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管得了死条文,管不了人心。”我说完,目光落在那串血珠糖画上。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糖质未化,寒气却渐渐渗入石板缝隙,像是在……吸收什么。
苏婉靠在我肩上,声音微弱:“厉大哥……那孩子……不是我。”
我低头看她。
她摇头,睫毛轻颤:“我是被捡来的孤儿,在药铺长大。但我梦里……总有个穿蓝袍的男人抱着我站在塔下,说‘你才是真正的命源’……后来火光冲天,他把我推走,自己被吞进了塔底。”
我浑身一僵。
命源归位……替命傀……阴髓糖……
这些碎片,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拼凑。
“先离开这儿。”我抱起苏婉,转身便走。
我们绕到后巷,躲进一间废弃的茶棚。屋梁塌了一半,蛛网横挂,角落堆着几口破陶缸。阿蛮守在门口望风,朱小福哆嗦着点燃一张驱邪符贴在门框上。
“那蓝衫人绝非寻常妖物。”阿蛮低声道,“能化形为阴髓糖,还能读人心念——刚才他画出苏姑娘小时候的模样,说明他见过她,甚至……认识她。”
“或者,”我缓缓道,“他是从她的记忆里掏出来的。”
空气一凝。
朱小福瞪大眼:“你是说……那不是真妖,是‘忆魇’?靠吞噬记忆成形的虚灵?”
我点头。忆魇只在极重执念之地滋生,比如战场残魂、焚毁的宗祠,或是……镇魂塔这种封印万魂之所。
“所以百舌翁不能去了。”我说,“既然有人用替命傀牵线布局,市集早已布下眼线。我们贸然打听,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朱小福抓耳挠腮,“总不能干等着苏姑娘魂魄继续衰弱吧?”
我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正面则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三年前我在北境雪原,从一具冻毙的老道尸身上取下的。他曾对我说:“若闻血月之兆,持此钱往城南乌衣巷,叩门三声,莫问是谁。”
我一直没去。
因为那老道临死前,眼睛是黑的,没有瞳仁。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
“换个方向。”我收起铜钱,“我们去乌衣巷。”
“乌衣巷?”朱小福惊叫,“那不是鬼市入口吗?听说晚上进去的人,出来都少半截影子!”
“那就白天去。”我站起身,将苏婉轻轻背起,“趁天还没黑透。”
阿蛮拿起弓,淡淡道:“正好,我也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把镇魂塔当成棋盘。”
我们悄然穿过三条窄巷,避开巡街的衙役与游荡的乞儿。日头西斜,天边泛起一抹病态的橙红,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染过。
抵达乌衣巷口时,只见两扇斑驳的黑木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铜鸦,喙中衔着锈锁。巷内幽深不见光,连风都不往里吹。
我上前一步,举起铜钱贴于门上,然后抬起手——
叩,叩,叩。
三声轻响。
门内无人应答。
但就在第三声落下的瞬间,铜鸦忽然转动眼珠,齐齐盯住我。接着,锁链轻响,大门无声开启一道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陈年香灰混着腐橘皮的怪味,呛得朱小福连打三个喷嚏,差点把怀里那叠黄符全撒了。
“哎哟我的祖宗!”他手忙脚乱地拢住符纸,一边揉鼻子一边小声嘀咕,“这鬼市入口,怎么比我家茅房还冲?”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再啰嗦把你塞进去当门神!”
我侧身闪入门缝,手按刀柄,目光如刃扫过巷内。乌衣巷果然名不虚传——两侧屋檐低垂,瓦片漆黑如墨,墙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却无一丝光亮。脚下青石板湿滑,似有血水渗过缝隙,隐隐泛着腥气。
苏婉跟在我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青。她一手攥着药囊,一手扶着墙,脚步虚浮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你还撑得住?”我低声问。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没事……只是……巷子里的阴气太重,压得魂魄有点散。”
“那就快点。”我加快步伐。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墙壁竟开始微微扭曲,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朱小福吓得贴墙走,嘴里念叨:“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哎哟!”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忙脚乱中一张符纸飘落,竟“嗤”地燃起幽蓝火焰。
“别乱动符!”阿蛮低喝,一把拽住他后领,“这是‘幻巷’,心念不稳,墙就会吃人!”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忽地一转,竟出现一座小摊——青布棚子,木案上摆着几盏油灯,灯芯跳动如鬼眼。摊主是个佝偻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慢悠悠搅着一锅黑糊糊的糖浆。
“阴髓糖?”苏婉猛地停步,声音发颤。
老头头也不抬:“客官要糖?三文钱一串,童叟无欺。”
我眯起眼。这糖浆里混着魂丝,分明是用孩童残魂熬的邪物。上回那疯癫男子,就是吃了这玩意儿才神志错乱。
“不要。”我冷冷道。
老头忽然抬头,眼白浑浊,嘴角咧开:“不要?可你身后那位小娘子……魂都快散了,不吃点‘补魂糖’,怕是撑不到鬼市开门。”
苏婉脸色更白,却强撑着冷笑:“你这糖,补的是别人的魂,不是我的。”
老头嘿嘿一笑,手中糖勺一扬,竟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孩轮廓——正是上回糖画里的模样!那糖人落地即活,蹦跳着朝苏婉扑来。
“找死!”我刀未出鞘,阿蛮已搭箭上弦,“嗖”地一箭射穿糖人头颅。糖人炸开,黑烟四散,竟化作无数细小哭声,钻人耳膜。
“掩耳!”朱小福慌忙掏出两张符贴在耳朵上,结果贴反了,符纸糊了自己一脸。
我趁机一步上前,刀鞘横扫,直取老头咽喉。老头却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墙缝。
“跑了?”阿蛮皱眉。
“没跑。”我盯着那锅糖浆,“他在等我们靠近。”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等等……这糖锅底下,有镇魂塔的符印残片!”
我低头一看,锅底果然嵌着半片青铜符,刻着“镇魂”二字,但已被黑气侵蚀得斑驳不堪。
“塔真的出事了……”她声音发抖,“有人在用塔的残片炼阴髓糖,抽取魂魄喂养某种东西。”
“喂养什么?”朱小福扒拉下脸上的符,颤声问。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清脆又诡异。紧接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来,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替命”二字。
“哥哥姐姐,买个替命傀吧?”她笑嘻嘻道,“只要一魂换一命,保你长命百岁哦……”
阿蛮弓已拉满:“又是傀儡?”
我却盯着那女孩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有细小的齿轮在转动。
“不是傀儡。”我沉声道,“是‘时轮门’的机关人。”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时轮门?那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黑骑剿灭的邪道门派吗?”
“看来,”我握紧刀柄,“有人把他们捡回来了。”
红衣女孩忽然歪头,笑容僵住,声音变得机械:“检测到黑骑血脉……启动清除程序。”
她手中灯笼“砰”地炸开,无数齿轮飞旋而出,直扑我们面门!
“趴下!”我一把将苏婉按在怀里,刀光如电,斩碎三枚齿轮。阿蛮连射三箭,箭尖燃符,逼退其余机关。朱小福慌乱中扔出一张“定身符”,结果风一吹,符纸贴在了自己脸上。
“我瞎了!我瞎了!”他原地打转。
“闭嘴!”阿蛮拽着他后颈往后拖,“再吵把你卖给鬼市换糖吃!”
红衣女孩身体“咔咔”作响,关节反转,竟从背后抽出一柄细长骨刃,直刺苏婉心口!
我旋身挡在她前,刀锋迎上骨刃——
“叮!”
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抬手,将一撮药粉撒向女孩双眼。药粉遇风即燃,化作淡金色火焰,女孩发出刺耳尖啸,身体开始崩解。
“你哪来的净魂散?”我惊讶。
她虚弱一笑:“刚才……从糖锅里顺的。”
金焰灼烧之下,红衣女孩的躯壳寸寸剥落,露出内里交错咬合的青铜机括。那细小齿轮被火一燎,竟发出雏鸟哀鸣般的“吱呀”声,纷纷熔作黑油滴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烟。
巷子骤然安静。
我缓缓收刀,背脊仍绷得笔直。阿蛮松了弦,箭尖垂地,眉头却没松开:“这机关人……用的是‘活魂钉’做枢轴。”
朱小福终于把脸上的符纸撕下来,抖着手去碰那些黑油:“哎,这油……好像还在动?”
“别碰!”苏婉低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那是凝固的怨念,沾了会蚀魂。”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指尖轻触一块残破的青铜片——正是方才从糖锅底下看到的镇魂塔符印。她闭眼片刻,眉心微蹙,似在感应什么。
我蹲到她身边:“有线索?”
她摇头,睫毛轻颤:“塔的印记……断了。像是被人用钝器生生凿碎的。但……我能感觉到,它曾经护过我。”
这话让我不由一怔。
二十年前镇魂塔覆灭那一夜,血雨倾盆,我随黑骑冲入塔中时,曾见一个披发女子抱着婴孩跃入地火井。那时年少,只当是妖人自尽,如今回想,那女子怀中的襁褓……似乎裹着一道极淡的金光。
莫非……
“走。”我忽然起身,将苏婉扶起,“先离开这幻巷。”
刚迈出一步,脚下青石竟“咯”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灰气从缝中钻出,缠上我的靴底,竟如藤蔓般向上攀爬!
“阴锁根!”朱小福惊叫,“这巷子在认主!它把你当成了塔的继承者!”
我反手拔刀欲斩,苏婉却按住我手腕:“别伤它……它没恶意。”
她俯身,指尖轻点那灰气,口中默念几句晦涩咒语。灰气竟如遇故人,轻轻盘绕她指尖一圈,随即缩回地底。青石缝合,仿佛从未裂开。
阿蛮眯眼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苏婉不答,只是望向巷子尽头——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竟悄然浮现出一扇褪色的朱漆门,门上挂着半截锈铃铛,正随风轻晃,发出方才那阵诡异的铃声。
“鬼市……开了。”朱小福喃喃。
我凝视那门,心中却更沉。鬼市入口不该在此处,乌衣巷的“门”,向来只对死人开放。
“有人改了规矩。”我说。
阿蛮冷笑:“那就砸了它。”
“不可。”苏婉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门前,“这门……连着地脉。若强行破开,整条巷子会塌成阴坑,吞噬方圆三里的活人阳气。”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枚素银簪子,轻轻插入门缝。簪身刻着细密纹路,竟与那半片镇魂符隐隐呼应。门缝中顿时泛起微光,如水波荡漾。
“你到底是谁?”我再次问,声音低沉。
她回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有一丝释然:“我是镇魂塔最后一位守塔人……的女儿。我娘跳井前,把我抛给了巡夜的更夫。我活下来了,可魂魄一直在井边徘徊,直到……遇见你。”
我心头一震。
难怪她总能在阴煞之地辨出塔的气息,难怪她药囊里的散药能克制邪物——她本就是从镇魂塔的余烬中长大的孤魂。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找塔?”我问。
“起初是。”她坦然,“但现在……不是了。”
风忽起,吹熄了我们手中唯一的火折子。黑暗中,那扇朱门缓缓开启,门后并非市集喧嚣,而是一片雾蒙蒙的庭院——几株枯梅,一口古井,井边立着一块残碑,上书“镇魂”二字,却已被藤蔓缠绕大半。
“这是……塔的影子?”朱小福颤抖着问。
“是记忆。”苏婉轻声道,“只有心念纯净、又与塔有缘之人,才能看见。”
我迈步欲入,阿蛮一把拽住我:“陷阱。”
我摇头:“不是。这是邀请。”
我回头看她:“你怕吗?”
她笑了,那笑容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梅:“怕。可我也等这一天,太久了。”
我抬脚跨过门槛,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雾气忽然散开一瞬,露出前方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摆着些破旧摊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歪歪扭扭写着“灵根测验”“妖骨换钱”“魂灯续命”之类的字。
“这……是鬼市?”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地上,“可咱们刚从鬼市出来啊!”
“不是鬼市。”苏婉低声说,眼睛盯着前方一个佝偻身影,“这是记忆里的市集。镇魂塔崩塌前,这里曾是人妖交易的中立地——活人来测灵根,妖物来换人皮,道士来买符纸,连阎王的小鬼都来淘旧账本。”
阿蛮嗤笑一声:“那咱们是不是还能买个‘前世姻缘’?”
“别乱说话!”朱小福赶紧捂住她的嘴,结果被阿蛮一巴掌拍开,“你再碰我,我就把你挂在这灯笼上当驱邪符!”
我皱眉,目光落在那佝偻身影身上。他穿着灰布袍,背对着我们,正慢悠悠地搅动一口黑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诡异——甜中带腥,像糖炒人血。
“阴髓糖。”我低声说,手已按上刀柄。
“别紧张。”苏婉拉住我手腕,“他不是真妖,只是记忆的残影。你看他脚——没影子。”
果然,那老者脚下空空如也,连雾气都不沾。
我们走近,老者忽然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开笑:“新客?测灵根,三文钱;看前世,五文;若想问镇魂塔下埋了什么……十文,不还价。”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便宜了吧?”
“便宜?”阿蛮冷笑,“你上回花两文钱买了张‘百邪不侵符’,结果被只纸扎狗追了三条街。”
“那是意外!”朱小福脸红了,“那狗……它眼神太真诚了!”
老者那张嘴又咧大了些:“测不测?灵根若纯,可入塔心;若浊,嘿嘿……就留下当灯油吧。”
我正要开口,苏婉却抢先一步,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摊上:“测我的。”
老者伸手一抓,铜钱消失,他另一只手递来一根银针:“刺指尖,滴血入碗。”
苏婉毫不犹豫照做。血滴入碗,水面竟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如晨曦初照。
“咦?”老者声音变了,竟带了点惊讶,“守塔人血脉……还带着医灵根?丫头,你爹没告诉你,你其实能修‘镇魂诀’?”
苏婉脸色一白:“我爹……只让我救人,不让我修道。”
“迂腐!”老者哼了一声,“救人?这世道,不杀人,救不了人。”
我心头一震。这话,像极了当年我师父临死前说的。
这时,朱小福也凑上来:“那……那我也测测?”
他哆哆嗦嗦刺破手指,血滴入碗——水面“噗”地冒出一股黑烟,还带焦味。
“噗哈哈哈!”阿蛮笑得前仰后合,“你这灵根是烧火棍成精了吧?”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阴气缠身,阳火将熄……你最近是不是偷看过女鬼洗澡?”
“我没有!”朱小福跳起来,“我发誓!我只是……路过她晾衣服……”
“行了。”我打断他,掏出黑骑腰牌压在摊上,“我们不测灵根。我们问路——怎么进塔心?”
老者盯着腰牌,忽然笑了:“黑骑?呵……当年你们烧了塔东七层,害得记忆碎片散落如雪。如今想进去?可以。但得有人留下一件‘执念’。”
“执念?”阿蛮皱眉。
“对。”老者指向古井,“扔进去,井会认。执念越重,路越明。”
我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那枚染血的护身符——是我妹妹死前攥在手里的。我闭眼,一抛。
“等等!”苏婉突然喊。
但已经晚了。护身符入井,井水骤然沸腾,雾气翻涌,石板路尽头,一扇青铜门缓缓浮现。
可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完了完了……我刚才……是不是吃了那阴髓糖?!”
我们回头,只见他嘴角沾着一点黑糖渣,眼神已经开始发直。
“你什么时候吃的?!”阿蛮怒吼。
“就……就刚才路过一个摊,那糖看起来像麦芽糖……我以为是试吃……”他声音越来越飘,“现在……我好像……看见我娘在井里招手……”
苏婉脸色一变:“糟了!阴髓糖会引魂离体!快,按住他!”
我和阿蛮扑上去,朱小福却突然力气大得惊人,一甩手把我们掀开,踉踉跄跄往井边跑。
“不能让他跳井!”我拔刀,刀光一闪,削断他一缕头发,逼他停步。
朱小福僵在井沿,身体微微颤抖,双目翻白,嘴里喃喃念着:“娘……你冷吗?我来接你了……”
那声音不似他平日聒噪,倒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呜咽。井水仍在沸腾,可那热气却冰冷刺骨,一缕缕黑雾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像藤蔓缠绕。
苏婉疾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指尖微捻,针尖泛起一点幽蓝——是她随身携带的“定魂露”。她咬破指尖,血珠混入露中,轻轻一抹,银针登时嗡鸣震颤。
“阿蛮,按住他肩膀。”她低声道,“别让他回头。”
阿蛮皱眉:“他力气这么大,回头又打我怎么办?”
“我扎他百会穴,三息内必醒。”苏婉眼神坚定,“但若他回头看见自己‘魂影’,那就真回不来了。”
我横刀在手,盯着井口。那黑雾深处,隐约浮出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浮肿,眼眶空洞,唇角却带着笑。她伸出手,五指如枯枝,轻轻抚上朱小福的倒影。
“就是现在!”苏婉一声轻喝,银针破空而出,直刺朱小福头顶。
“啊——!”
朱小福仰天大叫,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倒地。与此同时,井中那张脸猛然扭曲,发出无声尖啸,黑雾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四散飞溅,又被青铜门上的铭文尽数吸走。
雾气渐散,石板路显得更加破败,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繁华只是幻梦。
苏婉喘了口气,抹去额角冷汗:“还好……他魂还没离窍太远。”
阿蛮踢了踢地上的朱小福:“这家伙,下次再乱吃东西,我就把他塞进灶膛里烤干阴气。”
我蹲下身,探他鼻息,还算平稳。正要说话,忽觉脚边有异。低头一看,那枚被我抛入井中的护身符,竟从水中缓缓漂出,湿漉漉地贴在井沿,颜色比先前更深,几乎成了墨黑。
我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布料,心头猛地一悸——
妹妹临死前的画面再度浮现。
不是记忆,而是……更真实的痛。
她躺在血泊中,小小的手紧攥着这护身符,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我一直听不清。那时我以为她是想叫我,或是喊疼。可此刻,在这诡异市集的死寂里,我终于听见了:“哥……快跑……塔……不是镇妖的。”
我浑身一震,猛地缩手。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低声问。
我摇头,将护身符收回怀中,没说话。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心底。镇魂塔若不是镇妖的,那是做什么的?而我身为黑骑校尉,追剿妖邪十年,竟从未怀疑过它的存在意义。
阿蛮拍了拍我的肩:“门开了,走不走?”
我抬眼看去,那扇青铜巨门已完全显现,门上刻着九重锁链,每一道都缠绕着不同的妖兽浮雕:狐、蛇、虎、鸦……最顶端,是一条盘踞的龙,龙首低垂,口中衔着一把断剑。
门缝间透出微光,非金非火,像是月光照在古镜上的反光,静谧而危险。
“执念已献,路已显。”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却不再是从摊位传来——他站在门侧,无面之脸转向我们,“但记住,塔心不纳虚情假意。你们之中,若有人心口不一,门内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我眯眼看他:“你到底是谁?”
老者咧嘴一笑,那张嘴竟越裂越大,直至耳根:“我是第一个留下执念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
话音未落,他身影如烟消散,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朱小福这时悠悠转醒,揉着脑袋坐起:“哎哟……我梦见我娘说我八字轻,得戴桃木镯……”抬头看见青铜门,一愣,“咱们……真进去了?”
“还没。”我沉声道,“等你别再乱吃东西再说。”
苏婉却望着门上那条龙,忽然轻声说:“我爹留下的笔记里提过……镇魂塔本是‘封龙冢’,所谓镇魂,镇的不是妖,是‘逆鳞’。”
“逆鳞?”阿蛮冷笑,“你还想当龙女不成?”
“我只是觉得……”苏婉看向我,“你妹妹说的那句话,或许不是胡言。这塔,从一开始,就被人骗了所有人。”
风起了。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青铜门上,那门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鳞片微微翕动。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连鬼市里那些窸窣低语都消失了。
“别动。”我低声道。
朱小福却已经缩到我背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哆哆嗦嗦:“厉大哥,我、我刚才是不是打了个嗝?那门……它是不是瞪我了?”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塞进塔里当镇魂钉。”阿蛮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弓已上弦,箭尖对准门缝,“不过……这门确实有点邪门。我刚才瞄了一眼,那龙眼珠子,好像转了。”
苏婉没吭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破指尖,血珠滴在门环上。血没渗进去,反而像被什么吸住似的,悬在半空,缓缓凝成一道细线,直指门心。
“果然。”她声音发颤,“这不是封印,是引路。”
“引谁的路?”我问。
“引‘逆鳞’的路。”她抬头看我,眼神清亮,“我爹说,逆鳞不是龙的弱点,是龙魂被抽出来后,封在人骨里的东西。镇魂塔……其实是养龙冢。”
朱小福“哇”地一声:“那咱们是不是闯进龙窝了?我娘说龙最爱吃道士!”
“你又不是真道士。”阿蛮翻白眼,“顶多算个卖符的江湖骗子。”
“我可是正经茅山……哎哟!”他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陷去。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黑气腾腾,隐约有锁链声传来。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拎回来。可那裂缝没停,反而越扩越大,青砖一块接一块塌陷,露出底下幽深的阶梯——通往御灵台。
“看来不用敲门了。”我冷笑,“塔自己请咱们进去。”
“等等!”苏婉突然拉住我手腕,“护身符又响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残破的护身符,里面传来我妹妹断断续续的声音:“哥……别信塔灵……御灵台……是祭坛……他们要用你的血……唤醒……”
声音戛然而止。
我心头一沉。妹妹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向来不会错。
“所以,”阿蛮咬牙,“咱们是祭品?”
“不。”苏婉摇头,“是钥匙。厉大哥的血能开塔心,朱小福的命格能引煞,我的血脉……能养龙。”
朱小福脸都绿了:“我命格怎么了?我昨儿还给自己算了一卦,说是今年大吉,桃花旺!”
“你那是拿糖画摊的签筒摇的!”阿蛮吼他。
我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三寸:“既然来了,就走到底。但记住——谁敢动苏婉,我先斩了谁。”
“包括龙?”阿蛮问。
“包括天。”
我们沿着阶梯往下。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符文,像是活的,随着我们脚步游走。朱小福边走边贴符,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小道今日不被龙吞……”
忽然,前方亮起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