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走,你就真成供果了。”我拽着他往前走,“阿蛮,还有多远?”
“快了。”她指向一片被藤蔓彻底覆盖的石碑林,“穿过葬仪司旧址,底下有条暗渠,直通皇陵地宫第三重门。当年我爹就是从那儿把我娘……”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夜风骤起,卷着枯叶在空中打旋。我们刚踏入碑林,忽听一阵叮铃轻响——
那是铜铃的声音,清冷空灵,却让人脊背发凉。
紧接着,一座座墓碑后,缓缓走出几道身影。皆披麻戴孝,面覆白布,手中提着褪色的引魂灯。灯笼上写着一个个名字:“忠勇伯厉氏一门”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是我家人的名讳。
阿蛮按住我的肩:“别看碑文,那是幻象。他们靠执念勾连生者情绪,你若心乱,魂就留在这儿了。”
可我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盏灯飘到我面前,火光摇曳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我娘,穿着死时的素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
“锋儿……”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十八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你怎的,不替我们报仇?”
我握刀的手在抖。
“我不是……忘了。”我嗓音干裂,“我一直在找证据,洗清锦衣卫的冤屈,找出那一夜的真相……”
“真相?”她忽然冷笑,“真相是你早该死在那场火里!若非玉昭以命换命,你连呼吸都不配!可你现在呢?躲在这群废物中间,东奔西逃,连国师的影子都不敢碰——你算什么儿子?算什么锦衣卫?”
我如遭雷击,胸口闷痛欲呕。
苏婉突然冲上前,挡在我与那鬼影之间,扬手洒出一把淡金色粉末。粉末遇火即燃,化作点点星芒,将引魂灯的光染成暖色。
“她不是你娘。”苏婉回眸看我,眼中含泪却坚定,“她是守陵人用你记忆捏出的傀儡。厉大哥,你要救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那鬼影嘶吼一声,灯火骤灭。
四周归于寂静,只剩我们粗重的呼吸。
良久,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刀归鞘中。
“走吧。”我说,“别让玉昭白死一次。”
阿蛮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继续前行。
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嘀咕:“刚才那个……真是你娘?看着挺和善的,就是说话太难听了……”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他立刻噤声。
苏婉落后半步,悄悄塞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温热的药丸。
夜色如墨,我们终于在子时前赶到了一处荒废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只剩半堵墙、三间塌了顶的屋子,还有几匹瘦骨嶙峋的野马在角落里啃着干草。风一吹,破窗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背后偷笑。
“就这儿了?”阿蛮皱眉,把弓往肩上一甩,“连个囫囵屋顶都没有,还不如睡坟头。”
“坟头阴气重,容易招东西。”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从怀里掏出黄符一边嘀咕,“这儿好歹……咳,阳气还剩半钱。”
我扫了一眼四周,没发现妖气,但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黏在脊梁骨上。这种感觉从皇陵出来就没断过——魅影随行,苏婉说那是玉昭夫人的执念在护我,可我宁愿她别护。护得越紧,死得越快。
“你脸色发青。”苏婉忽然凑近,指尖搭上我手腕。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夜露的凉意,让人莫名安心。
“没事。”我抽回手,“赶路赶的。”
她没戳破,只把那小布袋又塞回我掌心:“含一粒,驱寒安神。你刚才在幻境里耗了太多灵力,自己没察觉?”
我愣了下。灵力?我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正想问,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墙角:“有鬼!有鬼在啃我的包袱!”
我们齐刷刷转头——只见一只灰扑扑的野猫正叼着他的干粮袋,尾巴高高翘起,眼神贼亮。
“……是猫。”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再一惊一乍,我把你挂树上当符纸。”
朱小福讪讪捡回干粮,嘟囔:“可它刚才……眼睛是绿的,还会笑!”
“猫笑你个头。”阿蛮懒得理他,转身去收拾柴火。
我靠着断墙坐下,默默含了颗药丸。温热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竟真的轻了几分。更奇怪的是,指尖忽然微微发烫,仿佛有细流在经脉里游走——这感觉,和皇陵里玉昭夫人触碰我时一模一样。
“你的灵脉……开始醒了。”苏婉压低声音,蹲在我旁边,“别怕,这是好事。执念之子,本就该承她一缕道源。”
“道源?听着像炖汤的料。”我苦笑。
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眼睛弯成月牙:“你也会说笑话了?”
我怔住。好像……是啊。以前的我,除了“杀”和“走”,几乎不会说别的。
正说着,朱小福突然“咦”了一声,凑到驿站门口,盯着地上:“这泥印……不对劲。”
我们围过去。月光下,泥地上赫然印着一串脚印——赤足,脚趾细长,每步间距三尺,且……没有脚跟。
“悬空步?”阿蛮脸色一变,“这是‘夜游尸’的踪迹!它们不落地,只贴地三寸飘行,专吸活人阳气!”
“可咱们一路没见尸气啊?”朱小福声音发颤。
苏婉蹲下,指尖捻了捻泥土,忽然皱眉:“不是尸,是人。有人用‘阴步符’伪装成夜游尸……在引我们注意。”
话音未落,驿站屋顶“咔嚓”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道烟。
“追!”阿蛮箭已上弦。
“别!”苏婉急喊,“是调虎离山!”
果然,她话音刚落,我背后那股凉意骤然加剧。回头一看,驿站内那面残破的铜镜里,竟映出一个披发女子的身影——不是我,也不是苏婉,而是……玉昭夫人?
她嘴唇未动,镜中却传来低语:“厉锋,你逃不掉的。国师已布下‘九阴锁魂阵’,三日后子时,你若不归还玉骨簪,魂飞魄散。”
我心头一震——玉骨簪?那不是苏婉在皇陵里从我颈后取出的那根?
“别信镜中幻!”苏婉一把拽我后退,同时甩出三根银针钉入镜面。铜镜“砰”地炸裂,碎片落地竟化作黑虫,扭动几下便化为灰烬。
我踉跄后退两步,掌心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药丸,碎裂的铜镜残片落在脚边,像一地干涸的血。
“九阴锁魂阵……”朱小福抖着手翻出一本破旧册子,页角都磨成了絮,“这阵法得用‘执念之骨’做引,活人生魂祭炼三日,才能锁住命门。若真被布下,第三日晚上子时——魂魄会被抽出来碾成齑粉啊!”
阿蛮啐了口唾沫:“国师那老狗,还真把咱们当牲口宰?”
苏婉不语,只低头捡起一片未完全焚尽的黑虫残骸,指尖轻轻一捻,灰烬里竟浮现出半道扭曲符纹,在夜风中飘摇如鬼火。
“这不是普通幻术。”她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所有人呼吸,“是‘牵丝咒’——有人在借玉昭夫人的执念,往你识海里种话。”
我心头一紧:“所以刚才那声音……不是镜子说的?”
“是你说的。”她抬眼看我,“是你自己心里,信了那一句‘逃不掉’。”
风忽然停了。
连野猫都不啃干粮了,竖着耳朵缩在墙角。我喉头一腥,差点呕出那颗温热的药丸——原来它压的不是寒气,是在镇我体内躁动的“信”。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比药丸更小的金砂,吹进我衣领。金砂贴上脖颈,顿时如针扎般刺痛,随即化作一道暖流,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是‘守一砂’。”她说,“能护你神台清明三日。但记住——”她盯着我眼睛,“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你若总想着‘玉骨簪丢了会死’,它就一定会丢。”
我苦笑:“可我现在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在我这儿。”她平静道。
众人一惊。
苏婉却不慌,从发间取下一枚素银簪子,轻轻一掰——“咔”,簪头裂开,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骨刺,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玉骨簪本是一对,雌雄相扣。你在皇陵里取的是‘雄簪’,一直插在你后颈血脉中养着;这‘雌簪’,才是开启玉昭遗冢的钥匙。”她顿了顿,“我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我怔住:“所以……我不是偷了它?是它选了我?”
“对。”她点头,“就像方才你指尖发热,那是灵脉与玉骨共鸣。厉锋,你不是盗墓贼,你是‘承愿者’——玉昭夫人临死前,把她的不甘、她的记忆、她的道,全压进了这根簪子里,而你……碰过她的尸身。”
我猛地想起皇陵那一幕:棺中女子面容未朽,我为拔簪俯身近观,指尖无意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就在那时,一股寒流钻入指缝,直冲天灵。
原来从那一刻起,我就已被选中。
阿蛮挠了挠头:“等等,你们说这么多,我还是不懂——国师为啥非得要这破簪子?”
苏婉望向北方王城方向,眸色深沉:“因为九百年前,大周开国皇帝封印‘玄冥妖主’时,用的正是玉昭夫人的心头骨炼成的镇魂钉——而那块骨头,就是玉骨簪的原身。”
空气骤然凝固。
朱小福手一抖,册子掉在地上。
“所以……”我嗓音干涩,“这簪子,是镇国妖物的锁钥?”
“没错。”苏婉低声道,“如今妖祸四起,不是偶然。是有人想毁簪放妖,篡改天命。而国师……正是当年亲手埋下叛变种子的那位帝师之后。”
夜更深了。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阿蛮默默堆起篝火,火焰跳跃着映在断墙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沉默的守陵人。
我靠着墙坐下,握紧手中那颗残余的药丸。这一次,我没急着吃。
苏婉坐到我身旁,递来一碗热水:“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去‘云梦泽’找一位老渔翁,他知道第二把玉骨簪的下落。”
“还有第二把?”
“当然。”她笑了一下,眼角微光闪动,“你以为,玉昭夫人会只留一条活路吗?”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我忽然觉得,这一夜虽惊,却像是撕开了迷雾的一角。
我刚想问那老渔翁靠不靠谱,朱小福就从驿站角落的破草堆里“嗷”地一声蹦了出来,差点把阿蛮刚架好的锅掀翻。
“有鬼!有鬼啊!”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黄符,脸都绿了。
阿蛮抄起弓就砸过去:“闭嘴!再嚷嚷把你舌头钉在门板上!”
朱小福缩脖子躲开,结结巴巴道:“真、真有东西!刚才我撒尿,看见墙角有个人影,没脸,就一张嘴,还冲我笑!”
我皱眉,站起身,手按上腰间黑刃。苏婉却噗嗤一笑:“你是不是又偷喝我的安神酒了?”
“我……我没……”朱小福眼神飘忽,偷偷摸了摸腰间小酒壶,被阿蛮一眼瞪得缩成一团。
我刚松口气,忽然——
“叮!”
一声脆响,像是玉簪断裂。
苏婉脸色骤变,猛地拽我后退。几乎同时,我们刚才坐的位置“轰”地炸开,地面裂开一道黑缝,几根惨白骨爪破土而出,直抓我脚踝!
“夜游尸没走干净!”阿蛮拉弓搭箭,一箭射穿一只骨爪,箭头燃起幽蓝火焰,“老娘早说这驿站邪门!”
我拔刀横斩,刀刃劈进骨爪缝隙,黑气“嗤嗤”作响。那骨爪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普通尸傀!”苏婉迅速从袖中抽出银针,指尖一弹,三针钉入地面裂缝,“是‘噬愿骨’——靠吞噬执念活的阴物!厉锋,别让它碰你伤口,它会吸走你的愿力!”
我心头一凛。难怪刚才那药丸没吃——若真被吸走执念,怕是连斩妖的力气都没了。
朱小福这时倒不怂了,哆哆嗦嗦掏出一把朱砂,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哎呀符纸反了!”
他手一抖,符纸掉进火堆,“轰”地爆开一团红烟。烟雾中,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浮现——不是骨爪,而是个穿破烂道袍的老道士,满脸皱纹,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小娃儿,符画得烂,胆子倒不小。”老道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你们吵到我睡觉了。”
阿蛮箭尖直指他:“你是谁?”
“老夫姓陈,人称‘醉渔翁’。”他晃了晃葫芦,“听说你们要去云梦泽找我?”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苏婉谨慎道:“您怎么在这儿?”
“玉昭那婆娘托梦给我,说有人带着半支玉骨簪来了。”醉渔翁眯眼打量我,“小子,你就是那个‘承愿者’?啧,眼神够狠,命也够硬。”
我握紧刀:“你知道国师的事?”
“知道一点。”他忽然神色一肃,葫芦口一倾,一道清流飞出,在空中凝成水镜,“看好了——”
镜中浮现一座黑塔,塔顶盘踞着一团扭曲黑影,隐约可见九条尾巴。
“九尾魇?”我脱口而出。那是传说中能吞噬国运的镇国妖物!
“国师用玉骨簪封印它三十年,如今封印松动,他却想借妖力篡位。”醉渔翁冷笑,“玉昭夫人拼死拆簪,就是为留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驿站屋顶“咔嚓”碎裂!一道黑影如鹰隼扑下,直取苏婉咽喉!
“小心!”我飞身挡在她前,刀光如电劈出。
那人影半空翻转,轻盈落地——竟是个穿黑衣的少年,面容俊秀,手持一柄细长银剑,剑尖滴着寒露。
“把簪子交出来。”他声音清冷,“国师有令,承愿者,死。”
“呵,国师的狗也敢来乡下撒野?”阿蛮一箭射出,却被少年银剑轻点,箭矢瞬间冻结成冰,碎成粉末。
朱小福吓得躲到我背后:“这、这人比鬼还吓人!”
少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停在我脸上:“厉锋,前锦衣卫千户。你全家死于‘血月夜’,对吧?”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铁锤砸进我胸口。
血月夜。
这三个字一出,周遭的风都凝滞了。篝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我掌心发烫,黑刃嗡鸣不止,仿佛也在回应那深埋于骨血中的恨意。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少年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怜悯:“我知道你为何活着。不是为了报仇,而是被人用愿力吊着一口气——玉昭夫人以命换命,把你从冥河里拖回来的时候,可曾告诉你真相?”
苏婉突然上前半步:“住口!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袖中银针已悄然滑至指尖,寒光隐现。阿蛮也缓缓拉满了弓,这一次,箭簇上缠绕着一道淡金色符线——那是她最后的破邪箭。
只有醉渔翁不动声色,仰头灌了一口酒,眯眼看着这场对峙。
黑衣少年却不慌不忙,收剑入鞘,双手摊开:“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哦?”我冷笑,“半夜破屋顶而来,说这种话鬼都不信。”
“我是来送信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蝉形木牌,轻轻放在地上,“三日后,子时,云梦泽外‘断魂桥’见。国师要亲自见你,厉锋。他说……你若不来,明日午时,便烧了白鹤观地宫里的那一坛‘残魂’。”
我的心猛地一沉。
白鹤观。
那是我父母尸骨无存的地方,也是当年血月夜唯一留下点点痕迹的废墟。而那一坛残魂……是靠着苏婉祖传的‘续灵阵’,才勉强聚拢的一缕父母执念。他们早已魂飞魄散,只剩下一缕不愿离去的愿,被封在玉瓮之中。
国师竟然找到了它。
“你怎知那魂坛未灭?”苏婉声音微颤。
“因为是我亲手挖出来的。”少年淡淡道,“国师说,人死如灯灭,唯有执念不熄者最痛。你要救它,就带玉骨簪来。一人一簪,换一坛残魂。”
说完,他后退两步,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如同雾散。
朱小福扑到门口张望,颤声道:“就这么走了?连打都没打?”
阿蛮啐了一口:“装神弄鬼,准没安好心!”
苏婉却蹲下身,用银针轻轻碰了碰那枚蝉牌。针尖刚触,木牌“嗤”地冒起一缕黑烟,竟浮现出一行细小血字:“愿之所系,魂之所在。斩愿,则永灭。”
她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噬愿咒’的引子……一旦点燃,那坛残魂会在一个时辰内被彻底吞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地走过去,拾起那枚蝉牌。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死人的骨头。
醉渔翁终于开口:“国师这是在逼你孤身赴约。他知道你不会不管那坛魂火。”
“我不去。”我说。
众人一愣。
我低头看着手中黑刃,刀面映出我扭曲的脸:“我去,就是送簪,送命,送愿。但他要的是玉骨簪的力量,不是我这个人。所以——”
我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我们分头走。”
“什么?”阿蛮怒道,“你疯了?他明显设了局!”
“正因是局,才不能一起跳。”我冷静道,“苏婉懂续灵阵,能护魂坛一时;朱小福会点歪门符咒,至少能预警;阿蛮箭术无双,最适合断后接应。我们若全去断魂桥,才是真中计。”
苏婉咬唇:“可若你出了事……玉昭夫人的愿,就断了。”
“所以我不会去断魂桥。”我冷笑,“我去白鹤观。”
众人怔住。
“国师以为我会救亲,必赴约。但他没想到,我比他更了解那地方——白鹤观地下有七重阵眼,其中第三重,是当年玉昭夫人暗埋的‘反噬阵’。只要有人以血为引,就能短暂逆转阴阳,困住一切入阵之物。”
醉渔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是想调虎离山,逼他分兵?妙啊!他若不去救魂坛,你便毁阵眼;他若去,你就趁机夺回魂坛,甚至……反杀!”
“正是。”我将蝉牌收入怀中,“而且,我要让他知道——”
“我要让他知道,承愿者不是棋子,是执棋人。”我话音刚落,驿站外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得像催命鼓。
“谁?!”阿蛮手已搭上弓弦,箭尖寒光一闪。
门“吱呀”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乞丐跌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破陶罐,罐口封着黄符,符纸却已焦黑卷边。
“救……救命!”小乞丐哆嗦着抬头,露出一张脏兮兮却眼亮如星的脸,“白鹤观……观里头……有东西在吃魂!”
我心头一紧。白鹤观的魂坛若被提前触动,反噬阵就废了。
苏婉已蹲下身,指尖搭上小乞丐手腕,眉头微蹙:“你中了魇气,但没入心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不是人。”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我是观里扫地的纸人,主魂被抽走前,老观主塞了我一缕残念,让我找‘黑骑’……”
朱小福吓得差点跳上房梁:“纸、纸人会说话?!我早说白鹤观邪门!那观主明明三年前就吊死在钟楼上了!”
“闭嘴。”我盯着纸人,“老观主还说了什么?”
“他说……玉骨簪不能离身,否则反噬阵会认你为敌。”纸人声音渐弱,身体开始泛黄、卷曲,“还有……观里来了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没脸……但会笑……”
话音未落,纸人“噗”地化作一捧灰,陶罐“哐当”落地,滚出半截断指——指上戴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戒,正是黑骑护卫的信物。
阿蛮脸色煞白:“这是我哥的……他三年前奉命潜入白鹤观,再没回来。”
我捏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原来国师早就在白鹤观布了局,连黑骑的旧人都没放过。
“现在怎么办?”朱小福缩在墙角,一边哆嗦一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镇宅符”贴在自己脑门上,“那没脸新娘一听就不是善茬!要不……咱们先修好玉骨簪?我看它裂了条缝,刚才纸人一说,我瞅着它好像在冒黑气。”
苏婉接过玉骨簪,指尖轻抚裂痕,低声道:“簪子被魇气侵蚀了,得用‘回阳露’和‘青蚨血’温养……可这两样,一个在药王谷,一个得活捉青蚨虫。”
“巧了。”阿蛮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个小竹筒,“上个月在青蚨岭,我顺手抓了几只,本来想烤着吃,嫌腥就留着了。”
朱小福瞪大眼:“你拿神虫当零食?!”
“怎么?它咬我一口,我咬它十口,天经地义!”阿蛮理直气壮。
苏婉忍俊不禁,取了一滴青蚨血滴在簪上,又从药囊里倒出几滴露水。玉骨簪顿时泛起微光,裂痕竟缓缓弥合。
就在这时,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窗外传来“咯咯”的笑声,像女人在哭,又像猫在叫。
“来了。”我按住刀柄。
朱小福一把抱住我的腿:“厉哥!我还没娶媳妇!我不想被没脸新娘拖去当压寨相公啊!”
“滚开!”我一脚把他踹到苏婉身后,低喝,“守住簪子,别让它离光。”
门缝下,一缕红绸悄然滑入,像血,又像蛇。
阿蛮弯弓搭箭,箭尖燃起符火:“老娘倒要看看,是你的脸先长出来,还是我的箭先穿你心!”
红绸猛地一卷,整扇门“轰”地炸开!
可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我们脚边,然后……停在了朱小福的破布鞋上。
朱小福僵住,缓缓低头,只见自己鞋面上,赫然印着一只血红的脚印,脚趾细长,涂着蔻丹。
“……我好像,”他颤声说,“踩到新娘子的脚了。”
我:“……”
苏婉:“快脱鞋!”
阿蛮:“脱个屁!烧了它!”
下一秒,朱小福的破鞋“呼”地燃起幽蓝火焰,他惨叫着单脚跳,活像只被烫了屁股的猴子。
而那红绸,已悄然缠上玉骨簪——
“想夺簪?”我冷笑,反手抽出腰间短刃,一刀斩向红绸,“你配吗?”
刀锋过处,红绸断成两截,却化作两只血手,直扑苏婉面门!
苏婉不退反进,玉骨簪点向血手心——簪尖金光暴涨,血手“嗤”地冒烟,缩回黑暗。
“它怕簪子!”她急喊。
我心中一动:国师要我带簪去断魂桥,或许不是为了引九尾魇,而是……怕我用簪子毁他阵基!
血手缩回的瞬间,风停了,月光重新洒满门槛,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只有地上那堆灰烬和烧焦的破鞋,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直抽冷气:“我……我的鞋底都被烧穿了……这火怎么这么邪?”
“幽冥引魂火。”苏婉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点残留的灰烬,轻嗅后蹙眉,“不是阴司正道所用,倒像是从‘嫁衣魇’心头取的三昧怨气炼成的。”
阿蛮一脚踢开那截断掉的红绸,发现它早已化作枯叶般的碎屑,随风散了。“怪不得纸人说她没脸——有脸的人,哪会半夜出来抢别人的命格当嫁妆?”
我盯着玉骨簪,它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如初,裂痕已彻底愈合,金光内敛,像一口沉睡的古井。可我知道,它刚才那一击,绝非偶然。它认得那红绸的来历,甚至……本能地厌恶。
“白鹤观不能去了。”我缓缓将簪子插回头发,“国师在等我们送上门,反噬阵若成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大周龙脉。但现在去断魂桥,也未必不是入局。”
朱小福一听不去了,立马来了精神,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对对对!咱先躲几天,等我表舅从南荒回来,他可是捉过七十二路野鬼的‘走阴人’,准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