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低头摆弄药碾子,忽然道:“我爹最爱在这儿研药,每到冬至,他都要煮一锅桂圆糯米粥,说能补阳驱寒。”她笑了笑,眼圈却红了,“可去年冬至,粥煮好了,人却不见了。”
没人接话。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猫抓门,又像指甲刮木。朱小福差点跳起来,罗盘又掏出来,指针却稳稳指向北方——无异象。
我起身开门。
雪地上,一只黑猫蹲着,尾巴卷得整整齐齐,右耳缺了个角。
是影傀。
它抬头看我,眼睛泛着淡淡的青光,然后轻轻“喵”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像是在引路。
“这……这不是刚才那只?”朱小福扒着门框探头,“它怎么又回来了?还特地等我们?”
阿蛮眯眼:“妖物不傻。它若要害人,不会现身两次。”
我沉吟片刻,抓起刀:“跟上去看看。”
我们悄悄尾随黑猫,在窄巷中穿梭。它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偶尔停下等我们。最终,它停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正是城隍庙旧址,三年前一场大火烧塌了正殿,官府封锁,再无人敢近。
黑猫跃上残破的石阶,在门口坐下,静静望着我们。
我踏上前一步,脚下砖缝里渗出一丝黑水,腥臭扑鼻。抬头看,门匾歪斜,依稀可见“城隍”二字,却被一道焦黑掌印覆盖,像是有人用燃烧的手狠狠拍过。
“这里……”苏婉低声道,“就是你说撞见影傀的地方?”
朱小福点头,声音发虚:“对,就这儿。那天我给亡母烧纸,听见背后有人叫我名字……回头一看,它就在供桌底下,盯着我。”
我握紧刀柄,正要迈入,忽觉袖中一动。
是那枚玉蝉。
苏婉送我的那枚,此刻正微微发烫,蝉翼竟似轻轻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也察觉了,脸色一变:“它认出了什么……”
黑猫忽然站起,一步踏入祠堂阴影,身影瞬间融化,如墨滴入水。
我们僵在原地。
风起了,卷着灰烬在空中打旋。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悠悠传来——
“戌时三更,平安无事……”
还剩两个时辰。
“先回药庐。”我说,“带上定魄丸、符油、火绒,还有你的箭——阿蛮,准备些破障符箭。”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你真信那老家伙的话?”
“我不信他。”我望向祠堂深处,仿佛看见那面铜镜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但我信这只猫。”
我们默默返回。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盖住了来时的脚印。
雪落无声,药庐里却忙得鸡飞狗跳。
朱小福一边往怀里塞符纸,一边嘟囔:“破障符箭?那玩意儿我只在师父的破书上见过,画错一笔就得炸自己屁股!”
阿蛮“啪”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少废话,画!画不好今晚你就蹲门口当诱饵。”
“哎哟!我可是正经道士!”朱小福捂着头跳开,又偷偷瞄了眼苏婉,“苏……苏兄,你那定魄丸真能稳住魂魄?我怕待会儿见了镜中鬼,魂儿先吓飞了。”
苏婉正低头将药丸分装进小瓷瓶,闻言抬眼一笑:“放心,吃了它,就算你魂飞了,我也能给你缝回去——用银针。”
朱小福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继续画符。
我靠在门边,擦拭刀刃。黑骑护卫的刀,从不沾血以外的东西。可今晚,刀尖或许要照一照镜子。
子时将至,我们四人悄然潜行至藏经楼外。楼已荒废多年,檐角残破,蛛网横挂,连老鼠都懒得光顾。唯有那轮冷月,照得楼前石阶泛青。
“玉蝉又震了。”苏婉轻声道,手按胸口。那枚玉蝉是她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据说是太医局镇魂之物。
黑猫蹲在楼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绿眼幽幽,像在催我们快点。
“我打头。”我低声道,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声,仿佛惊醒了沉睡百年的怨气。楼内霉味扑鼻,书架东倒西歪,残卷散落一地。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诡异的格子。
“这地方……怎么比义庄还阴?”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
“那是驱蚊符。”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贴反了。”
“啊?!”朱小福手忙脚乱去撕,结果符纸粘在眉毛上,扯得他龇牙咧嘴。
我懒得理他,目光锁定二楼——那里有面铜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泛着血光。
刚踏上楼梯,脚下木板“咔”地一响。
“谁?!”阿蛮立刻搭箭上弦,箭尖直指楼顶。
一道人影从梁上飘落,落地无声。是个女子,青衣素裙,手持拂尘,眉目清冷。
“青鸾门的人?”我眯起眼。青鸾门与黑骑护卫素有旧怨,十年前因争夺《九幽引魂图》结下血仇。
女子冷笑:“厉锋,你倒是命硬,锦衣卫都死绝了,你还活着。”
“彼此彼此,青鸾门不是说‘不涉尘世’么?怎么也来翻这破楼?”我刀未出鞘,但杀意已起。
“我为镜中魂而来。”她目光扫过苏婉,“苏太医之女,你父亲欠我青鸾门三味药引,今日该还了。”
苏婉一愣:“我爹从未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青鸾女冷笑,“因为他用那三味药,炼了‘定魄丸’——而那药引,是我师姐的命。”
空气骤然凝滞。
朱小福小声嘀咕:“完了,又是情债变命债……”
阿蛮低声道:“厉锋,动手?”
我摇头。青鸾女虽敌,但若她说的是真,苏婉父亲或许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铜镜“嗡”地一震,镜面血光大盛。一道虚影缓缓浮现——正是苏婉父亲!
“婉儿……”镜中人声音沙哑,“别信她……青鸾门当年……想夺《太医局秘录》……你娘……是被她们……”
话未说完,镜面骤然碎裂!无数碎片悬浮半空,如刀刃般旋转。
“糟了!”朱小福大叫,“镜魇现形!快闭眼!”
我一把拉过苏婉,刀光横扫,劈开迎面飞来的镜片。阿蛮连发三箭,箭尖燃着符火,逼退青鸾女。
黑猫突然跃上书架,对着一处残卷“喵”了一声。
苏婉眼神一亮:“那是《太医局秘录》残页!”
青鸾女脸色骤变,拂尘一甩,直扑书架。
我刀锋一转,拦在她面前:“你的账,等我查清再说。”
她咬牙:“厉锋,你护不住她!”
“试试看。”我冷冷道。
镜魇在空中嘶吼,碎片如雨。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大喊:“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哎呀,拿反了!”
符纸自燃,烧了他一撮头发。
我刀锋在身前划出半弧,将纷飞的镜片尽数格开。苏婉蹲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过那页残卷,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辨“魂引三味”四字。
“不是药引……”她喃喃,“是‘以魂为引’?这……这不是炼药方子,是禁术!”
青鸾女身形一滞,拂尘停在半空:“你胡说!我师姐明明是因药毒攻心而亡——”
“那你可知她死前,可曾梦游?”苏婉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散,却透着一股冷意,“可曾夜夜对着铜镜梳头?可曾……在镜中看见另一个自己?”
女子脸色骤白,手中拂尘微微发抖。
朱小福一边拍打头上残火,一边凑过来瞧:“哎?这残卷上还画了个符阵……等等,这不就是破障符箭的雏形吗?原来当年太医局就研究过用符咒镇魂?”
阿蛮皱眉:“所以你爹用《秘录》里的法子,以命换命,炼出定魄丸,救了你娘?可后来……”
“可后来我娘还是死了。”苏婉声音低下去,“她魂魄被镜魇缠住,日复一日,被拖入镜中世界。我爹耗尽心血,也只能让她多活三年。最后一年,她已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镜中幻影。”
她缓缓站起,望向那面碎裂的铜镜:“这镜魇,是我娘的执念所化,也是她临终前最后一口气凝成的怨。她不想走,因为她不信……不信我爹真的舍她而去。”
黑猫轻跃至她肩头,尾巴轻轻绕住她脖颈,似在安抚。
青鸾女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声问:“那……我师姐呢?她若非药毒而死,又是为何?”
苏婉从怀中取出一枚枯叶状的玉片:“这是‘照心玉’,太医局传女不传男。它能映出魂魄真形。你师姐的死,恐怕也与镜魇有关。有人……借镜通幽,盗取他人魂力。”
空气仿佛凝固。
我收刀入鞘,冷冷道:“所以这藏经楼,根本不是什么古籍宝库,而是镇压镜魇的封印之所。你们青鸾门当年想夺《秘录》,是不是也有人在暗中蛊惑?”
青鸾女没有回答,但眼神已动摇。
朱小福挠头:“那现在怎么办?镜子碎了,镜魇出来了,咱们总不能一直拿刀砍碎片吧?”
阿蛮眯眼盯着空中悬浮的镜片:“这些碎片……像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所有镜片突然调转方向,齐齐对准苏婉。
“它认主。”我一步挡在她身前,“它要带她进去——镜中世界。”
苏婉却轻轻推开我:“不,厉锋,我得去。”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进去就是九死一生!你又不是不知道镜中一日,人间一年的鬼话——”
“正因如此。”她抬手抚上胸口玉蝉,玉蝉微光流转,“我娘还在等我。而且……”她看向青鸾女,“若真有人借镜魇害人,那真相,也在镜中。”
黑猫“喵”了一声,跃下她肩头,竟主动走到那堆镜片前,尾巴一扫,一片碎片缓缓落下,映出一间旧屋——灶台边坐着个女子,在梳头。
正是苏婉之母。
青鸾女呼吸一滞:“那……那是我师姐常住的偏院……”
我盯着那画面,心头一沉:镜中世界,并非虚妄。而是一面照见过往的坟墓。
“给你一炷香时间。”我终于开口,解下腰间水囊扔给朱小福,“点香计时,香尽不出,我就劈了这整栋楼。”
苏婉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触向那片浮空的镜影。
指尖相碰刹那,她身影如烟消散。
楼内骤然安静,唯有风穿梁柱,呜咽如诉。
阿蛮搭箭上弦,守在楼梯口。朱小福哆嗦着点燃一束安魂香,插在残破的香炉里。
青鸾女站在角落,望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忽然低声道:“厉锋……若她出不来,你真会毁了这楼?”
“废话。”我盯着镜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楼毁了还能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青鸾女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袖中手指微微颤抖。她那身青色道袍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念叨:“哎哟我的老天爷,这香怎么烧得这么快?才刚点上就下去一截!厉哥,你说苏姑娘在里头会不会碰上她娘的魂?要是她娘不认她咋办?要不我画个认亲符备用?”
“闭嘴。”阿蛮头也不回,弓弦绷得笔直,“你再叨叨,我就把你舌头钉在梁上。”
“我这不是紧张嘛!”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偷偷摸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镇魂符,保命的!”
我懒得理他,只盯着那面镜子。镜中原本映着藏经楼的残破景象,此刻却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忽然,镜面深处浮出一道模糊人影——不是苏婉,是个穿素白衣裙的女人,长发披散,眼神空洞。
“那是……苏婉她娘?”朱小福声音都变了调。
“别乱动。”我低喝一声,手已按住刀鞘,“镜中若现魂影,说明界门已开。小福,你那安魂香够不够纯?若掺了劣质朱砂,会引邪入魂。”
“我……我用的是祖传配方!”朱小福急得快哭了,“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阿蛮冷笑:“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怕不是个卖香的?”
“哎呀别吵了!”朱小福一跺脚,忽然指着香炉,“香快烧完了!只剩半指长!”
我心头一紧。一炷香本该燃一炷茶工夫,可这香烧得异常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时间。
就在这时,镜中白衣女人忽然抬手,指向我们身后。
“小心!”阿蛮猛地转身,箭已离弦。
“嗖——”
箭矢钉入梁柱,却不是射向敌人——而是钉住了一只悄然爬来的纸人。那纸人只有巴掌大,浑身朱砂符文,眼珠是两粒黑豆,正咧嘴笑。
“守界傀儡!”朱小福惊叫,“有人在干扰镜界!”
我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纸人被劈成两半,却在落地前化作灰烬,飘散成烟。
“青鸾门的人?”我侧目看向角落的青鸾女。
她摇头,脸色发白:“不是我……是守界人失职。藏经楼本有三重结界,如今只剩一层,怕是……有人故意放妖进来。”
话音未落,楼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瓦片碎裂,一只枯爪般的黑手扒住窗棂。
“来了。”我低声道。
阿蛮已搭上第二支箭,箭尖泛着幽蓝——那是她特制的破邪箭,箭羽上还缠着朱小福画的驱魔符。
朱小福慌忙翻包袱:“我还有镇妖铃!还有缚魂绳!还有……哎哟!”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香炉,差点把香撞倒。
“你再碰那香一下,”我冷冷道,“我就把你绑在香上烧。”
朱小福立刻僵住,双手举过头顶:“我不动!我发誓!”
镜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厉锋……”
是苏婉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只见镜面剧烈波动,苏婉的身影在白衣女人怀中若隐若现。她脸色苍白,嘴角渗血,却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册子——正是《太医局秘录》!
“她拿到东西了!”朱小福激动得跳起来,“快拉她出来!”
“怎么拉?”阿蛮急问。
“用魂引!”朱小福咬破手指,在地上飞快画了个符,“但得有人喊她真名,还得有她贴身之物!”
我立刻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那是苏婉父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说是她娘留下的。
“苏婉!”我高声喊道,“拿着玉佩,回来!”
镜中苏婉眼神一亮,伸手去接那虚影般的玉佩。可就在此时,白衣女人忽然抱住她,眼中流下血泪:“别走……娘只有你了……”
“糟了!”朱小福脸色煞白,“她娘魂魄被定魄丸困得太久,已生执念,要把苏婉永远留在镜界!”
香,只剩最后一星火光。
我咬牙,猛地将玉佩掷向镜面:“苏婉!你娘若真爱你,就不会困住你!她要你活着,不是陪你死!”
镜中一震。
白衣女人的手,缓缓松开了。
苏婉泪流满面,却坚定地抓住玉佩,身影如潮水般涌出镜面。
“接住她!”我大喝。
阿蛮箭交左手,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接住跌出的苏婉。朱小福手忙脚乱扑灭香头——刚好,香尽。
苏婉倒在阿蛮怀里,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攥着那卷《太医局秘录》的手指死死蜷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松开。
我快步上前,探她脉门——脉象虚浮如游丝,魂魄有离散之兆。青鸾女也终于动了,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泛着微光的丹丸,轻轻纳入苏婉口中。
“这是‘归元引’,能固住她的三魂七魄。”她低声说,“但她娘的执念太深,强行挣脱,反噬极重。若无后续调养,轻则失忆,重则……成痴。”
朱小福一听,立刻从包袱里翻出个小铜炉,哆嗦着手点上安神香:“我这还有宁心散!加点进去,驱寒安神最是灵验!”
阿蛮将苏婉抱到角落干净处,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火光映着她冷峻的脸,眉宇间竟难得透出一丝疲惫。
我盯着那面镜子。镜面已恢复平静,映出我们几人围坐的身影,仿佛刚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可我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守界傀儡不是寻常人能操控的。”我缓缓道,“那是青鸾门旧术,需以血契为引,活祭三魂之一才能驱动。是谁,敢在大周京畿之地动这种禁术?”
青鸾女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瓶,似在回避我的目光。
朱小福插嘴:“会不会是……楼里那些典籍惹的祸?《太医局秘录》里据说藏着‘长生引’的残方,当年多少妖魔为它血洗太医院?苏姑娘她娘……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空气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
苏婉忽然咳嗽起来,唇角又渗出血丝。她睁开眼,声音沙哑:“不是……不是为了长生。”
我们都看向她。
她望着屋顶破洞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茫:“我娘……是被‘药人案’牵连的。她只是个抄方的医女,却被人栽赃,说她用活人试药……其实……其实她是想救人。”
“什么人?”我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记得娘临死前写了一行字——‘骨为柴,血为引,魂炼三千六百日’。她说……有人在炼‘替命傀’,拿无辜之人做药引,只为换自己延寿一日。”
朱小福听得毛骨悚然:“这……这不是妖,比妖还狠啊!”
阿蛮冷笑:“朝廷里,披着人皮的妖,还少么?”
我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那堆被烧毁的残卷。焦黑的纸页间,隐约还能辨出字迹。我蹲下身,小心翼翼翻检,忽然在一角发现半张未燃尽的图谱——上面绘着一座九层高塔,塔底锁着无数扭曲人影,塔顶悬着一颗赤红如心的晶石。
“这是……镇魂塔?”青鸾女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脸色骤变,“传说中上古大能用来封印‘命源’的法阵……怎么会出现在太医局的秘录里?”
我盯着那图,心头沉甸甸的。这卷册子,怕是揭开了一个埋藏百年的窟窿。
“先离开这儿。”我说,“此地已无结界庇护,再待下去,难保没有第二波东西找上门。”
阿蛮点头,背起昏迷的苏婉。朱小福赶紧收好香炉符纸,还不忘从地上捡起那半张图塞进怀里。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藏经楼。
月光穿过残破的屋顶,洒在那面古镜上。镜中倒影忽然一闪——我似乎看见,那白衣女人仍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不是悲伤。
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心头微动,却未言明。
一行人悄然退出废墟。夜风拂过荒草,远处城楼更鼓悠悠传来,三更将尽。
我们寻了处废弃的药铺暂避。铺子原是位老郎中所开,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满架蒙尘的药匣与一口煎药的铁锅。
朱小福忙着打扫,阿蛮在外围布下简易警戒符线。我生火煮水,将几味安神药材投入锅中——是方才从藏经楼废墟里顺出来的,虽残缺,聊胜于无。
青鸾女坐在角落打坐调息,忽而开口:“厉锋,你信命吗?”
我搅动药汤,头也不抬:“我只信刀。”
她轻笑一声:“可有些人,生来就在命里打转。苏婉她娘困于执念,苏婉陷于宿命,而我们……不过是在命河边上捡石头的人,以为能改流向,其实,连水花都溅不起。”
我没有回答。
药汤渐沸,苦香弥漫。
药汤咕嘟咕嘟冒泡,我刚舀了一勺尝味,朱小福就捂着鼻子凑过来:“厉哥,这味儿……比我家茅坑还冲!苏姑娘真能喝下去?”
“喝不喝得下,也得喝。”我瞥了眼躺在草席上的苏婉。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上还缠着我撕下的衣襟——那是从藏经楼逃出来时,她被守界傀儡的铁爪划的。魂魄受损不是小事,轻则失忆,重则魂散。我这安神汤,顶多让她睡个安稳觉,真正要治,还得找人。
“得进城。”阿蛮从屋外掀帘进来,靴子上沾着泥,“镇魂塔图谱上那几个符文,我在旧档里见过——跟‘替命傀’有关。但光靠咱们几个瞎猜没用,得找懂行的。市集里有个叫‘百舌翁’的老头,专收阴物,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点门道。”
“百舌翁?”朱小福缩了缩脖子,“那老东西上回骗我三张雷符,说能召雷劈妖,结果劈的是我家鸡窝!”
“那你这次别带符,带嘴就行。”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把弓往肩上一甩,“走不走?天快黑了,妖域裂缝最近在城东频发,再拖下去,咱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我熄了火,把药汤倒进粗陶碗里,小心扶起苏婉。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厉大哥……我是不是……又拖累大家了?”
“少废话。”我把碗递过去,“喝完,能走就走,不能走,我背你。”
她抿了抿唇,乖乖喝了。苦得直皱眉,却没吭声。
市集比想象中热闹。虽说是乱世,可人总得活着。卖糖人的、耍猴的、吆喝“驱邪桃木剑”的江湖骗子,混在一堆。街角还有个疯婆子,披头散发,对着空气念叨:“裂缝开了……血月要来了……命源归位……”
阿蛮皱眉:“又是灵媒失控的。最近这种人越来越多。”
“嘘——”朱小福突然拽我袖子,压低声音,“厉哥,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靛蓝长衫的男子正站在糖画摊前,背对我们。他手指修长,正用铜勺舀糖浆,动作优雅得不像买糖的。可那糖浆……是黑的,还冒着丝丝寒气。
“那不是糖。”我低声说,“是‘阴髓糖’,只有从妖域裂缝渗出来的阴气凝成的东西。普通人吃了,魂会被抽走一半。”
“那咱们……”朱小福咽了口唾沫。
“盯住他。”我放下苏婉,示意阿蛮掩护,“别打草惊蛇。”
我们装作闲逛,慢慢靠近。那男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忽然转身,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他冲我们一笑,嘴角裂到耳根——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哎哟我的娘!”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忙脚乱掏符,“厉哥!他嘴……他嘴开到后脑勺了!”
“闭嘴!”我拔刀,刀锋刚出鞘,那男子却“噗”一声缩成一团黑雾,原地只剩下一串糖画——画的是个小孩,眼睛是两颗血珠。
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臂:“厉大哥,那糖画……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喧哗。几个衙役押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往这边走,那汉子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我不是人!我是替命傀!命源在塔底!放我回去!”
人群哗然,纷纷后退。
阿蛮眯起眼:“替命傀?这词儿怎么跟镇魂塔图谱上的一模一样?”
朱小福抖着腿爬起来:“厉哥……咱们是不是……不小心踩进别人设好的局里了?”
我没答,只握紧了刀。青鸾女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连水花都溅不起。”
那汉子被铁链锁着,脖颈上烙着暗红的符印,像一条盘踞的蜈蚣。他双目赤红,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黑线,嘴里不断重复着:“命源在塔底……放我回去……我要回塔底……”
街边疯婆子突然癫狂大笑,扑向衙役:“血月要来了!替身归位!你们拦不住的——”她话音未落,一名衙役抬手一鞭抽下,她惨叫一声栽进臭水沟,却还在咯咯地笑。
“带走!”领头的捕头冷喝,“疯言乱语也敢扰乱市井?关进地牢,等明早验明正身,送进镇魂塔做‘养料’。”
我心头一震。
养料?
阿蛮不动声色靠近我耳边:“镇魂塔不需要活人供养,除非……它已经开始腐化了。”
朱小福脸色发青:“可、可是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镇魂塔是护城结界的根基,每三年由朝廷钦点修士主持‘净塔大典’,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