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舅?”阿蛮冷笑,“上次你说你表舅能通阴阳,结果请来个画符的江湖骗子,被一只水猴子追着咬了三天三夜,裤子都啃没了。”
“那是意外!”朱小福涨红了脸。
苏婉却忽然抬头:“其实……还有一条路。”
我们都看她。
她指尖轻点药囊,低声道:“回阳露虽出自药王谷,但北境‘寒髓井’每逢朔月也会凝出半盏,功效相近。而青蚨虫……我曾在《百蛊录》上见过记载,若以‘替身草’饲喂七日,也能逼出相似的精血。”
“替身草?”阿蛮皱眉,“那不是坟地里长的鬼玩意儿?吃了会让人梦见自己死相的东西?”
“正是。”苏婉点头,“但它极难寻,只生在‘阴阳错位’之地——比如乱葬岗、古战场,或是……驿站后山那片废村。”
众人沉默。
那村子,我们进大周边境时路过过。十里无人烟,屋舍倾颓,唯有一口歪脖老槐树杵在村口,树干上钉着三十六枚铜钱,随风晃荡,声如铃铎。
据当地猎户说,那村三十年前一夜之间所有人消失,连鸡狗都没留下。后来有人夜里经过,总见炊烟袅袅,灶台作响,推门却空无一人。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去了。
“要不去看看?”朱小福弱弱道,“反正……比撞上没脸新娘强吧?”
我沉吟片刻,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国师布局多年,白鹤观是明棋,断魂桥是诱饵,而玉骨簪……或许才是真正的钥匙。既然他怕这簪子,那就更不能按他的步调走。
“去废村。”我站起身,拍了拍刀鞘上的尘,“今晚歇息一宿,明日启程。阿蛮守夜,苏婉调理簪子,朱小福——”
“在!”
“把你的破袜子脱了烧了,臭得我都快被鬼闻到了。”
“哎哟我的祖宗诶,这是我唯一一双干净的啊!”
夜风穿过破窗,吹得油灯摇曳。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骨簪的根部。不知是不是错觉,簪尾似乎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先前被污垢遮住,如今才隐约可见:“愿随君骨碎,不教山河摧。”
字迹娟秀,却不似女子所书,倒像一个男人,在极痛之时,用指甲生生抠进去的。
我心头一震。
这字……我在哪里见过?
记忆如雾中行舟,忽而闪过一道画面:多年前某个雪夜,一座塌了一半的庙里,有个披黑袍的人背对我跪在香炉前,肩头颤抖,手中握着半截断簪,正往额头割去——
“厉哥!”朱小福一声惊叫,把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睁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我。
“你……你刚才流鼻血了。”苏婉递来一方帕子,眼神凝重,“而且血是黑的。”
我抹了把脸,帕子上赫然是一道乌痕,腥气刺鼻。
阿蛮眯眼看向我头顶的玉骨簪:“该不会……簪子在吸你的血?”
我摇头,将帕子攥紧:“没事。只是旧伤发作。”
可我知道,不是旧伤。
是这簪子,在预警。
它感应到了什么。
我攥着那方染黑的帕子,指节发白。簪子在发烫,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烫,而是像埋在冰下的炭,阴阴地烧着骨头缝。
“别装了,厉锋。”阿蛮一把扯下肩上的箭囊,往地上一蹾,“你脸色比朱小福画符失败时的黄纸还白。簪子要是真在吸你血,咱现在就得停。”
“停不得。”我咬牙,“沉木洲就在前头,阴阳错位之地,回阳露最可能在那儿。再拖下去,朱小福脚上的火印会蚀进经脉。”
“可你这血……”苏婉咬着下唇,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我刚配了点清瘴散,你含着,万一真有魇气入体,还能压一压。”
我接过药丸,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药丸带着点薄荷的凉意,一入口,喉头那股腥甜才压下去些。
朱小福一瘸一拐地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我说……要不咱先念个‘安魂咒’?我新学的,保准灵!就是……就是有点费口水。”
“你省省吧。”阿蛮翻了个白眼,“上次念咒,把野狗招来了三条,差点把你裤子叼走。”
“那是意外!”朱小福急了,“狗也通灵的好不好!”
正说着,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骨头在摩擦。
我们四人瞬间噤声,背靠背围成一圈。阿蛮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苏婉悄悄把银针夹在指缝;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新符,手抖得差点贴自己脸上。
我按住簪子,那股阴烫更重了。
“不是妖。”我低声道,“是人。”
话音刚落,一个佝偻身影从雾里晃出来。是个老妪,披着蓑衣,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株泛着幽蓝光的草。
“你们……不该来沉木洲。”她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婆婆,我们只是路过,寻一味药。”苏婉上前一步,语气柔和。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直勾勾盯着我头上的簪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牙:“玉骨簪……竟认了你这半死之人做主?”
我心头一震——她认得簪子?
“你是什么人?”阿蛮箭尖微抬。
“守坟的。”老妪慢悠悠掀开蓑衣一角,露出腰间一块残破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钦天监”三字,“三十年前,国师下令封洲,沉木洲从此无活人进出。你们……是黑骑?”
我瞳孔一缩。黑骑的名号,早已随皇城一同埋进灰烬,寻常人不该知道。
“你知道国师在白鹤观做的事?”我沉声问。
老妪没答,只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回阳露,长在阴坟阳冢交汇处。但取露者,需以心头血为引。你这簪子若真在预警……怕是你快撑不住了。”
苏婉猛地看向我:“你早知道?”
我没吭声。其实从簪尾刻字那刻起,我就隐约猜到——这簪子,是我娘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上面刻的是“以血饲骨,以骨镇魇”。
原来,它不是预警,是索命。
“别听她胡扯!”朱小福突然大喊,“我刚掐指一算,你这婆婆……脚没影子!”
众人一愣,低头一看——果然,老妪站在雾中,脚下空空如也。
阿蛮箭如流星,直射老妪心口。可箭穿过她身体,钉入身后树干,连片衣角都没擦到。
“幻象?”我皱眉。
“不。”老妪身形渐渐淡去,声音却更清晰,“是残魂。我守在这儿,等一个能解开簪咒的人……厉锋,你血脉未醒,强行催动玉骨簪,只会被它反噬成傀。”
话音落,雾散了。篮子里的蓝草还在,幽幽发着光。
“回阳草……”苏婉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叶片,“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冰。血脉觉醒?我厉家早被妖魔屠尽,哪还有什么血脉?
“别想那么多。”阿蛮拍了下我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拍跪下,“先取露,治朱小福,再管你那破簪子。大不了……我一箭射碎它!”
“别!”我和苏婉异口同声。
朱小福却突然指着我头顶:“哎!簪子……簪子在动!”
我一摸,簪尾竟微微颤动,像活物般轻轻叩着我后颈。紧接着,一段模糊画面涌入脑海——一间密室,墙上挂满人皮,中央石台上,躺着一具与我面容七分相似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支同样的玉骨簪。
“厉锋!”苏婉扶住我摇晃的身体,“你脸色又黑了!”
我咬破舌尖,强撑清醒:“走……去阴坟阳冢。那老妪没骗我们。”
“可你……”
“我死不了。”我扯出个笑,“黑骑的人,命硬。”
朱小福小声嘀咕:“命硬也怕簪子硬吸啊……”
阿蛮瞪他一眼:“闭嘴,背他走!”
“我还能走!”我推开她,却腿一软,差点栽倒。
最后还是苏婉架着我,朱小福在前头探路,阿蛮断后。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深处走。雾越来越浓,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忽然,朱小福“哎哟”一声,被什么东西绊倒。他爬起来,手里拎着半截朽木,木上刻着两个字:
“……招魂。”
朱小福抖着手把那半截木牌举到眼前,嘴里嘟囔:“这字儿歪得跟蚯蚓爬似的,可不就是‘招魂’?谁在这荒林子里立个招魂碑啊,也不怕勾来一堆冤鬼上身!”
苏婉皱眉蹲下,指尖拂过那朽木断口,轻声道:“不是碑,是残柱。这木料……和钦天监旧制的引灵桩一样。”她抬头望向浓雾深处,“当年国师布阵封洲,用的就是七十二根引灵桩,镇压地脉阴气。若有一根断裂——”
“那就等于撕了个口子。”我扶着树干喘了口气,簪子仍在后颈轻颤,像是在呼应什么,“阴魂可自由进出,阳人误入,便成祭品。”
阿蛮冷笑一声:“所以咱们现在走的路,怕是早被开了‘门’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响起。
咚——
一声,极沉,仿佛从地底碾过,震得脚下腐叶都在微颤。
我们四人俱是一僵。
“白鹤观的丧钟……”苏婉脸色发白,“那是……送魂的钟。”
“不对。”我忽然低语,手按住心口,“它不是向外送魂……是往里召。”
簪子猛地一烫,如针扎入骨。
刹那间,脑海中的画面再度浮现:那具与我面容相似的尸体,胸口玉骨簪缓缓拔起,血如黑泉涌出,而石室四壁的人皮竟齐齐睁眼,发出无声尖啸!
“快走!”我猛然挣脱苏婉搀扶,踉跄向前,“钟响三声,魂门大开!再不走,我们都得留在这儿喂阵!”
众人不敢迟疑,立刻加快脚步。朱小福咬牙忍着脚伤,一手攥着符纸,一手拄着桃木杖前行;阿蛮收弓背我,苏婉则取出一枚青玉铃铛,边走边轻轻摇动,清越铃音在雾中荡开,似有一层薄光护住周身。
行不过百步,雾渐稀薄,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死水沼泽。水面漆黑如墨,不见波澜,却浮着无数枯枝,枝头挂着灰白色的东西——细看竟是干瘪的茧壳,密密麻麻,随风轻晃,像吊死的人影。
“阴坟。”我喃喃道。
对岸一座石台半陷泥中,石台上生着一株奇异植物,通体透明如水晶,叶片上凝着几点银露,在黑暗中幽幽流转——正是回阳露。
“阳冢……就在那儿。”苏婉指向石台下方,隐约可见几块残碑,碑文已被苔藓覆尽,唯有一角刻着“厉”字。
我的心狠狠一抽。
那是我家祖坟的方位。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水……能过吗?瞧着就不干净。”
阿蛮眯眼打量:“没桥,也没船。但这水不动,说不定能踩着那些枯枝过去。”
“不行。”苏婉摇头,“那是‘缚魂枝’,专缠活人气。踏上去,魂就被锁了,身子空着走回去,成了行尸。”
正说着,水面忽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自中心扩散。
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五指如钩,抓向最近的一根枯枝。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水下,浮起一张张扭曲的脸——男人、女人、孩童,皆双目紧闭,口鼻溢黑,身上缠满水草,如同沉溺多年后终于苏醒的溺亡者。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攀上枯枝,一个接一个,盘坐在枝头,面朝我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钟声。”我低声说,“等第三声。”
苏婉握紧铃铛:“我们必须赶在钟响前取到回阳露。否则,这些怨魂一旦被彻底唤醒,整个沉木洲都会翻过来。”
“那你守着朱小福。”阿蛮已解下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我游过去。”
“你疯了?”我一把拽住她手腕,“这水里不知泡了多少怨魄,沾一滴就能蚀魂!”
“那你说怎么办?”她瞪我,“你走两步都喘,苏婉要护阵,朱小福快瘸了,难道让回阳露自己飞过来?”
我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玉骨簪从发中拔下。
寒光一闪,簪尖直刺掌心。
“厉锋!”三人齐声惊呼。
血珠顺着簪尖滴落,还没沾地,就被簪身吸得干干净净。我咬牙忍住那股钻心的疼,掌心伤口竟隐隐发烫——这鬼东西,又在吸我的血。
“你这是干啥?”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差点把怀里那本破《太上驱邪符箓》扔了,“你疯啦?那簪子是索命的!老妪刚说完你就往自己身上扎?”
“它要血,我就给。”我盯着簪尖,声音压得低,“但得让它听我的。”
苏婉脸色发白,手指飞快掐诀,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药气,轻轻覆在我伤口上。“伤口不能封,”她咬唇,“它若断了血引,怨魂会立刻反噬。但……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我扯了扯嘴角,把簪子别回发间,“走吧,趁我还能站着。”
阿蛮哼了一声,把箭囊重新背好:“行,你逞英雄。但水我照样得过——不过不是游,是射。”
她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缠着符纸的箭,箭尾系着细如发丝的银线。“苏婉,借你那瓶‘引魂露’一用。”
苏婉一愣,随即会意,从腰间小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阿蛮将瓶口对准箭镞,滴了三滴幽蓝液体。那箭顿时泛起微光,像活过来似的轻轻颤动。
“这是……魂引箭?”朱小福眼睛一亮,“哎哟,阿蛮姐你藏得够深啊!这可是钦天监秘传,能穿阴界而不染怨气!”
“少废话。”阿蛮拉满弓弦,目光如鹰,“我射对岸那棵枯柳——线连着,你们顺着爬过去。厉锋,你断后。”
我点头,手却悄悄按在刀柄上。水面上雾气越来越浓,隐约有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小孩,又像老人,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听!”苏婉低喝,迅速在每人耳后贴了张黄符,“这是‘迷魂音’,专诱人心神离体。”
话音刚落,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我眼疾手快扶住他,只见他双眼翻白,嘴里喃喃:“娘……我饿……”
“糟了!”苏婉脸色一变,“他魂魄被勾走了!”
阿蛮一咬牙,箭已离弦。那支箭破雾而去,稳稳钉入对岸枯柳。银线绷直,如一道细桥横跨黑水。
“快走!”她催促。
苏婉背起朱小福,手脚并用爬上银线。阿蛮紧随其后。我最后一个,刚踏上银线,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抓向我脚踝!
我反手一刀劈下,刀刃却穿过那手,毫无阻碍。不是实体,是幻象!
可那手却死死攥住我的脚,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我眼前一黑,竟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全是烧焦的尸骸——那是我家被屠那夜的场景。
“厉锋!”苏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传来,“别看!那是你心魔!”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一激,幻象碎裂。脚踝上的手也化作黑烟散去。
我喘着粗气,加快脚步。刚踏上对岸,身后银线“嘣”地断裂,整条河面翻涌如沸,无数怨魂浮出水面,张着嘴无声嘶吼。
“走!”我低吼。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密林。林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像踩在腐肉上。
“回阳露在哪?”阿蛮低声问。
苏婉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映不出人影,却浮现出一点微弱的绿光。“在林子深处,靠近……一座破庙。”
“破庙?”朱小福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嘟囔,“哎,我梦见我娘给我煮了碗阳春面……咦?我咋在这儿?”
“你魂差点被勾去吃面了。”阿蛮没好气,“再睡,就真去阴间吃。”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镇魂符!保命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咳起来,喉头泛甜。玉骨簪又在吸血,比刚才更急。
“你脸色很差。”苏婉担忧地看着我。
“死不了。”我摆摆手,“先找回阳露。”
忽然,前方林中传来一阵铃铛声,清脆悦耳,却透着诡异。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来,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笑嘻嘻道:“哥哥姐姐,迷路了吗?”
我们四人瞬间绷紧。
这地方,怎会有活人小孩?
阿蛮箭已上弦,我按住她手臂,低声道:“别动。她不是人,是‘引路灯’——专骗活人魂魄去喂阵眼。”
小女孩歪头一笑,灯笼里火光忽明忽暗:“可你们……已经进来了呀。”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团红雾,朝我们扑来!
“闭眼!”苏婉大喊,同时甩出一把药粉。
药粉遇雾即燃,爆出刺目白光。红雾惨叫一声,缩回林中。
“快跑!”我拽起朱小福,“她会再来!”
我们狂奔,身后铃声不断,越来越近。忽然,前方出现一座残破小庙,门匾歪斜,写着“慈恩”二字,字迹斑驳,血迹未干。
“就是这儿!”苏婉喘着气。
我们冲进破庙,阿蛮反手将门死死抵住。门外铃声骤停,仿佛那红衣小女孩也知这庙中有古怪,不敢擅入。
庙内腐朽不堪,神像倾颓,泥胎碎了一地,露出里面填塞的黄纸与乱草。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独中央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盏琥珀色的液体——正是《百草异闻》中记载的“回阳露”,能唤醒三日内的游魂,续命燃魄。
“找到了!”朱小福激动得声音发抖,“快给老妪用!”
苏婉正要上前,我却猛地伸手拦住她:“等等。”
“怎么?”她一怔。
我盯着那碗,玉骨簪突然一阵灼热,几乎烫穿头皮。眼前浮现出一丝残影——碗底映出的不是我们的倒影,而是一张扭曲的脸,嘴角裂到耳根,眼中淌血。
“有诈。”我低声道,“那是‘替命蛊’设的局。真回阳露不会盛在 открытой 碗里,更不会……摆在明处。”
话音未落,那碗竟自行晃动起来,液体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每一道波纹都像在念咒。庙外风止,林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被吞没。
阿蛮缓缓松开抵门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香案。
铜钱落地,未响。
它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如被无形之线吊着。
“阴锁地脉。”她冷笑,“这庙是活的,踩进来那一刻,出口就没了。”
众人皆惊。
我靠在墙边,喉头又是一甜,抬手抹去,指尖尽血。簪子吸得愈发急了,像是嗅到了什么大补之物。可我知道,它不是在救我——它是在借我的血,感应某种东西。
“它想让我看见什么。”我喃喃。
闭上眼,任由血顺着发丝滑落,滴入簪身。刹那间,识海翻涌——
我看见一个披发女子跪在庙中,背对着我,肩头微动,似在哭泣。她手中抱着个襁褓,低声哼着童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娘亲抱儿过河洲……”
歌声凄婉,听得人心头发酸。
忽然,她不唱了。
头缓缓转过来——没有脸,只有一片漆黑。
她抬起手,指向我:“你来了……终于来了。”
我猛地睁眼,冷汗涔涔。
“你怎么了?”苏婉扶住我摇晃的身体。
我喘息着,嗓音沙哑:“这庙……供的不是神。是个被献祭的母亲。她的孩子被人夺走,魂魄钉在这做阵眼,引渡亡灵,滋养邪物。”
“所以回阳露是饵?”阿蛮眯眼。
“对。谁想喝,就得先交魂魄作引。”我指了指头顶横梁,“看那里。”
三人抬头。
横梁之上,垂下七盏纸灯笼,皆作婴儿拳头大小,灯芯幽蓝,火光不跳。每一盏灯芯里,都蜷缩着一个极小的人形轮廓,像是未出世的婴灵,在火中沉睡。
“七灯锁魂阵。”苏婉脸色惨白,“以母怨为引,婴魂为薪……难怪这片林子阴气不散。”
“那现在怎么办?”朱小福声音发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妪魂飞魄散?”
我沉默片刻,伸手拔下玉骨簪。
血珠滚落,簪身微鸣,竟主动指向庙后一处塌陷的地砖。
“它知道路。”我说,“真正的回阳露,不在庙里,在地底。”
阿蛮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布下幻局,把真物藏了起来?”
“嗯。而且藏的人,不想让恶灵得逞。”我看向那块地砖,“也许……是那个母亲的残念。”
我们合力掀开地砖,下面是一道石阶,蜿蜒向下,湿冷气息扑面而来。石阶两侧嵌着萤石,幽光微亮,照见墙上刻满符文——竟是失传已久的“守魂契”,以血书成,字字泣血。
“这是……封印?”朱小福凑近看。
“是誓约。”我轻抚石壁,“有人发过誓,要护这孩子周全。”
下到尽头,是一间不足方丈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鼎,鼎下压着一块玉牌,上书“回阳”二字。鼎盖紧闭,缝隙缠着九道红线,每一道都系着一枚孩童乳牙。
苏婉小心翼翼启鼎,一股温润药香弥漫开来。鼎中静置一支玉管,内盛清露,光华流转,如星河凝缩。
“这才是真正的回阳露。”她双手微颤,“保存得法,需以‘寒心木’为匣,‘守魂鼎’为炉,日夜以净念温养……这得是至亲之人所为。”
“所以那个母亲……还有人在帮她。”我低声道。
正欲取管,玉骨簪突然剧烈震颤,几乎脱手而出。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识海再度被撕开!
这一次,画面清晰无比:——夜雨滂沱,一名青衫男子背着鼎冒雨奔逃,身后追兵如潮。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襁褓,口中不停念道:“阿宁莫怕,爹带你走……爹答应过你娘,护你一生平安……”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他面容。
那张脸……竟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猛地甩头,识海如被刀剜,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玉骨簪“叮”一声掉在石台上,嗡嗡作响,仿佛在催促什么。
“厉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苏婉一把扶住我胳膊,指尖冰凉却稳。她身上还沾着黑水河的腥气,发梢滴着水,却先顾着我。
“没事。”我咬牙站起,捡起簪子塞进怀里,“刚才……看到点东西。”
“是不是又见鬼了?”朱小福缩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跟你说,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刚才我听见墙里有小孩哭,八成是——”
“闭嘴!”阿蛮一箭射穿他脚边的破瓦罐,碎瓷片溅了一地,“再胡说八道,下一箭就钉你嘴上。”
朱小福立刻捂嘴,只敢用眼神疯狂示意:那罐子里刚才真有东西在动!
我没理他们斗嘴,盯着石室角落——那里有个半埋在土里的木箱,箱角刻着“太医院藏”四个小字,漆已剥落,但字迹犹存。
“苏婉,认得这印吗?”
她凑近一看,脸色微变:“是前朝太医院的封箱印……可这箱子不该在这儿。太医院的典籍,三年前就全被焚毁了,连灰都没剩。”
“未必。”我抽出腰间短刃,撬开箱盖。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符纸,墨迹未褪,画的是“封血镇魂符”——正是用来压制吸血邪器的。
“有人提前来过。”我皱眉,“而且懂丹符之术。”
“会不会是……那个青衫男子?”苏婉轻声问。
我摇头:“他背的是婴儿,应该就是我。可他若真逃出来了,为何我从小在锦衣卫孤儿营长大?”
正说着,玉骨簪又是一震。这次不是幻象,而是指向东南方——沉木洲的方向。
“得走。”我收起符纸,“回阳露虽到手,但母亲魂魄还在阵中。七灯未灭,阵眼不散。”
“可外面全是雾!”朱小福哀嚎,“我刚探头看了一眼,雾里有东西在爬!腿比人长,脖子能转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