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你执念杂,心才乱不了。”苏婉淡淡道,“魅影专噬执念深重者,你这种‘杂念成堆’的,反而像一锅乱炖,它下不了口。”
朱小福愣了愣,竟觉得有道理,默默把剩下的油纸包塞回阿蛮怀里,小声嘀咕:“那……那你们小心点,我在上面给你们烧热水。”
青崖已转身走向阁楼深处,青瓷灯悬于半空,幽光如丝,牵引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隐在墙后,原本被一道符咒封住,此刻符纸焦黑卷边,显是早已被魅影侵蚀。
我们依次跟上。
石阶湿滑,苔藓泛着诡异的青绿。越往下,空气越沉,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重量。阿蛮走在最后,弓弦绷紧,箭尖微颤,随时准备射穿任何异动的影子。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阔——一间圆形石室,四壁无门,唯中央悬着一面古镜。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水波般的光晕,仿佛内里藏着一片活的湖。
“归墟镜……”我喃喃。
镜前地面刻着繁复阵纹,正是“颠倒阵”。阵眼处,一缕黑气如蛇盘绕,缓缓蠕动,正是从窗棂上爬进来的那道魅影。
青崖将青瓷灯置于阵外,灯焰骤然暴涨,蓝光如潮水般漫过地面,暂时压住黑气。“阵已启,入阵者,不可回头。”他声音低沉,“若见幻象,勿信勿应,勿唤其名。”
阿蛮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绳,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一端递给我:“绑紧。若你被拉进幻境,我拽你回来。”
我接过红绳,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我被妖藤缠住时,一箭射断藤蔓,然后骂我:“废物,连妖都打不过,还当什么守罐人?”
我笑了笑,把红绳系牢。
昭阳却没等我们准备完,已一步踏入阵中。
刹那间,镜面水波翻涌,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吞没。紧接着,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不是她,而是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朱砂符。
那是……七岁的昭阳。
我心头一震。
镜中女孩抬起头,对我笑:“爹,罐子裂了,你快修修它吧。”
那声音,是我这辈子最不敢回忆的温柔。
阿蛮猛地拽我一把:“别看!那是你的执念!”
可我已经迈出了脚。
红绳绷直,青崖低喝:“守住心神!”
但镜中的昭阳又开口了:“爹,你说过,只要我把罐子看好,娘就会回来……可我守住了,她为什么没回来?”
我浑身一颤,眼眶发热。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神智“唰”地清醒过来。那镜中女孩还在哭,可我知道——她不是昭阳,是归墟镜在啃我的软肋。
“厉锋!”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急,“你灵根在震!快压住!”
我低头一看,左手手背上的黑纹正像活蛇一样往上爬,那是我强行压制的阴煞灵根在反噬。这破镜子,专挑人心里最疼的地方戳。
“我没事。”我哑着嗓子说,一把扯下腰间黑骑令,反手砸向镜面,“给我——碎!”
“别砸!”朱小福突然从角落窜出来,差点被我带倒,“这镜子是归墟的‘眼’,砸了咱们全得困在幻境里头!”
“那你有办法?”阿蛮搭弓拉弦,箭尖直指镜中女孩,“我一箭射穿她!”
“别!”我喝住她,“那是我的执念,射她等于射我。”
朱小福搓着手,一脸愁相:“其实……其实有个法子。归墟镜认‘真言’,你得亲口说:‘娘没回来,不是你的错。’”
我愣住。
七岁那年,我抱着那个破陶罐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就因为娘临走前说“看好罐子,娘就回来”。结果罐子裂了,娘也没回来。后来才知道,她被妖物拖进了黑水河,尸骨无存。
“说啊!”苏婉急得跺脚,“你不说,执念就化实,你会被镜魂吞掉!”
镜中女孩开始流泪,那泪珠落地成血,滋滋冒烟。整个镜面开始扭曲,像要裂开。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娘没回来……不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镜中女孩笑了,轻轻说:“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镜面“咔”一声轻响,红光退去,幻象消散。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苏婉赶紧扶住我,手心冰凉却稳:“你灵根震得太狠,得调息。”
“没时间了。”我抹了把脸,抬头看,“昭阳呢?”
青崖指了指前方——归墟镜深处,一道白影正踉跄前行,正是昭阳。她似乎刚从自己的幻境里挣脱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进去了。”阿蛮收起弓,“咱们跟上。”
我们穿过镜面,脚下一空,竟落在一处破败的药庐里。屋角堆着发霉的草药,墙上挂着褪色的符纸,空气里有股甜腥味。
“这地方……”苏婉皱眉,“像是百年前的锁灵阁旧址?”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指着地上:“你们看!”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水渍里还混着几片鳞片——青黑色,带腥气。
“妖物来过。”我蹲下,指尖沾了点水,“刚走不久。”
“不止一只。”阿蛮嗅了嗅,“有腐骨妖的味道,还有……蛇妖?”
正说着,内室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柜子。
我们立刻戒备。我抽出腰间黑刃,苏婉悄悄摸出银针,阿蛮搭箭上弦,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拿反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抱着个破陶罐——正是昭阳。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快走!它们在追‘活魂引’!”
“活魂引?”我一愣。
“就是这罐子!”她喘着气,“里面封着一缕未散的魂,能替我进归墟核心……但妖物也想要它!”
话音未落,屋顶“轰”地塌了半边,一条巨尾横扫而来!
“散开!”我大吼。
阿蛮一箭射出,正中蛇眼。那蛇妖嘶吼着翻滚,露出半人半蛇的身子——竟是个女妖,脸上还画着残妆。
那女妖捂着眼,血从指缝里淌下来,却发出一阵尖笑:“小郎君,你箭法不错……可惜,魂引不是你们能碰的。”她声音沙哑,带着蛊惑般的甜腻,尾尖一卷,竟将塌落的梁木扫向我们。
“退后!”苏婉一把拽住昭阳,银针如雨点般射出,专挑女妖关节处扎。那妖物动作一滞,但随即冷笑:“雕虫小技!”她张口吐出一团青雾,屋内顿时弥漫起一股腥甜,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我屏住呼吸,黑刃横在胸前,灵根虽未平复,但此刻已无暇顾及。眼角余光瞥见朱小福正哆嗦着往门边挪,嘴里念念有词:“符拿反了不要紧,心正就行……心正就行……”
“别念了!”阿蛮低喝,又搭一箭,“那雾有毒,闭气!”
女妖趁机扑向昭阳,目标明确——她要那陶罐。
“休想!”我纵身挡在昭阳前,黑刃劈出一道阴煞之气。刀锋未至,那女妖却忽然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分袭三方。
“幻形术!”苏婉惊呼,“别被她骗了,真身在左!”
我咬牙转身,果然见左侧那道影子凝实,指尖已几乎触到陶罐。千钧一发之际,昭阳忽然将陶罐往地上一放,双手结印,口中轻诵:“魂归其所,引路不迷。”
罐口微光一闪,一缕淡青色的魂丝飘出,如烟似雾,竟主动缠上女妖手腕。那妖物顿时惨叫一声,如遭雷击,浑身青鳞片片剥落,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竟是被魂引反噬!
“这魂……是锁灵阁主的?!”女妖声音颤抖,眼中首次露出恐惧。
“百年前,他以魂为引,封印归墟裂隙。”昭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你们这些残妖,也敢觊觎?”
女妖嘶吼着后退,却被阿蛮一箭钉在墙上。她挣扎几下,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蛇蜕,只剩那张残妆脸还挂在墙上,嘴角诡异地翘着。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陶罐中魂丝缓缓回旋,如倦鸟归巢。
“她……死了?”朱小福探头探脑地问。
“魂散了。”苏婉蹲下检查蛇蜕,“但腐骨妖还没出现。刚才那脚步声,至少两只妖。”
我扶着墙喘了口气,灵根的震颤仍未停歇,但已能勉强压制。目光落在陶罐上,那魂丝已缩回罐中,罐身却比方才更显裂痕,仿佛随时会碎。
“这罐子撑不了多久。”我低声道。
昭阳点点头,轻轻抚摸罐身:“再走三里,就是归墟核心。只要把魂引送进去,裂隙就能重新封印。”
“可你刚从幻境出来,魂力未复。”苏婉皱眉,“强行引魂入墟,你会被反噬。”
“我知道。”昭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无悲无喜,“但我娘……就是当年锁灵阁最后一位守阁人。这罐子,本该由我来送。”
我心头一震。原来她与这药庐、与魂引,早有渊源。
“那就一起走。”我站直身子,黑刃归鞘,“你不是一个人。”
阿蛮收弓,默默走到她左侧;苏婉从药架上取下几味干枯草药,快速碾成粉,塞进香囊递给昭阳:“含着,能稳魂。”
锁灵阁的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被百年尘埃压得喘不过气。我一脚踹开半塌的门槛,碎木屑飞溅,朱小福在后头“哎哟”一声跳开,差点被绊倒。
“厉大哥,你轻点!这地方邪得很,万一惊了阁里的‘老住户’……”他缩着脖子,手里的黄符抖得跟风中秋叶似的。
“老住户?”阿蛮嗤笑一声,反手把长弓往肩上一扛,“是老鼠还是蜘蛛?要不我一箭送它上西天?”
“不是老鼠也不是蜘蛛……”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我刚在门外掐指一算,此地阴气盘踞,魂不散,魄不归,怕是有‘守阁灵’——而且,脾气不太好。”
话音刚落,头顶“哐当”一声,一块腐朽的横梁砸下来。我侧身一闪,黑刃本能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梁木从中劈开,露出里面缠绕的黑丝——不是木纹,是妖丝。
“啧,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收刀入鞘,眯眼打量四周。
锁灵阁内部比想象中更破败。药柜东倒西歪,瓷瓶碎了一地,但奇怪的是,灰尘虽厚,却无蛛网。仿佛有人日日打扫,却又从不现身。
昭阳走在最前,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她手里紧攥着那罐“活魂引”,青瓷罐身隐隐泛着幽光,像有心跳。
“左边第三格,”她忽然停步,指向一个歪斜的药柜,“那里原本放的是‘忘忧散’,能封记忆,也能护魂。”
苏婉立刻上前,拨开碎瓷片,果然在底层摸出个空陶罐,罐底刻着“锁灵•癸未”字样。
“你记得这么清楚?”我问。
“不是记得,”她闭了闭眼,“是魂在认路。”
话音未落,药柜后突然传来“咯咯”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铜镜。朱小福“妈呀”一声躲到阿蛮背后,差点被她一肘子怼出去。
“出来。”我冷声道。
阴影里缓缓浮出个身影——是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赤脚,脸色惨白,嘴角咧到耳根,手里还抱着个破旧布娃娃。
“姐姐,你回来啦?”她歪头笑,“娘说,等你回来,就把心还你。”
昭阳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是……我娘封印的‘忆妖’。”她声音发颤,“靠吞噬记忆活命。我小时候……被它偷走过一段魂。”
“偷魂?”阿蛮拉满弓弦,箭尖直指小女孩眉心,“那还等什么?射了!”
“别!”苏婉急喊,“它现在是‘守阁灵’,若强行灭杀,整座阁楼的封印会崩!”
我盯着那小女孩,她眼珠漆黑,毫无生气,但怀里布娃娃的纽扣眼睛,竟和昭阳腰间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它不是来杀人的。”我忽然说,“它是来还东西的。”
小女孩咯咯一笑,把布娃娃轻轻放在地上,转身钻进墙缝,消失不见。
布娃娃肚子里,掉出一枚玉片。
昭阳颤抖着拾起,玉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吾女昭阳,若见此玉,莫入归墟。魂引非引,乃祭。”
“祭?”朱小福瞪大眼,“意思是……这活魂引不是用来封印裂隙,是拿来当祭品的?!”
昭阳没说话,只是把玉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苏婉忽然按住她手腕:“你脉象乱了,魂力在溃散!”
“我知道。”昭阳抬头,勉强一笑,“可如果我不去,裂隙扩大,整个江南都会变成妖域。我娘当年没做完的事,总得有人做完。”
“谁说非你不可?”我一步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青瓷罐,“黑骑护卫的规矩——活人,比死任务重要。”
“厉锋!”她急了。
“别吵。”我掀开罐盖,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罐底竟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昭阳幼时的模样。
“这魂引……是你自己的一缕生魂?”苏婉倒吸一口冷气。
我盯着那张小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娘当年没封印裂隙,是因为她发现——真正的封印,需要自愿献祭的‘活魂’。而你,从出生起就被选中了。”
昭阳泪如雨下,却倔强地咬着唇不哭出声。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指着屋顶:“你们看!”
只见阁楼梁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纸人,每个纸人胸口都写着一个名字——全是锁灵阁历代守阁人的名字。最后一个,赫然是“昭阳”。
纸人无风自动,齐刷刷转头,望向我们。
“糟了!”朱小福慌忙掏出一把符,“这是‘引魂阵’!它们要把昭阳的魂拉进阵里,提前完成献祭!”
纸人齐转头的刹那,整座锁灵阁仿佛被抽走了空气,连呼吸都凝滞了。我心头一紧,反手将青瓷罐塞回昭阳怀里,低喝:“抱紧它,别松手!”
阿蛮早已搭箭在弦,但苏婉一把按住她手腕:“别动!这些纸人不是实体,是魂引所化,箭矢无用,反而会扰动阵眼!”
“那怎么办?”朱小福急得原地打转,符纸在手里抖得哗哗响,“再拖下去,昭阳姑娘的魂就要被抽成丝了!”
我盯着那些纸人,它们眼眶空洞,却似有无形之线牵连,缓缓垂落,朝昭阳的方向飘来。纸人身上的墨字在昏暗中泛着幽蓝,像活物般蠕动。
“引魂阵……”我喃喃,“既然是引魂,那便得有‘引’有‘归’。若无归处,魂便不会走。”
苏婉猛地抬头:“你是说——这阵缺了‘归位’?”
“对。”我目光扫过满屋残破药柜,忽然想起昭阳方才说的“忘忧散”。那药能封记忆,也能护魂——若将它混入活魂引中,或许能暂时稳住昭阳的魂魄,骗过引魂阵。
“左边第三格底层,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问苏婉。
她会意,立刻扑回药柜,手指在碎瓷与木屑间翻找。片刻后,她从夹层中抠出一小包灰白色药粉,封纸已朽,但“忘忧”二字依稀可辨。
“快!”我接过药粉,又从腰间解下酒囊——这是黑骑标配的烈酒,专用来净刃驱邪。我将药粉倒入酒中,晃匀后递给昭阳:“喝下去,快!”
她迟疑一瞬,见我眼神坚决,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她身子猛地一颤,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像是记忆被蒙上轻纱。
果然,那些纸人动作一滞,仿佛失去了目标,纷纷在半空打转。
“有效!”朱小福大喜,但笑容刚起,屋顶“哗啦”一声,一块瓦片坠落,砸在青瓷罐上。罐身裂开一道细纹,幽光骤然暴涨,那张幼年昭阳的脸竟缓缓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我们。
“不好!”苏婉脸色煞白,“活魂引要醒了!”
我心头一沉——活魂引若彻底苏醒,便会主动回归本体,那时引魂阵将不再需要纸人牵引,直接吞噬昭阳的魂!
就在此时,阁楼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不是铜钟,倒像是骨铃轻响。那声音一出,所有纸人齐齐跪伏,连活魂引中的小脸也闭上了眼。
“谁?!”阿蛮弓弦绷紧,箭尖指向黑暗深处。
脚步声缓缓而来,不疾不徐,踏在腐木上却无半点声响。一道身影从药柜后转出,披着褪色的靛蓝长袍,发髻半散,面容苍老却清癯,手中托着一盏无火自明的琉璃灯。
“娘……”昭阳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那老妇人目光落在昭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转向我,淡淡道:“厉锋,黑骑第七代执刃使,果然如传闻般莽撞,却也……有几分担当。”
我瞳孔一缩:“你认识我?”
“我认得你们黑骑每一任执刃使。”她缓步走近,琉璃灯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因为锁灵阁,本就是黑骑与守阁人共设的封印之所。只是后来,黑骑忘了,守阁人也死了。”
她停在昭阳面前,伸手轻抚她发顶:“阳儿,你本不该来。这祭,不该由你来完成。”
“可裂隙在扩大……”昭阳哽咽。
“裂隙在扩大?”老妇人苦笑一声,指尖在昭阳额前一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因为有人动了活魂引——不是你,是你娘。”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握紧腰间剑柄。苏婉悄悄靠近我,低声问:“厉大哥,这老太太……是敌是友?”
“不清楚。”我压低嗓音,“但她说黑骑忘了锁灵阁,这话不对劲。黑骑从没忘过,只是……没人活着回来讲清楚。”
这时,朱小福缩在墙角,一边往自己脑门贴黄符,一边嘟囔:“完了完了,这老太太一开口就带‘祭’字,准没好事!我朱小福英年早逝,连媳妇都没娶……”
“闭嘴!”阿蛮一箭搭弦,弓弦绷紧,“再啰嗦,我拿你当箭靶子练手!”
老妇人却似没听见,只对昭阳道:“你娘当年为封印裂隙,自愿化为忆妖,将自己记忆封入锁灵阁。可黑骑后来误信谗言,以为忆妖是邪祟,竟派执刃使来剿——那一战,你娘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执念,成了今日的‘守阁灵’。”
昭阳浑身发抖:“所以……我娘不是偷走我的魂?”
“她是在护你。”老妇人声音轻得像风,“活魂引需至亲之血为引,若你献祭,她残魂便能借你重生。可她不愿。她宁可自己彻底消散,也不愿你死。”
我听得心头一紧。原来昭阳母亲早有安排,却被黑骑误判,酿成今日之局。
正想着,地面忽然一震,石板街外传来马蹄声——不是普通马蹄,是铁蹄踏地、妖气翻涌的黑骑妖马!
“糟了!”阿蛮脸色一变,“是黑骑叛徒!他们追来了!”
“叛徒?”苏婉惊道。
“就是那帮投靠‘蚀骨宗’的败类!”阿蛮咬牙,“他们想借裂隙引妖入世,好趁乱夺权!”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破窗而入,黑袍翻飞,面覆骨甲,手中长刀泛着幽绿妖光。
“厉锋,交出活魂引,饶你不死。”为首者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我冷笑:“你们连黑骑的规矩都忘了,还配提‘饶命’?”
“规矩?”那人嗤笑,“在这乱世,活下来才是规矩!”
说罢,三人齐扑而来。我拔剑出鞘,剑锋划破阴气,一道赤光直斩中路。那人举刀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三步,刀刃崩裂。
“厉锋的‘斩魄剑’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吼,“结阵!”
三人迅速围成三角,妖气交织成网,竟将我困在中央。
“我来助你!”阿蛮弯弓搭箭,一箭破空,直射左侧黑骑咽喉。那人侧身闪避,却被苏婉甩出的银针钉住手腕——她趁机撒出一包药粉,白烟弥漫,黑骑动作顿时迟缓。
“咳咳!这什么鬼东西?”朱小福被烟呛得直跳脚,却不忘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看我朱家祖传镇妖符——哎呀,贴反了!”
符纸“啪”地贴在他自己脸上,他原地转了三圈,晕头转向。
我趁机一剑劈开妖网,剑尖直指叛徒咽喉。那人急退,却撞上墙角——正是忆妖小女孩,她眼神冰冷,小手一抓,竟将他魂魄硬生生扯出半截!
“娘……别杀他。”昭阳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他也是被蛊惑的黑骑旧部。”
忆妖顿了顿,松开手。那叛徒瘫软在地,魂魄归位,满脸惊恐。
老妇人轻叹:“阳儿,你比你娘更仁。”
“仁?”我收剑入鞘,冷声道,“在这世道,仁慈是刀尖上的露水,一碰就碎。”
“可若连露水都不留,”苏婉轻声接话,“人心就真成荒漠了。”
我一怔,没说话。
这时,朱小福突然指着窗外:“快看!石板街尽头——那是什么?”
窗外,石板街尽头的薄雾中,缓缓浮现出一座纸扎的轿子。
那轿子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四角垂着素绫,随风轻摆,却无声无息。抬轿的并非活人,而是四具纸人——身形纤细,关节僵硬,脸上画着模糊的五官,眼眶空洞,却似能望穿人心。它们步伐整齐,每一步落下,石板便泛起一圈淡青色涟漪,仿佛踏的不是人间路,而是阴河之岸。
“纸嫁轿……”老妇人声音骤然低沉,“阴司引魂的旧仪,早该绝迹百年了。”
我心头一凛。纸嫁轿是前朝阴官专用于接引大罪之魂入冥的仪仗,非寻常亡魂可乘。如今重现,莫非……有人在借阴司之名,行阳间之乱?
“难道是蚀骨宗请动了阴差?”阿蛮弓弦微松,却仍不敢放下戒备。
“不可能。”苏婉摇头,指尖捻着一枚银针,“阴差不涉阳世纷争,除非……有人伪造阴令,僭越阴阳。”
老妇人忽然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如泉击石,纸轿却毫无反应,依旧缓缓前行,仿佛听不见阳间之音。
“它不是冲我们来的。”昭阳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轿帘一角——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红绳,绳上系着一枚褪色的木牌,刻着一个“昭”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昭阳幼时戴过的长命锁上拆下的木牌,据她说,早已随母亲葬入锁灵阁废墟。怎会出现在这阴轿之上?
“娘……”昭阳喃喃,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我一把拉住她手腕,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这轿子不对劲。阴轿若无真令,便是‘假引’,专诱执念深重之人自投魂网。”
老妇人点头:“阳儿,你娘的残魂若真在轿中,也早已被邪术篡改。蚀骨宗最擅借亲缘之痛,炼‘心魇傀’。”
朱小福终于把脸上的符纸撕下来,揉着眼睛嘟囔:“那咱们……躲?还是烧?我这儿还有半张火符,虽然可能点不着……”
“不躲。”我松开昭阳,缓步走到窗前,凝视那越来越近的纸轿,“既然他们用你娘做饵,那就让他们看看——厉锋的剑,连假魂也斩。”
话音未落,纸轿忽然停住。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一角。
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一面铜镜,静静立在轿中,镜面朝外,映出我们六人的身影——唯独少了昭阳。
她站在我们中间,却不在镜中。
“幻镜摄影……”苏婉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在抽她的‘存在之痕’!再这样下去,阳儿会被从现世抹去,彻底沦为忆妖的养料!”
老妇人猛地将铜铃掷向纸轿:“破!”
铃声炸响,纸轿剧烈震颤,四具纸人动作一滞。然而下一瞬,轿顶裂开,无数黑丝如蛛网般喷涌而出,直扑昭阳!
“结阵!”我低喝一声,剑光横扫,赤焰燃起一道火墙。阿蛮三箭连发,钉住黑丝源头;苏婉撒出金粉,与火光交织成网;朱小福慌乱中竟把符纸拍在了自己胸口,大喊:“祖宗保佑——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