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镜中藏魂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7字 发布时间:2026-04-12


  “好。”我拍了拍他肩膀,“但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井壁湿滑,苔藓泛着幽绿微光。我一手攀绳,一手握刀,缓缓下行。越往下,空气越冷,呼吸间凝出白雾。约莫下降了十余丈,脚终于触到底。

  底下并非泥土,而是一块巨大的石碑,横卧在井底,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碑上无字,却隐隐有血丝般纹路游走,像是活着的心脉。

  我掏出照魂镜,贴近石碑。

  刹那间,镜面剧烈震颤,灰雾翻滚,浮现无数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痛苦哀嚎,似被囚于其中。而在最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转身。

  是娘。

  我浑身一僵,几乎握不住镜子。

  她穿着旧时的素白衣裙,面容安详,眼神却透着悲悯。她张了嘴巴,无声地说了一句。

  ——快逃。

  紧接着,石碑“嗡”地一震,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猩红光芒自缝中渗出,缠上我的手腕,如藤蔓般向上蔓延。

  “呃!”剧痛袭来,仿佛有东西在抽我的魂魄。我踉跄后退,却发现双脚已被黑色根须缠住,正从碑中钻出!

  “活碑认主,以血祭开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井底回荡,不知来自何处,“你要真相,便得先献命。”

  我咬牙,拔刀欲斩根须。

  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绳索断裂的声响。

  “啪!”

  一团火光从上方坠落——是阿蛮抛下的火把。

  火把砸在石碑边缘,烈焰腾起。那黑根须竟猛地一缩,发出嘶鸣般的尖啸。碑面血纹骤暗,缠住我的力量也松了几分。

  我趁机挣脱,抓起火把,怒吼:“谁让你下来的!?”

  “我看你不出来,急了呗!”阿蛮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再说了——你当我是那种看着兄弟送死的人?”

  我苦笑不得。

  这时,白露的声音也飘了下来:“碑怕火,是因为它本是镇邪之物,却被归墟门逆转了阴阳。唯有阳火可破其封印,但……只能维持片刻。”

  我抬头望去,只见井口一片漆黑,连星光都不见了。天,竟这么快就变了。

  “来不及了。”我低声道,“它要醒了。”

  话音刚落,整座石碑轰然立起,悬于半空。碑面裂痕扩大,从中缓缓浮出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晶石——活碑之心。

  它跳动着,如同心脏。

  而我的胸口,照魂镜也在同步震颤,仿佛要破衣而出。

  “接住!”我把火把往边上一插,跃身而起,一把抓住那颗晶石。

  一瞬间,万千记忆涌入脑海——

  月下奔跑的小女孩。

  一座燃烧的村庄。

  归墟门主冷笑的脸。

  我猛地一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开。活碑之心滚烫,像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铁块,烫得我掌心发麻。可它一离井壁,那股阴冷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井底只剩下水滴“嗒、嗒”地往下落。

  “厉哥!你没事吧?”阿蛮在井口探头,声音里带着急。

  “死不了。”我咬牙把晶石塞进怀里,照魂镜贴着它,震得我肋骨发痒,“拉我上去。”

  白露和阿蛮合力拽绳,我手脚并用攀上井沿,刚站稳,就听见朱小福在墙角“哎哟”一声,差点被自己绊倒。

  “吓死我了!那井里头是不是有鬼哭?我耳朵现在还嗡嗡的!”他拍着胸口,手里黄符都拿反了。

  苏婉没理他,只快步走过来,伸手探我脉门:“脸色发青,寒气入体。得赶紧暖身,不然会落下病根。”

  “没那么娇贵。”我摆摆手,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井底那股阴气,比冬夜的霜还刺骨。

  “娇贵?你当自己是铁打的?”阿蛮翻了个白眼,“走,去老铁匠铺。我认得那老头,他那儿有炭炉,还能打点热水。”

  铁匠铺在城南最偏的巷子尽头,门板歪斜,烟囱里还冒着青烟。推门进去时,一股热浪混着铁腥味扑面而来。炉火正旺,一个佝偻老头正抡锤打铁,火星四溅,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打刀?修锁?还是来讨命?”

  “都不是。”阿蛮叉腰,“借你炉子烤烤人,顺便烧壶水。”

  老头这才停下,眯眼打量我们一圈,目光在我怀里鼓起的地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哟,取到活碑之心了?胆子不小啊。”

  我心头一紧——这老头知道哭井的事?

  苏婉立刻挡在我前头,语气却平静:“老丈也懂碑灵?”

  “懂?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守碑人。”老头放下锤子,用抹布擦了擦手,“可惜传到我爹那代,归墟门一把火烧了族谱,断了传承。如今只剩个打铁的命,守着这口炉,等个能唤醒镜子的人。”

  他说着,从墙角拖出个破木箱,掀开盖子,里面竟是一卷残破的《镇碑录》。纸页焦黄,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你认字?”朱小福凑过去,鼻尖差点戳到纸上。

  “认得几个。”老头哼了一声,“但你们怀里那面镜子,若想真正用它照魂,得配上‘引魂砂’炼成的符引。光有活碑之心,顶多让它震两下,屁用没有。”

  我一愣:“引魂砂?水尸妖体内的那种?”

  “对喽。”老头点头,“归墟门这些年四处挖坟掘墓,不光是为了养尸,更是在收集引魂砂。他们想用千魂万魄,强行激活照魂镜,逆转阴阳——到时候,活人变傀,死人复生,天下就成他们的养蛊场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人脸色忽明忽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朱小福小声问,“总不能把引魂砂塞嘴里炼符吧?”

  “笨!”阿蛮敲他脑袋,“苏婉不是会制药?引魂砂虽邪,但若以阳火煅烧,再配以朱砂、雄黄,或许能转邪为正。”

  苏婉眼睛一亮:“对!《千金方》里提过‘化煞为引’之法,只是……需要极纯的阳火。”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铁匠炉。

  老头嘿嘿一笑:“巧了,我这炉子,烧的是百年雷击木,火性至刚。要炼,现在就能炼。”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颗赤红晶石,又摸出水尸妖体内挖出的引魂砂——黑如墨,却泛着幽光。

  “那就炼。”我说,“趁归墟门还没追来。”

  苏婉立刻挽袖子,指挥朱小福研药,阿蛮扇风助火。老头则从墙角翻出个铜鼎,擦得锃亮:“这是我祖上传下的炼魂鼎,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火起,砂入,晶石悬于鼎上。照魂镜在我怀中剧烈震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阿蛮眼神一凛,手已搭上弓弦。

  “别动。”我压低声音,“可能是野猫。”

  可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模糊。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符纸掉进火堆,“哎呀!我的镇妖符!”

  “闭嘴!”阿蛮低喝,箭已上弦。

  我屏住呼吸,后背缓缓贴上冰冷的土墙。炉火的光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那道黑影掠过屋顶时,竟未惊起一片瓦砾,轻得像一缕烟。

  “不是人。”苏婉指尖微动,几粒炼药用的朱砂无声滑入袖口夹缝,“是‘影傀’,归墟门用来探路的死物。”

  “多少?”我低声问。

  “一个……至少三个方向。”她眉心轻蹙,“绕到后巷了。”

  阿蛮缓缓拉开弓弦,箭尖对准屋顶破洞。朱小福缩在铜鼎旁,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嘴唇发白:“那、那玩意儿怕火吗?”

  “怕阳火。”老头忽然开口,抄起火钳将一块烧红的铁扔进炉膛,“但不怕你这种怂包的尿裤子胆。”

  话音未落,屋顶“咚”地一沉,茅草簌簌落下。紧接着,左侧窗棂外闪过一道灰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痕。阿蛮松弦——“嗖!”

  羽箭钉入泥墙,尾羽嗡鸣,却什么也没射中。

  “太快了!”阿蛮咬牙,“它们在试探我们。”

  “不止是试探。”苏婉突然抬手,指尖一抹朱砂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线。那红线刚成形,便有一道黑影撞上,发出“滋”的一声闷响,像是皮肉烧焦,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引魂砂炼的符引未成之前,照魂镜震不出真灵。”我握紧怀中的镜子,它此刻安静得反常,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咱们得拖时间。”

  “我有办法。”老头突然咧嘴一笑,从炉底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条,约莫三尺长,一头尖锐如锥,“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镇影钉’,以雷击木芯铸铁而成,专克阴形邪物。插在四角,能布个简易‘困影阵’,撑个半炷香不成问题。”

  “那还等什么!”朱小福跳起来。

  “等我说完。”老头瞪他一眼,“这钉子要活人气血激发,谁插,就得割手抹上去。而且——一旦布阵,你们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否则阵破,反噬自身。”

  我二话不说,抽出短刀在掌心一划,血立刻涌了出来。

  “厉哥!”阿蛮想拦,我已一把夺过铁钉。

  “我寒气入体,血都冷了,正好喂它们。”我冷笑,踩着凳子翻上屋顶。

  夜风刺骨,月藏云后。我跪在瓦片上,将第一根铁钉狠狠插入屋脊东南角。鲜血顺着钉身流下,渗入泥土,刹那间,一圈极淡的金光自钉头漾开,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蔓延。

  第二钉,西南角。血滴落时,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嘶鸣,仿佛有东西被烫伤。

  第三钉,东北角。刚插稳,背后忽感阴风扑袭!我猛地侧身,一道黑影擦臂而过,衣袖瞬间腐烂出几个窟窿,皮肤火辣辣地疼。

  “第四钉!”我在心中默念,翻身跃下,冲向西北墙角。

  就在此时,最后一道黑影自地底钻出,如墨汁般从裂缝中涌起,瞬间凝成人形,双目空洞,直扑我面门!

  “小心!”阿蛮的箭破空而来,却被那影傀抬手一挥,生生拍偏。

  我避无可避,只能将钉子横挡于前。眼看利爪就要撕开我的喉咙——

  “当!”

  一声清越钟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影傀如遭雷击,骤然僵住,继而寸寸崩裂,化作黑灰洒落。

  我喘着粗气回头,只见苏婉立于门口,手中捧着那卷《镇碑录》,书页无风自动,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口古钟,下方朱砂写着四个小字:鸣碑镇魂。

  “书里说……”她声音微颤,“若持碑灵者血染残卷,可借残碑之力,短暂唤醒‘鸣碑音’,驱邪破妄。”

  我低头看手中铁钉,血已浸透钉身,与那卷书隐隐共鸣。

  “哎哟我的老腰!”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脸被熏得黢黑,“刚才那影傀差点把我魂儿勾走!还好我机灵,提前把‘替身草人’塞进裤裆里——”

  “闭嘴!”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弓已重新搭弦,眼神警惕地扫视铁匠铺四周,“影傀不是被震散了吗?怎么我后脖颈子还发凉?”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手心火辣辣的疼。那镇影钉吸了我的血,此刻烫得像刚出炉的铁条。苏婉快步走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眉头紧蹙:“你失血太多,再这样下去,魂魄会先于身子散掉。”

  “死不了。”我咬牙道,目光却落在她袖口——那里沾了一点黑灰,正诡异地蠕动,像活虫。

  “等等!”朱小福突然跳起来,指着苏婉,“你袖子上那玩意儿……不是影傀的残渣!那是‘归墟引’!我师父说过,这东西能附在活人身上,把魂魄一点点抽走,送去归墟门的‘千魂坛’!”

  苏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动!”我一把扣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刃,刀尖挑开她袖口。那黑灰竟“嘶”地一声,化作一缕黑烟,直扑她眉心!

  “破!”阿蛮箭出如电,一支银羽箭钉入黑烟之中,箭头刻着的符文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黑烟惨叫一声,缩回铁砧底下。

  “它认准她了!”朱小福声音发抖,“归墟门是不是……早就盯上苏姑娘了?”

  我心头一沉。苏婉自小在太医院长大,父母死于三年前的“血月疫”,可那场疫病……后来被证实是妖物借尸还魂所为。难道她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厉大哥,”苏婉忽然抬头,眼神清亮,“你记得我爹临终前,塞给我一枚玉蝉吗?我一直贴身戴着。”她解开衣领,取出一枚青玉蝉,蝉翼薄如纸,却隐隐透出温润血光。

  “玉养魂,血养玉……”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这玉蝉里,封着一缕生魂!而且……是至亲之魂!”

  话音未落,玉蝉“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一缕淡金色的魂光缓缓飘出,竟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人影——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慈和,正是苏婉的父亲苏太医。

  “婉儿……快走……”魂影声音微弱,“归墟门要的不是照魂镜……是‘镜中人’……你娘当年……没死……”

  “什么?!”苏婉踉跄一步,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铁匠铺外传来“咯咯”的笑声,像小孩在哭,又像老妪在咳。铺子的门板“砰”地炸开,一个穿红肚兜、扎双髻的小女孩站在门口,赤脚踩在雪地上,脚底却滴着黑血。

  “姐姐,”她歪着头,嘴角咧到耳根,“你爹的魂,我收下了。你娘的魂,也快归位了。”

  “妖童子!”阿蛮弓弦拉满,“百鬼录里提过,专食亲子之魂的邪祟!”

  “不是妖,”我盯着那孩子眼里的空洞,“是人炼的傀。归墟门拿活人孩子炼‘引魂童’,用来勾连阴阳。”

  “厉锋,”那童子忽然叫出我的名字,声音却变成我娘临死前的哀鸣,“你杀得了妖,救得了谁?你全家的魂,现在还在归墟坛底哭呢……”

  我脑中轰然炸响,眼前闪过火光、断肢、娘亲被撕碎前的最后一眼。手中的镇影钉剧烈震颤,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画出一道残缺符文。

  “别听她的!”苏婉猛地扑过来抱住我,“那是幻音!归墟门在用你亲人的残魂扰你心神!”

  我浑身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像一根锈铁钉,生生凿进耳膜,直钻入心窍深处。娘亲的哀鸣在颅内回荡,血光模糊了视线,仿佛又看见那夜朱雀街的火雨倾盆,屋梁塌下时她把我推进地窖,自己却被影流卷走……

  “厉锋!看着我!”苏婉的手贴上我的脸,温热的泪滴在我手背上。她的声音像一缕清泉,劈开混沌。

  我猛地喘息,冷汗浸透后背。镇影钉上的血符文已凝成半道“镇”字,幽幽发烫。

  红肚兜童子咯咯笑着,脚下的黑血蜿蜒如蛇,竟在雪地上勾勒出一座倒悬的青铜门轮廓,门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三年前“血月疫”中死去之人。其中两个名字正微微发光:苏明远、林氏。

  “你娘没死。”童子忽然开口,声音又变作一个温婉女子的语调,“她在门里等你……你们一家,本该团圆。”

  我瞳孔骤缩。

  阿蛮箭尖微颤,低声道:“她在套你话。归墟门最擅以亲缘之念蚀人心志。”

  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页角焦黑,正是《百鬼录》残卷。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引魂童’一旦成型,便与施术者神魂相连。若毁其身,施术者必受反噬……但若施术者已炼成‘千魂归墟体’,反倒能借反噬之力,开启归墟门第三重锁。”

  “所以他们不怕我们杀它?”阿蛮眯眼。

  “不。”我缓缓站直,镇影钉插回腰间,血痕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他们怕的,是有人认出这孩子是谁。”

  我一步步走向童子,每一步都踩碎一层幻音。那童子笑容不变,可眼底的空洞却开始颤抖。

  “你左耳后,有颗红痣。”我盯着她,“三岁那年被野狗咬过,留下一道疤。你是西市米铺老张家的闺女,小名招娣。去年腊月,你爹说你病死了,埋在城外乱坟岗。”

  童子嘴角僵住。

  “可你没死。”我继续逼近,“你被带进了归墟门的地窟,成了‘引魂童’的容器。他们剜了你的心,填了咒骨,却抹不掉你生前的记忆烙印。”

  “闭嘴!”童子尖叫,身形骤然扭曲,黑血喷涌,化作一只巨口扑来!

  “破煞!”阿蛮一箭射穿其喉,朱小福同时掷出三枚铜钱,钉住她足下血门四角。我纵身而上,掌中早捏好一道以自身精血画就的“醒魂符”,狠狠拍向她天灵盖!

  “嗤——”

  青烟腾起,童子发出一声凄厉长嚎,身形溃散,唯有一枚染血的银铃坠落雪地。铃身刻着细小符文,正是归墟门“唤魂铃”。

  苏婉踉跄上前,拾起银铃,指尖轻抚铃面:“这铃……和我娘留下的针囊上的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

  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废墟。铁匠铺残垣断壁间,只剩我们四人喘息未定。

  “先回药庐。”苏婉收起玉蝉残片,声音疲惫却坚定,“我爹的魂虽散,但临终所言必有深意。‘镜中人’……或许藏在我家祖传的《太医局秘录》里。”

  阿蛮收弓入匣,望向北城方向:“归墟门既已动手,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值守的巡夜司,恐怕……”

  寒风刺骨,雪片子砸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们一路疾行,谁也没说话,只有朱小福时不时打个喷嚏,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我说……”他吸溜着鼻子,缩着脖子凑到我旁边,“厉大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那影傀有点眼熟?它左耳缺了个角,跟我去年在城隍庙后头烧纸时撞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理他,手按在刀柄上,耳朵却竖着——巷子深处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人的。

  苏婉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撒在青石板上。药粉遇雪即燃,腾起一缕淡青烟雾。“别动。”她低声说,“是‘阴脚鬼’,专跟在活人身后偷阳气。”

  话音未落,阿蛮“嗖”地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箭尖泛着幽蓝符光。“在哪?”

  “头顶。”我抬头。

  屋檐阴影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倒挂着,像只剥了皮的猴子,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

  朱小福“妈呀”一声,差点跪下,手忙脚乱从袖子里掏黄符:“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哎哟符拿反了!”

  那阴脚鬼“吱”地尖叫,猛地扑下!

  我刀未出鞘,只侧身一让,它便直冲朱小福而去。小道士吓得闭眼乱挥符纸,竟无意中甩出一道金线——是他袖口缝的辟邪丝线,沾了晨露和鸡血,临时成了符引。

  阴脚鬼被金线缠住,惨叫翻滚。阿蛮一箭穿心,箭尾符咒炸开,黑烟散尽。

  “……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阿蛮收弓,挑眉。

  朱小福瘫坐在地,抹了把汗:“这叫天道酬勤!我昨儿熬夜画符,手指头都画抽筋了!”

  苏婉忍俊不禁,又赶紧绷住脸:“快走,药庐不远了。”

  药庐藏在旧书市后巷,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写着“回春堂”。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药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苏婉点亮油灯,昏黄光晕照亮满墙药柜,柜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龙骨、鬼臼、尸香、梦魇草……

  “《太医局秘录》在我爹书房暗格里。”她走向内室,忽然顿住,“等等……灯芯怎么自己跳了三下?”

  我立刻挡在她前面。朱小福哆嗦着掏出罗盘,指针疯转:“有东西……在书里!”

  阿蛮已悄无声息爬上房梁,弓弦微张。

  苏婉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月光从窗棂漏入,照在书案上一本摊开的古籍上。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页画着一面铜镜,镜中人影模糊,却戴着与苏婉玉蝉同款的银铃。

  “镜中人……”我眯眼。

  突然,书页上的墨迹开始蠕动,化作黑线爬出纸面,缠向苏婉手腕!

  “别碰!”我拔刀斩去,刀锋却穿过黑线,毫无作用。

  “是怨念凝形!”朱小福大喊,“得用‘镇魂丹’!”

  “你有?”阿蛮问。

  “没……但我能现炼!”他手忙脚乱翻包袱,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需要辰砂、童子尿、还有……呃,厉大哥你刚杀过妖,血还热乎吧?借一滴?”

  我:“……滚。”

  苏婉却冷静下来,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瓷瓶:“我爹留的‘定魄丸’,以百年茯神为主药,可稳魂安神。”她倒出一粒含入口中,双手结印,轻念:“魂归其所,魄守其舍。”

  黑线一顿,竟缓缓退回书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叩。

  我们四人瞬间戒备。

  门吱呀开了,一个佝偻老者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白发苍苍,眼神却清亮如星。

  “小婉,”他声音沙哑,“你爹临终前托我等你回来。”

  苏婉愣住:“陈伯?您不是……三年前就病逝了?”

  老者苦笑,撩起衣袖——手臂上赫然一道青黑色符印,正是归墟门的“锁魂契”。

  “我没死,”他低声道,“被他们抓去炼‘人烛’,靠一口怨气吊命。你爹的魂,其实没散……他在镜中,等你唤醒。”

  我握紧刀:“你是来帮我们,还是引我们入局?”

  老者不答,只将灯笼放在地上。灯罩上,映出一行血字:“子时三刻,藏经楼,镜启。”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剧情,比话本还离谱。”

  阿蛮冷笑:“管他真话假话,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刻下的符咒。他没再说一句话,转身便走,脚步轻得仿佛踩在雪上不留痕。我们谁也没拦他——拦不住的,有时候,命运推着人往前走,哪怕前方是深渊。

  “陈伯……”苏婉站在门口,声音发颤,“等等我。”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决意,也有不安。我懂。有些事,逃不过,也躲不开。尤其是当它牵扯到至亲之人时。

  阿蛮收了弓,从房梁跃下,拍了拍肩上的灰:“子时三刻还早,够我们吃顿饱饭、睡个回笼觉再出发。”

  朱小福却还在抖:“你……你不紧张啊?‘人烛’你知道是什么吗?活人点成灯芯,烧魂炼魄,一盏能燃七七四十九日!我爹当年讲古都吓得不敢吹灯!”

  “所以呢?”阿蛮冷笑,“你打算写封奏折给阎王,请他派阴兵来查案?”

  我走到药柜前,目光落在那本静静合上的《太医局秘录》上。指尖刚触到书脊,一股寒意顺着指节窜上来,耳边竟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女人哭过后的抽噎。

  “别碰太多。”苏婉低声说,“这书沾了镜中人的念,看多了会入梦。”

  “我做过那个梦。”我望着她,“梦里有座塔,塔顶悬着一面铜镜,底下跪着穿白衣的女人……是你娘?”

  苏婉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她没否认。

  屋外雪渐小了,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报着时辰。这城仿佛突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倦了。我们围坐在堂屋的小炉边,火上煨着一壶粗茶,药香氤氲,竟有种诡异的安宁。

  朱小福翻着包袱里的符纸,一边嘀咕:“要不……咱们先去藏经楼布个阵?五行镇邪、八卦锁灵,再撒一圈鸡血画道门神……”

  “你当是贴春联?”阿蛮嗤笑,“归墟门的地盘,藏经楼可是大周禁地,守楼的是‘铁面判’崔九,据说他一双眼睛能照魂,半步通玄。”

  “那怎么办?”

  “按他说的来。”我抿了口茶,苦得皱眉,“子时三刻,我们去。真局也好,死局也罢,总得见见那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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