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雾魈’,靠吸人阳气活命。”苏婉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配了‘避阴散’,撒在衣领上能挡一时。”
阿蛮已背好长弓,箭囊满装:“废话少说,走!再磨蹭天都黑了,雾魈晚上更疯。”
我们四人悄然出庙。沉木洲果然名不虚传——整片沼泽浮着朽木,水黑如墨,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死人肚皮上。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听着就瘆人。
“跟紧我。”我走在最前,玉骨簪微微发烫,似在引路。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雾中忽然亮起一点幽蓝火光。
“谁?!”阿蛮箭已上弦。
火光晃了晃,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黑骑护卫?呵……没想到还有活人敢来沉木洲。”
雾散开一角,露出个佝偻老妪,披着蓑衣,手里提着盏骨灯。灯芯是根人指骨,烧得幽幽发蓝。
“你是谁?”我手按刀柄。
“老身姓柳,人称柳婆婆。”她咧嘴一笑,牙全黑了,“三十年前,太医院首席丹师。后来……朝廷说我们炼邪丹,一把火烧了药库,我逃出来时,怀里就揣着这本《九转回阳录》。”
苏婉眼睛一亮:“您就是柳婆婆?书中说您能以人血为引,炼出真正的回阳露!”
“小丫头懂的不少。”柳婆婆目光扫过我,“你娘当年来找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心头一震:“我娘?”
“她求我炼一滴回阳露,代价是……自己的魂魄永镇七灯阵。”柳婆婆叹气,“她说,只要孩子能活,她愿做阵眼,引渡亡灵,换他一线生机。”
我喉头一哽,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可那簪子……”苏婉忽然插话,“它本是镇魂法器,怎会变成吸血邪物?”
柳婆婆眼神一凛:“因为有人动了手脚。有人偷了《九转回阳录》的残页,用逆炼之法,把回阳露炼成了‘噬魂露’——专吸至亲之血,反噬宿主。”
“所以那青衫男子……”我声音发哑,“他不是逃,是被人追杀?”
“不错。”柳婆婆指向沉木洲深处,“那人现在就在洲心枯树下炼丹。你们若想救你娘魂魄,就得毁了那炉丹——否则,七日后月蚀,阵成,你娘魂飞魄散,而你……会被簪子吸干精血,成为新阵眼。”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传来“咯咯”笑声。
“哎呀呀,老东西嘴真快。”一个锦袍男子缓步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枚血玉丹,“柳婆婆,你藏了三十年,还是被我找到了。”
他面容俊美,却眼白泛青,嘴角裂到耳根——分明是妖修!
我瞳孔骤缩,玉骨簪在怀中发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料。那锦袍男子每走一步,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其足踝,竟似在朝拜。
“血玉丹……”苏婉低声道,声音微颤,“那是用百名童男童女心头血凝成的邪物,炼一次,十里村落皆成空寨。”
阿蛮搭箭的手稳如磐石,却迟迟未射——那妖修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扭曲如水波,箭矢未至便会偏移。
“你究竟是谁?”我沉声问,刀已出鞘半寸。
锦袍男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一弹,血玉丹悬空而起,滴溜溜转着,映出他眼中猩红的光:“我是谁?呵……厉家血脉最后的清道夫罢了。你们以为这桩旧事只是朝廷冤案、母子离散?不,这是宿命。从你娘把簪子插进你襁褓那天起,你就注定要回来。”
我心头一震,不由后退半步。
“别听他胡说!”柳婆婆突然嘶声喊道,“他是当年太医院副使——裴无咎!因私自炼制长生丹被逐,后来投身北岭妖王座下,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偷了《九转回阳录》残页,篡改丹方,才酿出今日祸端!”
“哎呀,说得真难听。”裴无咎歪头一笑,脖颈竟像蛇一般扭转一百八十度,正面朝后,后脑冲前,“可若非我续了这炉‘噬魂露’,你那宝贝儿子早就在襁褓里化成脓血啦!厉大人,你说是不是该谢我?”
他话音落下,四周雾气忽然凝滞。
我脑中轰然炸响——厉大人?
这个称呼……二十年来,只有锦衣卫教习在我犯错时冷声斥责过:“厉无咎,你莫要忘了自己是何出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叫错了名字。他们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你也姓厉?”我嗓音干涩。
“同根异枝罢了。”裴无咎恢复面容,嘴角缓缓裂开,“我是你父亲的孪生兄长,本该承袭家业,却被以‘天生阴瞳’为由弃于荒野。是我母亲亲手将我扔进井里——只因预言说,双生子必有一劫。她保了弟弟,舍了哥哥。”
他眼中泛起血泪:“后来我被妖王所救,修得逆命之法。而你们厉家呢?躲在朝廷羽翼下,装清高,扮忠臣,连炼一炉救命丹都要讲什么‘天道伦常’!可笑!可恨!”
“所以你就报复?”我怒视着他,“拿我娘亲的性命,拿我的血来补你的恨?”
“我不报复。”他轻轻摇头,竟露出一丝悲悯,“我在完成它。命运的闭环,早已写好。你终将站在这里,站在你母亲站过的位置上,成为新的阵眼。而我,只是推你一把。”
风起了。
吹散了些许浓雾,露出远处一座孤岛般的枯树群。中央一棵巨木早已死去,树干中空,形如香炉,其上七盏骨灯静静燃烧,幽蓝火焰随风摇曳——正是七灯阵的最后一角。
玉骨簪剧烈震动,仿佛要自行飞出。
就在此时,柳婆婆忽然扑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孩子,还有一法可破局!”
我猛地回头。
她苍老的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毁簪,断缘。若想救母魂,你必须亲手折断玉骨簪——但代价是,从此再无感应,你与她之间,血脉断绝,因果两清。”
“不可能!”朱小福尖叫起来,“没了簪子,我们怎么找到阵眼?怎么救人?”
“不必找。”柳婆婆喃喃道,“我知道路。我三十年没离开沉木洲,就是因为……我一直守着最后一盏灯。”
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有一枚灼伤的印记,形状正是一盏小灯。
我怔住了。
原来她也是阵的一部分。
“可您为何要等到现在?”苏婉声音发抖。
“因为时机未到。”柳婆婆望向我,“也因为……我一直在看你是否愿意牺牲什么。亲情?性命?还是执念?如今裴无咎现身,月蚀将至,不能再等了。”
四野寂静,唯有水泡“咕噜”作响。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里藏着簪子,贴着我的心跳。
母亲用魂魄换我生机,我用鲜血养簪十年。这一路追寻,不过是为了再见她一面,问一句:值得吗?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若想救她,先要斩断这份相连的凭证。
我缓缓闭上眼。
识海中浮现出儿时模糊的画面:一双温柔的手将我裹进襁褓,低声呢喃:“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
然后是无数个夜晚,我在孤儿营的草席上惊醒,总觉得有谁在远方为我燃灯守夜。
睁开眼时,雾已稍淡。
我抽出短刃,没有犹豫,一刀劈向胸前衣襟。
“不要!”苏婉扑上来拉我。
但我动作更快。
玉骨簪被我掏了出来,寒光凛冽,通体泛青,此刻竟发出凄厉的嗡鸣,如同哀哭。
“娘。”我对着虚空轻语,“若您听见,请原谅孩儿这一次。”
刀光落下——
刀光落下——
“咔!”
玉骨簪应声而断,却没溅出半点血。反倒是一股青烟“嗖”地窜出来,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直往我鼻子里钻。
“哎哟我的娘!”朱小福一个后仰,差点从柴堆上滚下来,“厉哥你干啥?这玩意儿断了它要反噬的!”
我闷哼一声,胸口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踉跄几步,扶住院角的水缸才没栽倒。那青烟钻进肺里,又冷又痒,五脏六腑都像被冰针扎着。可奇怪的是,痛归痛,心里头却忽然轻了——仿佛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你疯啦!”阿蛮从屋顶跳下来,弓弦还绷着,箭尖指着我,“这簪子是你娘魂魄的锚点!断了她怎么回来?”
“不。”我喘着气,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裴无咎骗我。这簪子不是锚,是锁。锁住她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苏婉蹲在我脚边,手指搭上我脉门,眉头拧成疙瘩:“脉象乱如麻……但邪气确实在退。厉锋,你赌对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咕噜咕噜”的怪响。
“啥声儿?”朱小福缩到阿蛮背后,手里黄符抖得跟筛糠似的。
阿蛮翻个白眼:“你再躲我身后,我就把你当箭靶子射出去。”
“别吵!”我低喝一声,耳朵竖起。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人拖着湿漉漉的麻袋在泥地里走。院门“吱呀”一响,没风,门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个穿蓑衣的老头,背驼得厉害,手里拎个破陶罐,罐口还冒着黑气。他抬头,脸上没鼻子没嘴,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嵌在肉里。
“守界人?”苏婉惊呼。
我心头一沉。守界人本该镇守阴阳交界,防止妖物越界。可这老东西身上妖气冲天,分明是失职堕魔了!
“小友……”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头,“你毁了簪,破了阵……她……要回来了……”
“谁要回来?”阿蛮拉满弓,箭尖直指老头眉心。
老头咧开嘴——那嘴是后来撕开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牙床:“你娘啊……厉锋。”
我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尖叫:“猫!猫成精了!”
只见院墙头蹲着只黑猫,毛炸得像蒲公英,眼睛绿得发亮。它“喵”一声,纵身扑向老头,爪子一挥,竟抓出三道金光!
“哎?那是我养的猫!”朱小福愣住,“我昨儿捡的,说它能辟邪……原来真是灵宠?”
黑猫落地,弓背低吼,浑身毛发无风自动。老头被金光扫中,惨叫一声,蓑衣“嗤啦”裂开,露出底下腐烂的皮肉——半边身子竟是白骨!
“孽障!”阿蛮一箭射出,正中老头心口。可箭穿过去,像射进烂泥,毫无作用。
“物理攻击没用!”苏婉急喊,“他是阴灵附体,得用符咒或阳火!”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我、我试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飞出去,半路被风一吹,糊在了水缸上。
“……对不起,手滑。”他缩脖子。
我咬牙站起,短刃在掌心一划,血珠滴落。黑骑护卫有秘术,以血引煞,可斩阴祟。但代价是——折寿。
“厉锋,别!”苏婉想拦。
“来不及了。”我抹血于刃,低喝:“斩!”
刀光如电,劈向老头天灵盖。
可就在刀锋将落未落之际,那老头忽然化作一缕黑烟,钻进陶罐,“砰”地盖上盖子。罐子“咕噜咕噜”滚到院中央,不动了。
死寂。
黑猫“喵”了一声,跳上我肩头,用脑袋蹭我下巴,暖烘烘的。
“……它在安慰你?”阿蛮瞪眼。
我苦笑:“看来我命不该绝。”
苏婉捡起陶罐,仔细端详:“罐底有符印……是太医院的封妖罐。这守界人,怕是早被裴无咎收买了。”
“那现在咋办?”朱小福凑过来,“你娘魂魄是不是能回来了?”
我没答,只觉胸口空落落的,又酸又涨。断簪之后,再无牵绊。可若她真回来……还认得我吗?
正想着,院角那口老井忽然“咕咚”一声,冒出一串水泡。
井水无风自动,缓缓浮起一朵白莲。
那莲洁白如玉,花瓣舒展间竟不沾一滴水珠,静静悬在井口之上,幽幽散出一股冷香。
“这是……净魂莲?”苏婉声音微颤,“只有至亲之血唤醒阴脉封印时,才会现世。”
阿蛮皱眉:“可厉锋他娘的魂魄不是被锁在簪子里么?簪子断了,魂该散了才对。”
“不。”我盯着那朵莲,喉头滚动,“她是自愿被封的。当年若非她以心头精血镇住地底阴脉,整个青槐镇早成了鬼域。这莲花……是她的信。”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意思是,你娘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黑猫忽然从我肩头跃下,轻巧落在井沿上,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在守护什么。它绿眸微眯,低低呜了一声,竟用爪子轻轻推了推那朵白莲。
莲瓣一震,一道柔光倏然绽开,如雾如纱,缭绕升腾。光影之中,渐渐浮现出一道纤细身影——素衣布裙,发髻微乱,眉目温婉,眼角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
“娘……”我嗓音干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实体,只是一缕残念凝成的影子,可那眼神,却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心疼与无奈。
“锋儿。”她开口,声音如风拂竹叶,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终于……肯斩断那根簪了。”
“为什么?”我咬牙,“裴无咎说您被困,需我寻齐七件遗物才能救您回来!可那簪子分明是禁制!您为何不说实话?”
她轻轻摇头,虚影微微晃动:“七件遗物,皆是诱饵。裴无咎要的,从来不是救我,而是借你之手,破尽镇守大阵。若你真集齐了那些东西……阴阳倒转,万妖临世。”
我浑身一凛。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在帮他开路。
“那你现在能回来吗?”朱小福急问,“能不能附个身啥的?咱村西头王寡妇前年还让狐仙上了身呢,活得好好的!”
阿蛮一脚踹过去:“闭嘴!那是淫祀邪法,你想让你厉哥他娘堕入轮回外道?”
苏婉则凝视着那净魂莲,忽道:“她不能久留。此莲承她一线残念,但阳气过盛便会焚灭。厉锋,你只有片刻时间。”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不动,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魂里。
“锋儿,我有一事相托。”她轻声道。
“您说。”
“去城南旧巷,找一间画符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笔斋’三字。那里……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我心头巨震,“他不是早死了么?您说过,他死在去太医院赴任的路上!”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死?或许吧。但他若真死了,又怎会每年七月十五,往井里投一朵白莲?”
我怔住。
自她离去后,每到中元节,井中必浮白莲,无人知晓来历。我以为是她思念难断,原来……另有其人?
“他……还活着?”
她未答,只是缓缓抬手,似想抚我脸颊,却穿影而过。那一瞬,她眼中闪过痛楚,随即化作决然。
“去找他。别信裴无咎的话,也别信任何人……包括我。记住,真正的钥匙,不在遗物,而在血脉。”
话音渐弱,光影摇曳。
“娘——!”我扑上前,伸手欲抓,却只握住一缕凉风。
白莲缓缓下沉,没入井水,涟漪一圈圈荡开,终归平静。
黑猫“喵”了一声,低头舔了舔爪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无关。
良久,院中无人言语。
“一笔斋……”苏婉喃喃,“城南那片早荒了十年,连野狗都不去。”
阿蛮收起弓,冷冷道:“听着不像好事。万一又是陷阱?”
朱小福搓着手:“可、可厉哥他亲娘都说了,总不能不去吧?要不……咱们先探探路?带点糯米、黑狗血、雄黄酒?我表舅那儿都有,打八折。”
我望着那口老井,心中翻涌如潮。
父亲……还活着?
若真如此,当年母亲被囚,他为何不来救?若他也在局中,那这盘棋,到底下了多少年?
“不急。”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明日再动身。”
众人一愣。
“今晚,守灵。”
“啊?”朱小福瞪眼,“谁的?”
我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簪,轻轻放在井沿边。
“我娘的。十三年了,她连个坟都没有。今夜,我烧纸,上香,磕三个头。不管她魂归何处,儿子该尽的礼,不能少。”
苏婉默默点头,转身进屋取黄纸锡箔。
阿蛮哼了一声:“酸得很。”却还是去砍了几根松枝,扎了个简易灵位。
朱小福挠挠头,突然想起什么:“哎,我那罐头猫粮还没喂呢……要不,也算供品?猫爷您通融通融?”
黑猫瞥他一眼,跳上屋顶,蹲在月光下,尾巴卷得笔直,像一根守夜的旗杆。
夜风拂过,纸钱火光微闪,映着我跪地的身影。
我仰头望天,北斗偏斜,天机混沌。
纸钱烧到一半,风突然停了。
火苗“噗”地矮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眼皮一跳,手已按在刀柄上。阿蛮也察觉不对,松枝灵位“咔”一声裂了道缝,她低声骂:“哪路不长眼的脏东西,敢来蹭供?”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猫粮罐子差点脱手,赶紧往怀里揣:“别别别!我刚喂过猫爷,它老人家正盯着呢!”他抬头看屋顶,黑猫果然弓着背,耳朵后压,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苏婉没说话,只是悄悄把银针夹进指缝——那是她防身的手段,细如发丝,淬了安神散,专克阴祟附体。
院角的鸡突然扑腾起来,咯咯乱叫。紧接着,柴垛后“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个灰扑扑的人影。
“别动手!别动手!”那人举着双手,裤腿沾满泥,怀里还抱着个破陶罐,“我是人!活的!刚从镇东头逃出来的!”
我眯眼打量——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清亮,没被邪气侵染。阿蛮松了口气,却仍没放下弓:“镇东头?那不是早就封了?说是有‘食梦魇’出没,连黑骑都折了两人。”
“是封了!”那人喘着气,把陶罐往地上一放,“可我爹……我爹是守夜更夫,昨夜听见地底有哭声,就去查看,结果……结果他回来时,魂没了,只剩这罐子。”他声音发颤,“罐里装的是他最后一点阳气,我听说你们能对付这东西,才冒死来找!”
朱小福凑近嗅了嗅:“咦?这味儿……有点像腐骨香混了槐花露?不对,是‘阴引’!有人在用活人炼魂引路!”
我心头一沉。阴引术,是邪修用来牵引亡魂、扰乱地脉的禁术。母亲当年封印青槐镇,正是为了镇压地底那口“阴阳井”——若有人重启阴引,怕是要把井底的东西放出来。
“你叫什么?”我问。
“王小豆……村里人都这么叫。”他抹了把脸,“我爹临走前说,井口在老槐树下,但树根被人动过手脚,缠了红绳,还画了符……可那符,不是道士画的,倒像……像女人的指甲刮出来的。”
苏婉忽然开口:“指甲带血?”
王小豆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婉没答,只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夹针时,不小心划破了一点,血珠正慢慢渗出。她脸色微白,轻声道:“恶念滋生,灵媒失控……若有人以血为引,借母亲魂力残余,反向激活大阵……”
我猛地站起:“走!去老槐树!”
“现在?”朱小福腿肚子打颤,“可、可子时还没过,阴气最盛啊!”
“等子时过了,井就开了。”我抓起刀,“阿蛮,你带王小豆回屋,锁好门窗,别让任何人进来——包括猫。”
黑猫“喵”了一声,不满地甩尾巴。
阿蛮却把弓一挎:“放屁!我跟你去!你当我是看家婆娘?”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她箭术快准狠,关键时刻能救命。
苏婉默默把剩下的黄纸叠成小船,塞进我怀里:“若遇阴雾,点它。纸上有安魂咒,能撑半炷香。”
我点头,转身就走。刚出院门,朱小福追上来,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符:“这是我师父留的‘避煞符’……虽然可能不太灵,但好歹是个心意!”
我瞥了眼符上歪歪扭扭的朱砂字——画反了。
“……谢了。”我面无表情地收下。
夜路漆黑,只有远处老槐树轮廓如鬼爪伸向天际。走近了才看清,树根果然缠满红绳,绳上挂满指甲——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皮肉。
阿蛮啐了一口:“真他娘的邪门!”
我抽出刀,正要砍断红绳,忽听树后传来轻笑。
“厉千户,别来无恙?”
月光下,走出个穿素白长裙的女人,面容清丽,却无半点血色。她指尖滴血,正缓缓抚过槐树树干。
我瞳孔骤缩——那张脸,竟与我记忆中的母亲,有七分相似。
“你是谁?”我刀尖微颤。
她笑得温柔:“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爹吗?他在井底等你……用你的血,就能打开门。”
阿蛮拉满弓,箭尖直指她眉心:“装神弄鬼!”
女人不躲不闪,只轻声道:“厉锋,你忘了?血脉,才是真正的钥匙啊。”
我心头一震——这话,正是母亲魂散前说的。
可母亲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眼神,像毒蛇,贪婪又冰冷。
“阿蛮,”我低声道,“射她右手。”
弓弦响,箭如流星。
箭尖破空,直取那女子右手腕。
可就在离她肌肤寸许时,箭矢竟像撞上无形屏障,“铮”地一声偏了方向,斜斜钉入树身,尾羽嗡嗡震颤。阿蛮骂了句脏话,迅速搭上第二支箭——这支是苏婉特制的桃木钉,浸过朱砂与猫油,专破邪祟幻形。
“厉千户,何必动怒?”白衣女子轻轻抬手,指尖血珠顺着槐树皮缓缓渗入裂缝,“你娘临死前,也是这般不信我……可她最后,还是把命脉交给了我。”
我浑身一僵。
母亲魂散那夜,确有一道模糊人影立于槐树下。当时我以为是幻觉,或是地脉阴气所化妄念。可此刻回想,那背影……竟与眼前女子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谁?”我压住心头翻涌,刀锋横在胸前,“若你是母亲旧识,便该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女子唇角微扬,声音忽转低哑:“血开井门,魂归故土。”
正是母亲原话。
但我仍不信。
因为她说这话时,眼角没有泪,只有笑——一种近乎欢愉的狞笑。
阿蛮第二箭已射出,桃木钉带着灼烧腥气直扑其面门。女子却不闪不避,任由箭头刺中眉心,只听“嗤”一声轻响,仿佛热铁入雪,竟未见血,反有黑烟袅袅升起。
她伸手一拂,桃木钉落地碎成三截。
“你们不懂。”她轻叹,“我不是害她的人……我是替她完成心愿的。”
“什么心愿?”
“让她回来。”她望着我,目光忽然柔软,“厉锋,你以为你娘是为封印阴阳井而死?不,她是自愿沉魂入井,只为等一个人——你爹。他在二十年前,就被困在了井底。”
我脑中轰然作响。
父亲?那个在我五岁记忆里只剩一个背影的男人?
据说他奉旨巡查青槐镇地脉,一去不返。朝廷后来以“意外走火入魔”结案,草草掩埋。可母亲从未接受这个说法。她花了十年查访,最终在此布阵封井,自己也魂飞魄散。
难道……这一切,竟是为了寻他?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我咬牙,“若真为我母好,为何用活人阳气炼阴引?为何缠红绳、挂指甲?那些都是无辜百姓!”
女子神色不动:“牺牲几人,换一人重生,值得。就像你娘当年,不也杀了七个勾结邪修的道士,才换来短暂开启井口的机会?”
“胡说!”我怒喝,“母亲从不滥杀!”
“你不了解她。”女子冷笑,“你只记得她温柔慈爱,却不知她在夜里写符写到手指溃烂,在梦中哭喊你爹的名字直到呕血。她不是圣人,她是被抛弃的妻子,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风忽然又起。
纸船在我怀中无端自燃,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槐树根。与此同时,脚下土地传来细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