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断龙崖魇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0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朱小福立刻捂嘴,只敢用眼神向我求救。

  我没理他,低头看掌心那枚青玉蝉。蝉翼上的字在雾中泛着幽光,仿佛活物般微微震颤。苏婉站在我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发紫。自打林老妪说出真相后,她就没再开口。我知道她在怕——怕自己身体里那个“妹妹”突然醒来,怕自己成了开门的钥匙。

  “走吧。”我低声道,“天黑前必须穿过灵溪谷,否则瘴气会蚀骨。”

  我们刚踏入谷口,溪水忽然“咕咚”一声冒起血泡。

  “哎哟!”朱小福跳起来,“这水怎么跟煮猪血似的?”

  阿蛮眯眼:“不是血,是怨气凝成的阴浆。底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溪面“哗啦”裂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直抓苏婉脚踝!

  我刀未出鞘,阿蛮的箭已破空而至——“嗖!”箭尖钉入手腕,那手“嗷”地惨叫,缩回水中。水面翻涌,浮起一张扭曲人脸,眼眶空洞,嘴里塞满符纸。

  “是符尸!”朱小福惊叫,“有人用镇魂符封了怨灵,扔进溪里当守门狗!”

  “沈先生干的。”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他怕人误入青冥谷……所以设了这道关。”

  我心头一沉。若连守门的都是被炼化的怨灵,那谷内恐怕不止是魇童那么简单。

  正想着,苏婉忽然踉跄一步,捂住胸口。她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嘴角竟勾起诡异的笑:“哥哥……你终于来了。”

  不是苏婉的声音。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刀已半出鞘:“滚出来!”

  “嘻嘻……”那声音从苏婉喉间挤出,“你杀得了我吗?我可是她亲妹妹啊。你若伤她,她魂飞魄散;你若不动手,我就借她身子,把你们一个个……嚼碎。”

  阿蛮拉满弓,箭尖对准苏婉眉心,手却微微发抖。

  “别动她!”朱小福急得直跺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我、我有‘定魂安魄符’!虽然……虽然可能有点受潮……”

  他手一抖,符纸掉进溪水里,瞬间化成黑烟。

  “完了完了!”他惨叫,“这下真成送人头了!”

  就在这时,苏婉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青玉蝉上。玉蝉骤然发亮,蝉鸣清越,如裂金石。那猩红眼神瞬间褪去,她软软倒下,被我接住。

  “她……在和自己斗。”我沉声道,“用血祭唤醒玉蝉里的残魂印记,暂时压住魇童。”

  朱小福抹了把汗:“厉哥,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我老婆快死了但我很冷静’的眼神说话?吓人!”

  我没理他,把苏婉交给阿蛮:“你带她先走,我和小福断后。”

  “凭什么我断后?!”朱小福哀嚎。

  “因为你符画得烂,跑得慢,死了也不可惜。”阿蛮翻个白眼,扛起苏婉就走。

  我转身面对溪水,刀终于出鞘。水面下,无数符尸正缓缓浮起,眼眶里符纸燃烧,发出“嗤嗤”声。

  “沈先生……”我低声说,“你到底想放出来什么?”

  忽然,谷深处传来一声孩童轻笑,清脆如铃,却冻得人骨髓发寒。

  朱小福打了个哆嗦,颤巍巍掏出最后一张符:“厉哥……这回是真的‘驱邪符’,没受潮!”

  “贴你脑门上吧。”我冷笑,“省得魇童嫌你太吵,先吃了你。”

  他一愣,随即真把符贴自己额头上,还双手合十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我今晚能吃上肉包子……”

  我差点笑出声。

  溪水翻涌渐缓,符尸沉入水底,仿佛被那声孩童轻笑唤回了某种秩序。雾气却更浓了,缠在衣角、发梢,连刀刃上的寒光都被裹得模糊不清。我握刀的手没松,但脚步却停了——不是不敢进,而是忽然觉得,这谷里藏着的,或许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朱小福见我没动,也缩着脖子不敢喘大气,只敢用眼角瞄我:“厉哥……那、那笑是不是……走了?”

  我没答,只盯着溪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可那影子里,我的身后,分明站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赤脚,歪头,嘴角咧到耳根。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你看见了?”朱小福声音发颤。

  “看见什么?”我反问。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

  这时,远处传来阿蛮的呼哨声,短促三声,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我略松一口气,却仍不敢大意。灵溪谷不过百丈宽,我们却像走了半辈子。雾中草木皆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唯有脚下湿泥“噗嗤”作响,像是大地在吞咽什么。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雾中隐约现出一座石桥,桥身斑驳,刻满褪色符文。桥下无水,只有黑黢黢的沟壑,深不见底。阿蛮站在桥头,苏婉靠在她肩上,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涣散,仿佛魂还在半空飘着。

  “桥上有禁制。”阿蛮见我们走近,低声说,“我试过踏上去,脚刚落,符文就亮了。不是杀阵,是……问心阵。”

  “问心?”朱小福嘀咕,“那我岂不是过不去?我昨儿还偷吃了厉哥的干粮。”

  我没理他,走到桥前蹲下,指尖轻触石面。符文微温,隐隐有灵力流转,不是沈先生的手笔——太古拙,太干净,像是前朝遗物。

  “谁设的?”我问苏婉。

  她眼皮颤了颤,声音虚弱:“……母亲。她说,若有人能过此桥,便值得见青冥谷的真相。”

  我心头一震。苏婉的母亲,早在我入江湖前就已病逝,传闻是因产下双生女时血崩而亡。可如今听来,她竟与青冥谷有渊源?

  “你早知道?”我盯着她。

  她垂眸,没答,只轻轻点头。

  朱小福急了:“那咱们还过不过?万一问心阵问的是‘你有没有偷看过阿蛮洗澡’这种问题,我可答不上来!”

  阿蛮一脚踹过去:“滚!”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先过。”

  “等等!”苏婉忽然抓住我手腕,指尖冰凉,“……别信你看见的。桥上幻象,会化你最怕之事。”

  我顿了顿,反手拍拍她手背:“我不怕什么。”

  这话是假的。我怕的很多——怕护不住该护的人,怕刀快不过命,怕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但我还是迈上了桥。

  第一步落下,符文亮起青光。雾气骤散,眼前景象一变。

  不再是石桥,而是三年前的断龙崖。雨夜,血泥,还有那具被我亲手埋下的尸首——穿着苏婉的衣裳,脸却模糊不清。

  “厉无咎。”那“苏婉”缓缓坐起,声音沙哑,“你杀错了人。”

  我握刀的手一紧,冷汗滑进衣领。

  “你为了封印魇童,杀了我。可你知不知道……”她抬头,眼中淌血,“我才是姐姐。”

  我猛地闭眼,再睁时,桥还在,雾还在,身后朱小福正探头探脑:“厉哥?你咋站着不动?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第二步、第三步……幻象接连浮现:阿蛮断臂、朱小福被魇童啃噬、苏婉化作青烟消散……每一幕都逼真得让我几乎拔刀。

  但我没停。

  直到桥尽头,符文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阿蛮扶着苏婉迎上来,眼神复杂:“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我淡淡道,“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怕幻象,只怕自己信了。”

  苏婉望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轻轻说:“对不起。”

  我没问她为何道歉,只转身朝朱小福招手:“过来,慢点走,别乱想。”

  朱小福战战兢兢踏上桥,才走两步就尖叫:“哎呀!我娘说我再不娶媳妇就打断我的腿!这算不算幻象?!”

  朱小福这一嗓子,把我们刚缓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娘打断你腿?我看是你自己腿软!”

  “哎哟!”朱小福捂着头,差点从桥上栽下去,赶紧抱住桥栏杆,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幻象!真不是!我娘上个月托梦给我,说隔壁王屠户家的闺女愿意嫁我,只要我能带回三张妖皮……”

  “那你现在有几张?”我冷冷问。

  “一张……半。”他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那半张还是捡的。”

  苏婉忍不住噗嗤一笑,脸色却还是苍白。她靠在阿蛮肩上,声音轻得像风:“别闹了,这桥虽过了,可灵溪谷深处……恐怕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桥下溪水忽然“咕噜”一声,冒出一串黑泡。

  我们四人齐刷刷后退半步。

  “不是吧……”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刚过桥就来?这谷里连个喘气的空都不给?”

  溪水翻涌,黑泡越来越多,水面竟浮起一层油亮的绿膜,像腐烂的苔藓。紧接着,几具湿漉漉的尸体缓缓浮出——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半人半鱼的怪物,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手里还攥着锈迹斑斑的铜钱。

  “水尸。”我低声道,“被人用‘引魂钱’控住的死尸,专守谷口。”

  “谁这么缺德?”阿蛮拉满弓弦,箭尖泛起微光,“莫非是沈先生留的后手?”

  “不。”苏婉忽然皱眉,盯着其中一具水尸腰间挂着的玉牌,“那是……青阳观的弟子令。”

  朱小福一听,脸色刷白:“青阳观?!那不是我师父的死对头吗?他们不是三年前就灭门了?”

  “灭门?”我眯起眼,“那这尸体,是新死的,还是旧尸被重新驱使?”

  话音未落,水尸齐齐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扑上岸!

  “躲开!”阿蛮一箭射出,正中领头水尸眉心。箭矢炸开一团符火,那尸体瞬间焦黑,但其余几具竟借着火光扑得更快!

  我拔刀,刀刃寒光一闪,劈开两具水尸。腥臭的黑血溅到地上,立刻腐蚀出坑洼。

  “别让血沾身!”苏婉急喊,从袖中甩出几枚银针,钉入水尸关节。针尾系着细线,她一拉,水尸动作顿时迟滞。

  朱小福躲在树后,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哎呀!拿反了!”

  他手忙脚乱翻转符纸,结果符纸“啪”地自燃,火苗燎了他眉毛。

  “我的眉!”他惨叫。

  “闭嘴!”我一脚踹开扑向他的水尸,刀尖挑起地上一枚铜钱——钱眼穿孔,刻着“镇魂”二字,背面却有青阳观独有的云纹。

  “青阳观早被‘血手门’灭了。”我沉声道,“这铜钱,是血手门仿的。”

  “血手门?”阿蛮咬牙,“那帮专挖修士心肝炼丹的疯子?他们也盯上灵溪谷了?”

  “不止。”苏婉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玉蝉……在发烫。”

  她颈间那枚青玉蝉正泛起微光,隐隐与谷深处某物共鸣。

  朱小福揉着眉毛凑过来:“难道谷里真有宝贝?我听说灵溪谷底埋着‘九转回魂鼎’,能起死回生……”

  “胡扯!”阿蛮瞪他,“那鼎早被前朝皇帝熔了铸钱!”

  “可万一没熔完呢?”朱小福眼睛发亮,“说不定就剩个鼎耳,也能换三张妖皮!”

  我懒得理他,盯着苏婉:“你姐姐……是不是也感应到了?”

  苏婉咬唇,没说话,但眼神闪躲。

  就在这时,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铛——”

  钟声清越,却带着诡异的回响,仿佛从地底传来。水尸一听,竟齐齐跪地,伏首不动。

  “有人在控尸。”我握紧刀柄,“而且……用的是正道法器。”

  “正道?”朱小福一愣,“难道是……我师叔?”

  “你还有师叔?”阿蛮冷笑。

  “有!他十年前下山降妖,再没回来……”朱小福突然激动,“莫非他没死,反而在这谷里?”

  钟声余韵未散,谷中雾气却悄然聚拢,如轻纱般缠绕在林木之间。原本腥臭刺鼻的空气,竟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冲淡了几分。

  “别动。”我压低声音,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那跪伏于地的水尸虽不动,眼眶深处却隐隐泛起幽蓝微光,仿佛体内另有意识正在苏醒。苏婉靠在阿蛮肩上,指尖微微颤抖,玉蝉的热度似乎更甚,连她颈侧肌肤都泛起一层薄红。

  朱小福缩着脖子,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干硬的糯米糕。“吃点东西压压惊?”他小声问,递过来一块。

  阿蛮没接,只冷眼盯着前方:“你还有心思吃?”

  “人是铁饭是钢嘛……”朱小福讪讪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咔哧作响。

  我正欲呵斥,却见苏婉忽然抬手,指向谷道右侧一片枯竹林:“那边……有人。”

  我们齐齐望去。竹影婆娑,风过无声,但的确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立于其中,衣袂半旧,身形清瘦,背对我们,似在凝望远处山崖。

  “是你师叔?”阿蛮低声问朱小福。

  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糯米糕,眼睛瞪得溜圆:“像……又不像。我师叔左耳缺了一角,那人……看不清。”

  “我去探。”我握刀前行,脚步放得极轻。

  刚踏入竹林三步,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十年不见,小福还是这般贪嘴。”

  朱小福浑身一震,差点把剩下的糯米糕掉地上:“师……师叔?!”

  那人缓缓转身。果然是个道士模样,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枚铜铃,眉目清癯,左耳果然缺了一角。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眸深陷,似久病未愈。

  “李玄真?”我沉声问。这名字是朱小福曾提过的——他师叔名讳。

  道士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略一打量,便道:“阁下手中之刀,可是‘断岳’?”

  我心头一凛。此刀乃家传之物,极少示人,他竟能一眼认出。

  “你是谁?”我并未回答,反问。

  李玄真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符箓,其上墨迹斑驳,却仍能辨出“青阳观护法符”几个字。“青阳观灭门前夜,我奉命携观中秘典逃出,却被血手门围堵于此谷。为保典籍不落敌手,我以自身为引,布下‘九阴锁魂阵’,将追兵尽数化为水尸,守谷至今。”

  “那你为何不出去?”阿蛮皱眉。

  “出不去。”李玄真抬手指了指心口,“当年强行催动阵法,魂魄已损七成。若离此阵核心百丈,便会魂飞魄散。”

  苏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微颤:“前辈……可曾见过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月白长裙,手持银丝拂尘,三年前入谷寻药……”

  李玄真目光一凝,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见过。她来时,阵法初成,水尸尚躁。她替我稳住阵眼三日三夜,耗尽灵力,最后……留在了谷底。”

  苏婉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阿蛮赶紧扶住她。

  “她……还活着吗?”苏婉声音几近哽咽。

  李玄真摇头:“肉身已朽,但魂魄未散。因她临终前以‘玉蝉引魂术’封存神识,魂寄于谷底寒潭之中,只待有缘人唤醒。”

  我心头一震——难怪苏婉的玉蝉会发热。原来不是感应宝物,而是感应亲人!

  朱小福忽然插嘴:“那……那九转回魂鼎呢?是不是也在谷底?”

  李玄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鼎早已不在。但鼎中残留的一缕‘回魂气’,确被你姐姐以秘法封入寒潭。若你们真想救她,需得闯过三重试炼,方能触及潭心。”

  “试炼?”阿蛮眯眼,“什么试炼?”

  “第一重,心障;第二重,幻境;第三重……执念。”李玄真语气渐低,“我守在此处,便是为了筛选来者。非真心者,不可入。”

  话音刚落,他身形忽然变得透明几分,似随时会消散。

  “时间不多了。”他急促道,“若你们决意前行,便随我来。若犹豫,趁早回头——谷中凶险,远胜水尸。”

  朱小福看看师叔,又看看我们,咬咬牙:“我跟!我娘还在等我娶媳妇呢!”

  阿蛮嗤笑一声,却也点头:“走。”

  我们跟着李玄真穿过灵溪谷口那片湿漉漉的芦苇荡,天色已近黄昏,雾气从谷底往上爬,像条阴冷的蛇缠着脚踝。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这地方太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前面有间破旅店,”李玄真忽然停步,声音虚得像风里飘的纸灰,“你们今晚得歇那儿。试炼……从入店那一刻就开始。”

  “哈?”朱小福差点被自己绊倒,“试炼在旅店里?不是该打妖怪、破阵法啥的?”

  “心障,不在外物,在人心。”李玄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竟有点像我死去的妹妹,“你杀过太多,也藏得太深。若过不了这一关,连谷口都进不去。”

  说完,他身影一晃,彻底散了,只剩一缕青烟钻进我怀里那枚玉蝉里,玉蝉微微发烫。

  “啧,神神叨叨的。”阿蛮甩了甩弓弦,大步往前,“走吧,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喂蚊子。”

  那旅店果然破得可以——门板歪斜,窗纸糊得东一块西一块,门口挂的灯笼早烂了,只剩半截红布条在风里打转。可奇怪的是,屋里竟有灯亮着,还有饭菜香飘出来。

  “有人?”苏婉低声问,手已按在药囊上。

  “八成是陷阱。”我低声道,一脚踹开门。

  店里空无一人,桌上却摆着四副碗筷,热腾腾的米饭、炖鸡、青菜,还有一壶酒。油灯噼啪响,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

  “哎哟!有饭不吃是傻子!”朱小福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夹鸡腿,“我娘说,饿着肚子打不过鬼,吃饱了才有力气画符!”

  “等等!”阿蛮一把拍开他手,“万一是幻术?”

  “幻术也得用灵气催动,”苏婉凑近闻了闻饭菜,“这香味……是真的。而且,米是新碾的,鸡刚炖不久。”

  我盯着那碗饭,忽然胃里一阵翻腾。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我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下一秒,满屋亲人就变成了挂在梁上的血葫芦。

  “别吃。”我哑着嗓子说。

  可朱小福已经把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唔!香!真香!”

  话音未落,他脸色猛地一青,捂着肚子滚到地上:“哎哟!肚子……肚子要炸了!”

  “中毒?”阿蛮立刻搭箭上弦,警惕四顾。

  “不是毒。”苏婉蹲下把脉,眉头紧锁,“是……执念?他吃下的东西,映照了他心里最怕的事。”

  朱小福眼泪鼻涕齐流:“我、我梦见我娘……她没死!她还在等我带妖皮回去娶媳妇!可我……我连张完整的都没打下来!我是个废物!”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饭,吃的是心事。

  阿蛮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夹了口菜。她刚咽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弓弦拉满对准虚空:“谁?!谁在那儿?!”

  “没人啊。”朱小福疼得打滚,还抽空抬头看。

  “有!”阿蛮咬牙,“我看见……我弟弟。他被血手门吊在城楼上,喊我救他……可我那时候在追妖,没回去……”

  她声音发颤,手却稳如铁。

  轮到苏婉了。她静静坐下,舀了一勺汤。汤入口的瞬间,她浑身一僵,眼眶红了:“姐姐……姐姐在寒潭里叫我……她说冷……好冷……”

  我站在原地,没动。

  “厉大哥,你不吃?”苏婉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水光。

  我摇头:“我不配。”

  “胡说!”阿蛮突然吼,“你不吃,怎么救她?你连试都不敢试,还当什么黑骑护卫?”

  我盯着那碗饭,手抖得厉害。终于,我坐下,夹起一块鸡肉。

  入口的刹那,眼前一黑。

  我站在自家院中,夕阳如血。妹妹在喂鸡,娘在晾衣,爹在磨刀——那把斩妖刀,后来砍断了七只妖头,却没能护住他们。

  “哥!”妹妹回头笑,“今晚吃红烧肉!”

  我冲过去想抱她,可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幻影。

  “厉锋,”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还在杀人?杀得够多了吧?”

  “不够!”我嘶吼,“只要还有一个妖活着,我就不能停!”

  “可你活着,是为了杀,还是为了活?”娘轻声问。

  我答不上来。

  幻象碎了。我瘫在饭桌前,满头冷汗,手里还攥着筷子。

  “怎么样?”阿蛮问。

  我喘着气,哑声道:“……心障,过了。”

  朱小福不知何时爬起来了,揉着肚子嘀咕:“原来我最怕的不是打不过妖怪,是让我娘失望啊……”

  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厉大哥,你不是杀戮机器。你是……人。”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屋外的雾气不知何时漫进了门槛,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白,像雪,又不像雪——它无声无息地蠕动着,仿佛有生命。

  我放下筷子,手心还残留着幻象里妹妹衣角的触感,温热而虚无。阿蛮默默收了弓,坐回原位,低头扒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朱小福也安静下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眼神却不再嬉笑,反倒沉得像深井水。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药囊解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一处磨损的绣线——那是她姐姐留下的旧物。

  屋内一时只剩咀嚼声、呼吸声,还有那盏油灯偶尔噼啪炸响的微音。可越是安静,越觉得不对劲。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儿?”我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抬头。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霉味或木头腐朽的气息,而是一种……甜腻得发腥的味道,像是血混着糖浆在锅里熬了三天三夜。

  阿蛮鼻子一皱:“后厨?”

  我点头,站起身,刀未出鞘,但已贴在掌心。朱小福想跟,被苏婉按住肩膀:“你刚过心障,别乱动。我和厉大哥去。”

  后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黑得像墨。我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漆黑一片,只有灶台上余烬尚温,铁锅盖半掀,蒸汽早已散尽。可那股甜腥味,就是从锅里来的。

  我用刀尖挑开锅盖。

  锅底空空如也,连汤渣都没有。但锅壁上,却有一圈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符文——扭曲、细密,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这不是普通的锅。”苏婉凑近,指尖悬在锅沿上方半寸,不敢触碰,“这是‘饲魂釜’,古法炼心之器。以人心执念为薪,以悔恨恐惧为料,熬出一碗‘照影饭’。吃下的人,所见非幻,而是内心最真实、最不愿面对的那一面。”

  “所以……我们刚才吃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朱小福在门口探头,声音发虚。

  “差不多。”苏婉点头,“这旅店,是试炼之地,也是疗愈之所。若能直面心障而不溃,便算过关;若沉溺其中,便会永远留在饭桌前,变成一具空壳,供后来者继续试炼。”

  我心头一凛:“那李玄真……他是不是也曾在这里吃过饭?”

  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赤脚踩在湿泥上,嗒、嗒、嗒……缓慢,却坚定。

  我们三人迅速退回堂屋。阿蛮已搭箭在弦,朱小福也捏紧了符纸,苏婉悄悄将一枚银针藏入指缝。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披着褪色的红布斗篷,脸藏在阴影里。她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客人们,”她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苍老,“饭吃完了,该付账了。”

  “付账?”朱小福愣住,“我们没带钱啊!”

  小女孩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极大,瞳孔却是灰的,没有焦点。“不要钱。”她说,“只要一样东西——你们刚才看见的那个人,留下一件遗物,便可离开。”

  我心头一震。

  “遗物?”阿蛮皱眉,“可他们……不是幻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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