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燃起微光,竟意外引动一丝阳气,黑丝稍稍退避。
就在这混乱之际,昭阳却闭上眼,轻声道:“娘,若你真在,就告诉我——我该信谁?”
镜中,忽然浮现出一行血字:“信你自己。”
字迹未散,铜镜“咔”地裂开,纸轿轰然坍塌,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街面恢复寂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
唯有那枚木牌,静静躺在石板中央,红绳已断。
我弯腰拾起,递给昭阳。她接过,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流泪。
“走吧。”她声音平静,“锁灵阁还没塌,娘的执念还在等我。这一路,我自己走。”
石板街湿漉漉的,昨夜一场妖雨下得蹊跷,青苔都泛着幽绿。我刚把木牌递给昭阳,身后就传来一声:“哎哟我的符纸!”
回头一看,朱小福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东西,一张黄符黏在鼻尖上,活像贴了块狗皮膏药。他一跺脚,差点滑倒,被阿蛮一把拽住后领。
“再摔一次,我就把你当箭靶子练手。”阿蛮翻了个白眼,弓已背回肩上,但手指还搭在箭囊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这不是怕那纸轿诈尸嘛!”朱小福扯下符纸,嘟囔道,“刚才那轿子塌得也太干净了,连灰都不剩半撮——邪门!”
“干净才对。”我低声道,“蚀骨宗炼心魇傀,讲究‘执念成形,形散魂灭’。灰烬不留,说明执念已断,或者……被转移了。”
昭阳没说话,只是把木牌塞进袖中,迈步往前走。她脚步稳,但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石板街尽头,雾气渐浓,街角那盏百年不灭的引魂灯忽明忽暗。灯下蹲着个卖糖人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铜勺滴着琥珀色糖浆,正慢悠悠画一只凤凰。
“这老头……昨儿还没见。”阿蛮眯起眼。
“糖人五文一个,凤凰送福,龙送寿。”老头头也不抬,嗓音沙哑如磨刀石,“姑娘,要不要来一只?保你娘亲在天之灵……安息。”
昭阳脚步一顿。
我立刻按住刀柄:“别答话。”
朱小福却抢着喊:“老人家,您这糖人……能吃吗?我怕有毒!”
老头缓缓抬头,眼窝深陷,瞳孔竟是一片灰白。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毒?老朽卖的是‘愿’,不是糖。”
话音未落,糖凤凰突然振翅——不是糖,是活的!翅膀一扇,糖渣化雾,雾中竟浮出昭阳母亲的虚影,温柔唤道:“阳儿,回来吧,娘等你。”
昭阳身子一晃,几乎要往前扑。
“幻术!”我低喝,刀光已出鞘三寸。
阿蛮弓弦一响,一箭穿雾,虚影应声碎裂。可那糖龙却从摊子底下腾空而起,张口喷出黑烟,烟里钻出七八个纸人,手执剪刀,直扑昭阳面门!
“剪魂剪!”朱小福尖叫,“快闭眼!它们专剪记忆!”
我横刀挡在昭阳身前,刀刃劈开纸人,纸屑纷飞如雪。可每一片落地,又化作新的纸人,越杀越多。
“没用的!”朱小福急得跳脚,“得破本源!那老头是‘糖魇婆’,专吃人心执念,靠愿力活命!”
“愿力?”阿蛮冷笑,“那好办。”她突然扯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朝天喷出一道烈酒,“老子的愿就是——让你这老妖婆尝尝火符的滋味!”
酒雾未散,她已搭箭上弦,箭头贴着朱小福刚画好的火符。朱小福吓得捂眼:“别烧我符!那可是我最后……”
“嗖!”
箭出如电,火符燃起,糖摊瞬间炸成火球。老头惨叫一声,身形扭曲,化作一团焦黑糖块,滚进阴沟。
纸人纷纷自燃,灰飞烟灭。
街面又静了。
昭阳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谢谢。”
“谢啥,”阿蛮收弓,甩了甩头发,“下次别发呆就行。你娘要是真想见你,早托梦了,哪用得着糖人传话?”
朱小福捡起地上半融的糖凤凰,舔了一口,立刻呸呸吐掉:“苦的!全是怨气!”
我盯着阴沟里那团焦糖,总觉得不对劲——糖魇婆虽弱,但不该这么容易被灭。除非……她只是诱饵。
果然,远处传来“叮铃”一声脆响。
一辆无马的青铜小车,从雾中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面铜锣,笑嘻嘻地敲了一下。
“铛——”
声音入耳,我眼前一黑,竟看见自己站在废墟中,满地是亲人的尸骨。母亲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血已干透。
“厉锋!”苏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亮如泉,“别信眼!信耳!”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一冲,幻象碎裂。再睁眼,苏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扎向我耳后穴位。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哑声问。
“刚翻墙过来。”她擦了擦汗,脸上沾了灰,却笑得狡黠,“听说你们在这儿打糖人,我寻思……总不能让你们把整条街吃空吧?”
阿蛮噗嗤笑出声:“医女,你这嘴皮子越来越毒了。”
苏婉脸一红,低头整理药囊,却悄悄把一包安神香塞进我手里。
青铜小车上的红衣女孩歪着头看我们,忽然咯咯一笑:“你们……真吵。”
她举起铜锣,又要敲。
“这次换我来。”苏婉深吸一口气,从药囊掏出一把粉末,迎风一撒——竟是晒干的雄黄混着朱砂、艾草灰。
粉末遇雾即燃,化作一道金线,直逼小女孩面门。
女孩尖叫一声,小车倒退,撞进雾中消失不见。
街角,只剩那盏引魂灯,灯芯“啪”地爆了个花。
昭阳望着那盏引魂灯,久久未语。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苏婉,”我轻声问道,“刚才那是什么粉末?竟然能逼退那个小女孩。”
苏婉微微一笑,解释道:“那是我在医馆里调配的辟邪香料,原本是为了解决那些被妖物侵扰的病人准备的。没想到,对这等妖物也有奇效。”
朱小福凑了过来,眼睛放光,“医女姐姐,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能不能教教我?”
苏婉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东西。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实践才行。”
阿蛮则是一边检查自己的弓箭,一边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算是暂时安全了。不过,我觉得这里并不适合久留。”
众人点头称是。确实,这个地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尤其是刚刚经历的那一场恶战,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惕。
于是,我们决定继续前进,寻找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来休整。沿着石板街缓缓前行,周围的雾气似乎也随着我们的移动而渐渐散去,露出了街道两旁一些破旧但依旧坚固的建筑轮廓。
走在路上,我不禁想起了母亲的手,还有苏婉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的情景。心中暗自庆幸有这样一群可靠的伙伴相伴。
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朱小福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间房子说:“你们看,那扇门上挂着的是什么?”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块陈旧的木牌匾悬挂在一座宅院的大门之上,上面刻着几个古朴的大字——“清心居”。
“清心居?”昭阳低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个可以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
“进去看看吧。”我说道,“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这里的线索。”
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种满了各种草药,中间还有一座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种满了各种草药,中间还有一座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这味儿……是白芷混了艾草?”苏婉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还有点沉香?这地方,不像是荒废的。”
我手按刀柄,目光扫过院墙。墙角青苔斑驳,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别动!”阿蛮突然低喝,箭已搭在弦上,目光死死盯着池塘。
水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荡开,枯叶竟缓缓聚成一张人脸的形状,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们……不该来……”
朱小福“嗷”地一声跳到我背后,差点把我撞个趔趄:“厉大哥!水里有鬼!它在说话!”
“闭嘴。”我皱眉,“是水魇术,低阶幻术,唬人的。”
苏婉却没笑,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撒入水中。水面“嗤”地冒起白烟,那张人脸扭曲几下,化作黑气消散。
“不是普通水魇。”她站起身,神色凝重,“掺了阴骨粉,这宅子的主人,怕是懂点邪门道术。”
阿蛮收了弓,啐了一口:“管他什么道术邪术,敢挡路,一箭穿心!”
我正要说话,忽听屋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有人?”朱小福缩着脖子,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我、我画的是镇宅符……应该……能用吧?”
“你那符连鸡都镇不住。”阿蛮翻了个白眼。
我示意他们噤声,缓步朝正屋走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卷轴。桌上摊着一本残破的古籍,书页翻到某一页,墨迹未干——显然刚有人翻过。
苏婉快步上前,轻声道:“《青囊遗录》?这书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她小心翻开一页,念道:“‘妖由心生,魇随念起,欲破糖魇,须以童子血混朱砂……’等等,这后面被撕了!”
“撕书的人,还在屋里。”我猛地转身,刀已出鞘三寸。
屋角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是个白发老妪,手里拄着拐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精明。
“几位小友,不必紧张。”她声音沙哑,“老身姓林,是这清心居的主人。方才见你们破了糖魇婆的幻术,又识得辟邪香,才敢现身。”
“你认识糖魇婆?”我冷冷问。
“何止认识。”她苦笑,“那是我师妹。我们同出‘玄阴门’,她贪恋魇术之力,堕入邪道,我则守着这清心居,替人驱邪疗伤,也替自己赎罪。”
朱小福探出头:“那你刚才在水里装鬼吓我们?”
“那是试你们的胆。”老妪瞥他一眼,“若连这点幻象都扛不住,进这宅子,也是送死。”
阿蛮哼了一声:“老太婆,少废话。你既然知道糖魇婆,可知道她背后是谁?”
老妪沉默片刻,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无声。
“铃舌被拔了。”苏婉一眼看出,“这是‘断音铃’,古籍里提过,专用来封印妖物真名。你拔了它,是怕被人听见?”
老妪点头:“三日前,有个穿红衣的小女孩来过,留下一辆青铜小车。她说……‘大周气数将尽,百妖夜行,唯有找到‘九曜残卷’,才能重封妖门’。”
我心头一震。九曜残卷——那是前朝钦天监秘藏的镇妖典籍,据说能引动星力,封印千年大妖。皇城陷落那夜,我亲眼见它被妖火焚毁。
“残卷已毁。”我说。
“未必。”老妪从怀中掏出半张焦黑的纸,“这是我在废墟里捡到的。上面有星图残迹,还有一行小字:‘心净则妖退,血纯则门开’。”
苏婉接过纸,指尖微颤:“这字迹……是我师父的!”
她猛地抬头:“我师父是钦天监医官,也是最后一位守护九曜残卷的人!他……他还活着?”
老妪摇头:“他来过这里,留下这张纸后,便往北去了。临走前说,若有人能破糖魇、识香辨毒、通晓青囊之术,便是可托之人。”
她目光落在苏婉身上。
苏婉咬着唇,眼圈微红。
朱小福忽然插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我肚子都饿了……”
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吃吃吃!刚才水鬼说话你吓得尿裤子没?”
“我没尿!”朱小福跳脚,“那是汗!冷汗!”
老妪没理会他们的吵闹,只缓缓走到墙边,取下其中一幅泛黄卷轴,轻轻展开。画中是一幅山川图,墨色淡雅,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山势如龙盘踞,水脉似蛇蜿蜒,而中央一点朱砂,赫然标记着一处山谷。
“这是‘青冥谷’。”老妪指尖点在那点朱砂上,“你师父临走前说,若九曜残卷尚存,必藏于此。谷中设有‘七窍玲珑阵’,非通晓星象与药理之人不可入。”
苏婉盯着那图,眉头紧锁:“青冥谷……传说中是前朝钦天监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之地,早已被妖气侵蚀,百年无人敢近。”
“所以才要你们去。”老妪将卷轴递给她,“你们破得了糖魇术,识得辟邪香,又懂青囊之术,正是破阵之人。至于你——”她看向我,“刀气沉稳,心志坚定,是护阵之人。”
我沉默片刻,问:“那红衣小女孩,可有说她是谁?”
老妪眼神微黯:“她自称‘小红’,但我知道,那是‘魇童’。糖魇婆炼出的三具魇童之一,专司引诱人心执念。她留下青铜小车,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引我们入局。”
“入什么局?”朱小福缩了缩脖子。
“妖门重开之局。”老妪声音低沉,“九曜残卷若真能重封妖门,那它也必是开启妖门的钥匙。谁掌握它,谁就能操控百妖。”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墙上卷轴的影子如鬼魅般晃动。
阿蛮忽然开口:“那还等什么?天亮前赶到青冥谷,抢在糖魇婆之前拿到残卷。”
“不急。”我按住刀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青囊遗录》上,“若阵法需药理与星象配合,我们得先弄明白这书里被撕掉的那页写了什么。”
苏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和一张薄纸,将残卷上的星图小心拓下:“我师父留下的字迹虽残,但笔锋走势我认得。若能还原部分阵图,或许能推演出缺失的药引。”
老妪见我们沉下心来,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转身走向后厨:“你们先歇会儿,我去煮些安神汤。这宅子虽清净,但夜里……未必安稳。”
她走后,朱小福终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总算能喘口气了!刚才那水鬼脸,我现在想起来还腿软。”
阿蛮嗤笑:“你腿软?我看你是饿软了。”
“谁说不是!”朱小福摸着肚子,“不过……老太婆煮的汤,不会下毒吧?”
“她若要害我们,方才水魇术就不会只吓人。”我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池塘。水面已恢复平静,枯叶重新散开,仿佛刚才那张人脸从未存在过。
夜风拂过,草药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阴骨粉残留的气息。
苏婉忽然轻声道:“厉大哥,你说……我师父为何不直接把残卷带走?”
我回头,见她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
“你师父?”我皱眉,“你是说糖魇婆?”
苏婉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不是……是我真正的师父,青囊医馆的沈先生。他临终前把《青囊遗录》交给我,说‘若见九曜现,莫追莫问,速焚’。可他又在书页夹层里画了青冥谷的星图……这不像他的作风。”
阿蛮蹲在门槛上,一边啃干粮一边插嘴:“老头子临死前神志不清,画个图当遗言也不稀奇。倒是那糖魇婆,既然堕了邪道,还惦记你师父的书,八成是图里藏着她想要的东西。”
“不止。”我盯着池塘水面,“林老妪说,妖门开启需九曜残卷齐聚。而青冥谷阵法,是前朝钦天监为镇压‘魇童’设下的。若沈先生真知道内情,他不烧书,反而留下线索……说明他信得过你。”
苏婉眼眶微红,咬着唇没说话。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拍打后背:“有东西!有东西钻我衣服里了!”
阿蛮翻个白眼:“是不是你又偷吃林老妪晒的药果,招虫了?”
“不是虫!是……是纸!”朱小福抖开衣领,一张巴掌大的黄符飘落在地。符纸泛着幽蓝光,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闭眼的孩童,嘴角却咧到耳根。
我心头一紧——魇童符!
“别碰!”我喝止正要捡符的朱小福,抽出腰间短刀,刀尖轻挑符纸。符纸却“嗤”地燃起青焰,瞬间化为灰烬。灰烬未落,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
苏婉脸色骤变:“阴骨香!快闭气!”
可已经晚了。
我眼前一黑,魂魄像是被一只冰手猛地拽出躯壳。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雾蒙蒙的溪谷中。溪水泛着诡异的粉红,两岸开满血色小花,花瓣上凝着露珠,每一滴都映着一张人脸——有哭的,有笑的,有睁眼的,有无瞳的。
“灵溪谷……”我喃喃。这地方只在《青囊遗录》的残页里提过一句:“魂渡灵溪,见己之魇。”
“厉大哥!”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魂离了?我转身,却见她站在溪对岸,衣衫湿透,怀里抱着一本焦黑的书——正是《青囊遗录》。
“别过来!”我喊,“这溪水是魇气所化,沾身即陷!”
话音未落,溪中突然伸出无数苍白小手,抓向苏婉脚踝。她踉跄后退,书脱手掉落。书页翻开,竟浮出一行血字:“婉儿,速离。此谷非你可涉。”
那是沈先生的笔迹!
“师父……”苏婉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溪水中央缓缓升起一个红衣孩童。他背对我们,赤足踩在水面,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糖”字。
“糖魇婆?”我握紧刀柄,却发觉手中空空——魂体无兵。
“不是她。”苏婉声音发颤,“是……是我。”
我一愣。
红衣孩童缓缓转身。那张脸,竟是十七岁的苏婉,只是双眼漆黑如墨,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牙齿:“师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十年。”
我浑身发冷。这不是幻术。这是……她的另一魂?
朱小福的声音突然从天而降:“喂!你们俩发什么呆!快醒醒!”
现实世界中,朱小福正用桃木剑猛拍我和苏婉的额头。阿蛮一手掐我人中,一手按苏婉后颈,骂骂咧咧:“再不醒,我就把你们扔进池塘喂水鬼!”
我猛地吸气,魂归肉身,冷汗浸透后背。苏婉也“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厉大哥……我、我有个孪生妹妹……她七岁那年被糖魇婆带走……师父说她死了……可她没死!她是魇童的容器!”
阿蛮愣住:“所以糖魇婆找九曜残卷,是为了……唤醒你妹妹?”
“不。”苏婉抬起头,泪眼通红,“是为了让她彻底变成魇童。而青冥谷的阵眼,就是我妹妹的魂核。”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弱弱举手:“那个……我刚在你们魂游的时候,发现一件怪事——林老妪的药圃里,有株‘忘忧草’,开的是黑花。按理说,忘忧草只在阴年阴月阴日,用童女血浇灌,才会变黑……”
我们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朱小福缩脖子:“我、我就是顺手拔了一棵……结果根底下……埋着半卷残卷。”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焦黄的帛书,上面赫然写着:“九曜•贪狼篇”。
阿蛮一把抢过:“你小子行啊!偷东西比偷吃还快!”
“不是偷!”朱小福急了,“是它自己跳进我袖子里的!真的!它还会唱歌!”
我接过那卷“贪狼篇”,帛书入手微温,竟似有脉搏般轻轻跳动。指尖刚触到字迹,耳边便响起一阵细碎童谣,调子甜腻又诡异,像糖丝缠喉,令人不寒而栗。
“别听!”苏婉猛地捂住我耳朵,自己却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这歌……是我小时候哄妹妹睡觉时唱的……”
阿蛮一把扯下腰间酒葫芦,灌了一口,喷在帛书上。酒液刚沾纸面,竟“嗤”地腾起一缕黑烟,帛书上的字迹随之扭曲,化作一行血红小字:“贪狼照命,兄妹相噬。”
朱小福吓得往后一缩:“这、这也太毒了吧!谁写的?糖魇婆?”
“不是她。”我缓缓摇头,将帛书摊开在石阶上,“这是前朝钦天监的密文格式。九曜残卷本就是他们为镇魇所铸,如今却被反用来引魇……有人在篡改阵法。”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血字,忽然顿住:“厉大哥,你看这里——‘兄妹相噬’的‘噬’字,笔锋转折处,用了沈先生独创的‘回锋藏针’法。他……他改过这卷!”
我心头一震。沈先生临终前不仅留下星图,还亲手篡改了残卷?他到底想阻止什么,还是……促成什么?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林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从药圃深处走出,白发披散,眼神浑浊却锐利如鹰。
“你们……动了黑忘忧?”她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朱小福手中那截草根上。
阿蛮立刻挡在我们前面,手按刀柄:“老太婆,你药圃里种这邪物,该不会也是糖魇婆的人吧?”
林老妪冷笑一声,枯手一扬,袖中飞出三枚银针,钉入地面,竟瞬间生出藤蔓,缠住阿蛮脚踝:“老身若真是她的人,你们早死八回了。”
她缓步走近,盯着苏婉,眼神复杂:“丫头,你师父没告诉你,你妹妹不是被带走的——是你亲手把她送出去的。”
苏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那年大疫,青囊医馆死了三十七人,你妹妹染了尸瘟,七窍流血,魂已半散。”林老妪声音低沉,“沈先生说,若不送她入魇门,尸瘟会化为‘万魇瘟’,屠城灭郡。是你,抱着她走到青冥谷口,亲手将她交给守谷的糖魇婆——那时糖魇婆还未堕,还是钦天监的‘守魇使’。”
我浑身发冷。原来如此。沈先生留下星图,不是为引人入谷,而是为让苏婉有朝一日能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苏婉瘫坐在地,泪如断线:“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封了你的记忆。”林老妪叹道,“用《青囊遗录》的‘忘魂章’。可魇童与你血脉相连,九曜齐聚之日,便是封印崩解之时。你越靠近青冥谷,她就越能唤你入梦。”
朱小福小声嘀咕:“所以刚才那红衣小孩……其实是苏婉自己心里的魇?”
“一半是。”我沉声道,“另一半,是她妹妹的残魂。她们共用一魄,一为容器,一为锁钥。”
林老妪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蝉,递给我:“这是沈先生托我保管的。他说,若你三人真走到这一步,便将此物交予厉无咎。”
我接过玉蝉,触手冰凉,蝉翼上刻着一行小字:“蝉蜕九死,魂归青冥。”
阿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我们得进青冥谷。但不是去镇魇,而是去放魇。”
灵溪谷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浓,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谁偷偷往你脖子里塞了块冷帕子。我握紧腰间的断魂刀,刀鞘上那道裂痕还在渗着昨夜斩妖时留下的黑血——那东西临死前喷了我一脸腥臭,朱小福到现在还嫌我身上有“尸味儿”,躲我三丈远。
“厉哥,你真信那老妪的话?”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偷偷往我身后躲,“放魇?那不是把祸水引出来吗?万一……万一魇童醒了,第一个啃的就是咱们的脑壳!”
“啃你脑壳也啃不出油水。”阿蛮嗤笑一声,挽弓搭箭,目光如鹰隼扫过两侧崖壁,“倒是你,再啰嗦,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谷里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