
苏婉脸色一白,脚步微晃,我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却没退后半步。
“我娘……从未欠过玄阴宗一文愿力。”她声音发颤,却坚定,“她只是不愿用活人炼魂,才被你们视为叛徒。”
老头沉默片刻,灯笼光忽然黯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一枚铜钱静静躺着——锈迹斑斑,边缘刻着细密符文,正是玄阴宗独有的“愿契钱”。
“这是你娘当年立下的契。”他低声道,“她以自身魂魄为质,换你十年平安。如今十年已满,愿契未解,债自然要还。”
我心头一震。苏婉从未提过此事。她娘竟以魂为契,换她活命?难怪她对安魂散如此敏感,难怪她对裂缝中的声音格外警惕——她早知自己命中有劫。
阿蛮冷哼一声:“扯这些陈年旧账作甚?裂缝若不封,整个灵溪谷都要成饲魂釜的养料!你玄阴宗就算死绝了,也挡不住妖潮!”
老头缓缓摇头:“妖潮?呵……你们以为裂缝是妖物所开?错了。是人心所裂。愿力失衡,执念成渊,这才引得虚界倒灌。你们杀妖,不过是治标;若不解愿,终将同归于尽。”
朱小福缩在我腿边,小声嘀咕:“那……那现在咋办?总不能真把命还他吧?”
苏婉忽然松开我的手,走到井边,俯身凝视那圈仍在荡漾的光晕。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铃——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平日从不离身。
“若愿契未解,我愿代母履约。”她轻声道,“但不是以命,而是以愿。”
老头眯起那张无眼的脸,仿佛在“看”她:“你可知履约之法?”
“知道。”她将银铃系在手腕上,铃舌轻碰内壁,发出一声清越脆响,“以愿换愿,以心代魂。我愿入祠堂,直面裂缝核心,若能封印,则愿契自解;若不能……”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至少,别让厉锋他们白来一趟。”
我喉头一紧,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别劝我。”她嘴角微扬,竟有几分释然,“我娘当年没选这条路,是因为她舍不得我。可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阿蛮皱眉:“你疯了?祠堂里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那是饲魂釜的老巢——”
“那就正好。”苏婉打断他,“饲魂釜收愿,我便以愿破釜。”
井中光晕忽然剧烈波动,童谣声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更清晰,更近:
“铃响一声魂入门,铃响两声见故人,铃响三声……归不得。”
苏婉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摇——
“叮。”
第一声铃响,井口光晕骤然扩大,地面微微震颤,旅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老头缓缓退后一步,灯笼高举:“时辰到了。”
我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她摇头:“裂缝只认愿主。你若强行闯入,会被现实排斥,肉身崩解。”
“那就崩解。”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娘用命换你十年,我用命陪你这一程,不亏。”
阿蛮骂了句脏话,把弓往肩上一甩:“行了行了,都别演生死诀别了!老子跟你们一起进去!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热闹点!”
朱小福抽抽鼻子,颤巍巍举起手:“那……那我也去!我、我还能画符!虽然只剩半张了……”
苏婉看着我们,眼眶微红,却笑了。
她再次摇铃——
“叮。”
第二声响起,井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指尖缠着红线,轻轻勾住她的衣角。
“姐姐,你终于来了。”小女孩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笑意,“娘亲等你很久了。”
苏婉浑身一震:“……娘?”
我心头一沉。若她娘的残魂真在裂缝之中,那这祠堂,恐怕不只是封印之地,更是陷阱。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井口那小手一勾,苏婉整个人差点往前栽。我一把拽住她后领,把她往后扯了半步。
“别碰那红线!”我低喝,“那是缚魂索,沾上就脱不了身。”
朱小福在后面缩着脖子,手抖得连黄符都拿不稳:“厉大哥说得对!这红线是阴契的引子,谁碰谁替死!我、我刚在《百妖录》里看过……大概……可能……”
“闭嘴,你那破书还是上个月在夜市五文钱买的盗版。”阿蛮翻了个白眼,弓已拉满,箭尖对准井口,“要不我一箭射断那手?”
“别!”苏婉急喊,“那是我娘的声音……她不会害我。”
我盯着那只小手,指甲泛青,指节细得不像活人。可那声音……确实像极了苏婉母亲生前说话的调子,温温柔柔,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
“不是她娘。”我压低嗓音,“是裂缝里的‘回响’。妖域会模仿你最想听的声音,诱你进去。”
苏婉咬着唇,眼眶更红了,却没再往前。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在指尖扎了一下,血珠滴在铃铛上。铃声再响——
“叮。”
井口的雾气猛地一缩,那只小手倏地缩回去,井底传来一声闷闷的哭声,接着是童谣又起:“红绳绕指三更天,娘亲不见女儿面……”
“走!”我一把扛起苏婉,阿蛮在前开路,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祖师爷保佑,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们顺着后院小径奔向祠堂,可刚跑出十步,脚下一空——地面塌了。
不是塌陷,是空间扭曲。像踩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里,眼前一黑,再睁眼,已不在旅店后院。
四周是灰蒙蒙的岩洞,石壁上渗着暗红水珠,滴滴答答,像在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铁锈的味儿——正是安魂散的变质气味。
“枯脉洞?”朱小福哆嗦着摸出罗盘,指针疯转,“完了完了,这是妖域裂缝的‘内层’,灵根弱的根本撑不过三炷香!”
阿蛮啐了一口:“少废话,测灵根!”
她掏出一块青玉片,扔给苏婉。苏婉咬破手指按上去,玉片微亮,泛出淡青色。
“中品木灵根,勉强能撑。”阿蛮又扔给我一块。
我按上去,玉片“咔”地裂了。
“……你这灵根是铁打的吧?”朱小福目瞪口呆。
我没理他,环顾四周。洞壁上刻着模糊符文,有些像是前朝医家的镇魂咒,有些却是玄阴宗的逆召印——两股力量在撕扯。
“你娘来过这儿。”我对苏婉说。
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她当年为封裂缝,以魂为引,把灵脉钉进了这洞的‘枯心’。可玄阴宗趁她虚弱,抽了她三魂七魄中的‘愿魄’,立下十年愿契……”
“所以现在愿契到期,他们要收债。”我冷笑,“拿你换你娘的魂。”
“可我娘的魂……真的还在吗?”苏婉忽然抬头,眼里有泪,却带着倔,“如果只是个诱饵呢?”
我沉默。这问题,我也答不上来。
“哎哟!”朱小福突然惨叫一声,指着自己脚踝,“有东西咬我!”
低头一看,他脚边爬着几只指甲盖大的小虫,通体透明,背上却长着人脸——全是小孩的脸,咧着嘴笑。
“噬愿蛊!”阿蛮一箭射穿一只,“玄阴宗的老把戏,专吃人心愿力!”
虫子一死,化作黑烟,烟里竟浮出模糊影像——是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正朝我们招手。
“姐姐,这边走。”她笑嘻嘻地说,“娘在等你缝最后一针呢。”
苏婉脸色煞白:“那是……我七岁时的样子。”
我心头一凛。这裂缝,不仅能模仿声音,还能复刻记忆。
“别看它眼睛!”我一把蒙住苏婉的眼,对阿蛮吼:“放火矢!”
阿蛮二话不说,箭尖缠上火符,一箭射向洞顶。火焰炸开,虫群尖叫四散,小女孩的幻影也扭曲消散。
可就在这时,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厉千户,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出阴影。面容清丽,眉心一点朱砂,正是苏婉的母亲——苏芷。
可我知道,她不可能是真人。
因为她的脚,离地三寸,没有影子。
我缓缓松开蒙住苏婉眼睛的手,却将她往身后又挡了半步。那白衣女子站在三丈开外,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灰雾,像一层薄纱,遮不住她眼底的空洞。
“苏芷”唇角微扬,声音依旧温软:“千户大人,你既知我非真人,又何必挡她?她若不来,愿契反噬,枯脉洞会塌,整座城都会被拖进裂缝——你忍心?”
阿蛮弓弦绷紧,箭尖对准那女子眉心,却迟迟未放。她低声问我:“厉哥,她身上……有活人气吗?”
“没有。”我答得干脆,“但有‘愿’气。玄阴宗拿她残魂为饵,织了这层幻壳,专等苏婉心软。”
苏婉却忽然开口,声音颤得厉害,却带着一股执拗:“娘,你当年说,缝完最后一针,就能回家。可你没回来……现在你说最后一针,是不是又要骗我?”
“苏芷”轻轻摇头,眼眶竟泛起泪光:“娘怎会骗你?你来,替我缝上这最后一针,咱们娘俩就真的团圆了。”
她抬起右手,袖中滑出一枚银针,针尾系着一缕红线——正是井口那根缚魂索的源头。红线另一端,隐没在她胸口,仿佛连着一颗看不见的心。
朱小福哆嗦着拽我袖子:“厉大哥,这不对劲……愿契若真要兑现,该是苏姑娘魂飞魄散才对,怎么反而说‘团圆’?玄阴宗哪有这么好心?”
我盯着那红线,心头一沉。玄阴宗从不做赔本买卖。若真要收债,早该动手了,何必费这么大周折,造幻境、引回忆、复刻童谣?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苏婉的命,而是她的“愿”。
“愿魄”一旦完整,可成愿灵,能逆转因果、改写命数——这正是玄阴宗近年最渴求的东西。而苏婉自幼被母亲以愿力滋养,她的“愿”比常人纯净百倍。
“阿蛮。”我低声道,“待会我冲过去,你带苏婉和朱小福退到洞口。若见我被红线缠住,立刻用火符封路,别回头。”
“你疯了?”阿蛮咬牙,“那红线沾魂即锁,你灵根再硬也扛不住!”
“我扛得住。”我扯了扯嘴角,“我这灵根,本就不是人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