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望月台喋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6字 发布时间:2026-04-07


  “是我!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树后钻出来,朱小福灰头土脸,怀里还抱着个破陶罐,罐口用黄符封着,正“咕噜咕噜”冒黑气。

  “你不是跟阿蛮她们去井边布阵了?”我皱眉。

  “我……我半路尿急!”他缩着脖子,眼神乱飘,“结果一蹲下,这玩意儿就从地里钻出来,差点咬我屁股!我只好先收了它……”

  我盯着那陶罐:“这是什么?”

  “阴蛊虫!”他压低声音,“专吃活人阳气,但……它不该在这儿出现啊。这玩意儿得用童男童女心头血养三年才成,赵阎那老贼果然在村东搞鬼!”

  我心头一沉。阴蛊虫向来是邪道禁术,连黑骑档案里都只提过一次——二十年前,我爹就是死在这东西手里。

  “你还能封住它多久?”

  “最多……半炷香?”朱小福哭丧着脸,“我符纸快用完了,刚才还被它喷了一口黑雾,现在舌头麻得像泡了花椒……”

  我一把夺过陶罐,玉佩突然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罐中黑气猛地一缩,竟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糟了!”朱小福脸色煞白,“它认主了!它以为你是它爹!”

  “闭嘴!”我低喝,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道黑骑密符——这是老周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镇魂引”。符纸一贴上罐身,黑气立刻嘶鸣挣扎,但终究被压了回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村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笛音。

  不是朱小福的破笛子,而是……柳无眠的《招魂引》!

  “不好!”朱小福跳起来,“她们中计了!那笛声是假的!真柳无眠早被老周重创,哪还能吹这么稳?这是赵阎在模仿!”

  我拔腿就跑,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等等我!我腿短!”

  村东故井就在一片荒废的菜园子中央,井口被青苔覆盖,井沿裂开一道缝,像张开的嘴。阿蛮和苏婉果然不在原地,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支箭羽和半截撕碎的符纸。

  井边,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背对我们站着,手里捧着一盏油灯——正是续命灯的模样。

  “娘?”我脚步一顿。

  那女孩缓缓转身,面容竟与我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她温柔一笑:“锋儿,你终于来了。井下有你爹的遗骨,还有……你妹妹的魂。”

  我手心全是汗。妹妹?我哪来的妹妹?我全家……只有我和娘活到那夜。

  “厉锋!别信!”朱小福突然大喊,从背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她左耳没穿耳洞!你娘有!我上回给你包扎时听你说过!”

  我猛地抬头——那“母亲”的左耳光洁如玉,果然无洞。

  “好眼力。”她忽然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声音也变了,沙哑如砂纸摩擦,“可惜,晚了。”

  井口骤然喷出黑雾,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从井中射出,直扑我面门!

  我挥刀斩断几根,但那线竟如活物,缠上刀身就往里钻。朱小福慌忙扔出陶罐:“接着!用阴蛊虫吸它阳气!”

  我接住罐子,撕开符纸——黑气涌出,却不是扑向红线,而是直冲那红衣“母亲”!

  黑气如潮水般扑向那红衣“母亲”,她冷笑一声,指尖轻点眉心,一道血符自额间浮现,竟在空中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盾。阴蛊虫撞上去,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无数细针刮过铜镜,黑气翻滚着被弹开,一部分倒卷回我手中陶罐,罐身“咔”地裂开一道缝。

  “它……它不听使唤!”朱小福惊叫,“这血符是‘逆魂印’!只有至亲血脉才能破!”

  我心头一震,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还在笑,眼尾微微下垂,那是娘独有的神情。可左耳无洞,便是假的。可若非真魂,怎会知晓我有妹妹?怎会知道爹的遗骨在井底?

  红线仍在逼近,缠上我的靴尖,刺入皮肉,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口。我咬牙挥刀,刀锋划过小腿,斩断红线,血溅在枯草上,竟瞬间被吸干,泥土泛起诡异的紫斑。

  “你怕了?”那红衣女子轻声说,声音忽而柔缓,像春风拂过旧窗纸,“二十年前雪夜,你躲在柴房,我看你最后一眼时,也是这样发抖。”

  我呼吸一窒。

  那一夜,火光冲天,爹被人钉死在祠堂梁上,娘抱着我在后院井边跪了一夜。她说:“锋儿,若我回不来,记住——井不能开,灯不能灭,人不能念。”然后她跳了下去。

  后来黑骑来收尸,只找到爹的半截指骨和一口锈刀。娘的尸体,始终没捞上来。

  可现在……她说我有个妹妹?

  “你在胡言乱语!”我怒吼,玉佩烫得几乎灼伤掌心,它在剧烈震动,仿佛要挣脱绳索飞向那口井。

  红衣女子却不答,只是缓缓举起那盏续命灯。灯火幽蓝,映出井口边缘一道极细的金线——那是苏婉昨夜布下的“锁魂阵”残痕!阵法已破,但方向指向村北荒庙。

  “她们被引走了。”我猛然醒悟,“赵阎根本不在井底,他在等我们离开!”

  朱小福也反应过来:“糟了!阿蛮中了迷香,苏婉一人撑不住结界!”

  我一脚踢飞陶罐,阴蛊虫哀嚎着缩回罐中。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村北奔去。身后传来红衣女子的笑声,凄婉如泣:“锋儿……你逃不掉的,你妹妹……还在等你认亲……”

  风掠过荒园,吹散残雾。我奔出数十步,忽觉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半块褪色的红肚兜,绣着并蒂莲,角上还缝着一枚小小银铃。

  我蹲下拾起,铃不响,却在我指尖渗出血珠。玉佩猛地一颤,一幅画面猝然闯入脑海:雪夜井边,娘抱着一个襁褓,低声啜泣:“对不起……娘只能保一个……你哥哥命硬,能活……你得替他守着这口井……”

  记忆如刀,割开二十年迷雾。

  原来……我不是独子。

  我攥紧那半块红肚兜,银铃无声,却像扎进掌心的刺,疼得我脑仁发胀。娘当年抱着的,是我妹妹?还是……另一个我?

  “厉哥!等等我啊!”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画歪了的驱邪符,符纸被汗浸得软塌塌的,“你跑那么快,差点把我魂儿甩飞了!”

  我没理他,只把红肚兜塞进怀里,抬头望向远处——望月台就在山腰,月光如霜,照得石阶泛青。方才赵阎引开阿蛮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

  “阿蛮他们有危险。”我咬牙道。

  “那还等啥?冲啊!”朱小福一拍胸脯,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慌忙抱住一棵歪脖子树,“哎哟我的老腰……这山怎么专挑我摔?”

  我懒得搭理他,快步上阶。刚到半山腰,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我耳畔钉入石壁,尾羽嗡嗡直颤。

  “再往前一步,射你屁股开花!”阿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火气,却透着一丝虚弱。

  我心头一紧,抬头望去——望月台边缘,阿蛮单膝跪地,左臂血迹斑斑,弓横在膝上,眼神却依旧凶狠。她身后,三具黑衣人尸体横七竖八倒着,但更远处,一团黑雾正缓缓聚形,隐约可见赵阎那张阴鸷的脸。

  “赵阎!”我低吼一声,拔刀冲上。

  “厉锋,来得正好。”赵阎冷笑,手中黑气缭绕,“你娘当年用你妹妹的命换你活命,如今,轮到你替她还债了。”

  “闭嘴!”我怒极,刀锋劈出一道赤红灵焰——这是黑骑护卫独有的“焚魔诀”,以血为引,燃魂为刃。

  赵阎不躲不闪,黑雾中竟伸出一只苍白小手,轻轻一挡,灵焰竟被吸了进去!

  “什么?!”我瞳孔一缩。

  “你忘了?”赵阎阴笑,“你妹妹的魂,就养在这口井里。她恨你,恨你娘,更恨这世道……如今,她借我手,向你讨命!”

  黑雾散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缓缓浮现,约莫七八岁,面容与我有三分相似,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哥哥……”她轻声唤我,声音甜得发腻,“你来接我回家吗?”

  我浑身一僵,刀差点脱手。

  “别信!那是阴蛊幻形!”朱小福突然从我身后跳出来,一把黄符糊在自己脸上,“她魂早被赵阎炼成‘怨婴蛊’了!真魂在井底压着呢!”

  “你懂个屁!”阿蛮咬牙站起来,搭箭拉弓,“厉锋,别发愣!她不是你妹,是你妹的怨气!”

  话音未落,她一箭射出,直取小女孩心口。

  那“妹妹”却咯咯一笑,身形一闪,竟化作黑烟缠上阿蛮手臂。阿蛮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青紫。

  “阿蛮!”我怒吼,刀势再起,但心头却乱如麻——若她真是我妹,我这一刀下去,岂不是亲手弑亲?

  “厉锋!”一声清喝从山下传来。

  苏婉提着药箱疾奔而上,发带散开,青丝飞扬。她一眼看清局势,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指尖灵光一闪,针尖泛起淡淡金芒。

  “朱小福,掩护我!阿蛮姐姐,忍一下!”她语速飞快,却稳如磐石。

  朱小福一愣:“我?掩护?我连鸡都不敢杀啊!”

  “那你画符啊!”苏婉急道。

  “哦对!”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朱砂笔,往地上一蹲,“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哎呀笔没墨了!”

  “用你血!”阿蛮咬牙吼道。

  “啊?那多疼……”朱小福一哆嗦,但见阿蛮手臂已黑到肩头,一咬牙,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镇”字。

  奇迹发生了——那字虽丑,却隐隐发亮。

  小女孩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是现在!”苏婉冲上前,银针刺入阿蛮肩井穴,同时另一手甩出三张符纸,贴在井口边缘,“厉锋,你娘当年封印你妹魂魄的阵眼,就在这井底!赵阎想借她怨气破阵,放出井下百鬼!”

  我猛然醒悟——娘不是抛弃妹妹,是把她变成守井的灵!

  “赵阎,你打错算盘了。”我刀尖一转,不再攻那幻影,而是直劈井口封印石。

  赵阎脸色骤变:“你疯了?!破了封印,百鬼出世,整座城都得陪葬!”

  “那就一起死!”我怒吼,刀落如雷。

  刀锋劈在封印石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那一瞬,天地仿佛静了半息。

  我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滑落,焚魔诀的赤焰却愈发炽烈,像一头苏醒的凶兽,死死咬住那道刻满符文的青石。

  “你疯了!你真想让百鬼祸世?!”赵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惧,黑雾翻涌不定,那红衣小女孩的身影也在虚实之间摇曳,似有不甘,又似有一丝解脱般的轻颤。

  可我不再看他。

  耳边是风声,是朱小福哆嗦着念咒的破锣嗓,是阿蛮压抑的喘息,是苏婉低声吟诵的镇魂诀……但最清晰的,是一缕极细、极弱的哭声,从井底幽幽传来——不是怨毒,不是嘶吼,而是个孩子被遗忘在寒夜里的呜咽。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可我认得。

  “妹妹……”我喃喃出声,刀势却未停,“娘把你锁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我。”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烫:“你说恨我?可你连话都不会说,怎么恨?你只是疼啊,疼得只能化成怨气,被这狗东西拿去当刀使!”

  赵阎厉声尖啸:“杀了他!用你的怨吞噬他!”

  那红衣小女孩缓缓抬头,空洞的眼中竟滚下两行黑泪。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朝我伸出手,像当年襁褓中无意识地抓握。

  就在这刹那,井口的封印石“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阴风骤起,腥臭扑面,井底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还有无数重叠的低语,如蛆附骨——

  “放我们出去……”

  “血……要活人的血……”

  “撕了他们……一个不留……”

  百鬼将出。

  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完啦完啦,这下真要变鬼窝了!”

  阿蛮强撑着站起身,搭箭的手抖得厉害:“厉锋……你还记得黑骑营的誓词吗?”

  我抹了把脸,点头:“守夜人不退,长夜终有尽。”

  “那就别一个人扛。”她忽然咧嘴一笑,竟将手中最后一支箭折断,反手插进自己肩头伤口,以血为引,弓弦自燃,化作一道银白光箭,“我陪你疯一回。”

  苏婉也将银针刺入自己指尖,血滴在符纸上,金光大盛:“我也算半个医者,救不了死人,至少……不让活人白白送命。”

  她双手合十,竟开始低声唱起一支古老的安魂曲,音调婉转,如月下溪流,竟与那井底的鬼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躁动。

  我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

  众人一愣。

  “厉锋?”苏婉停下歌声。

  我解下腰间黑骑令牌,往井口一掷——令牌上刻着“守夜”二字,此刻竟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黑焰,顺着裂缝钻入井中。

  “焚魔诀,不止能杀人。”我闭上眼,任由心头血逆流而上,“还能……封魂。”

  我跪在井边,双手按在裂痕之上,血顺着掌纹流入符文。焚魔诀的火焰不再狂暴,反而沉静如墨,沿着古老阵纹缓缓蔓延。

  井底的鬼语渐渐微弱,铁链声远去。

  那红衣小女孩静静看着我,忽然嘴角一弯,不再是诡异的笑,而是个稚嫩的、安心的弧度。她轻轻挥手,像在道别,身影如烟散去。

  赵阎怒吼:“不可能!你明明恨你娘!恨这命运!你为何护这封印?!”

  我睁开眼,眸中已无怒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轻声道,“娘没有选错。她用妹妹的魂守井,不是抛弃,是托付。而我今日所做,也不是赎罪……是继承。”

  风停了。

  井口的裂缝,在血与火的交织下,正一寸寸愈合。

  月光重新洒落望月台,清冷如洗。

  朱小福瘫在地上,喃喃:“我……我居然没死?我还活着?天爷,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供品了……”

  阿蛮靠着石栏,手臂上的黑气已褪去大半,她瞥我一眼:“下次别这么莽。黑骑营还缺你这根柱子。”

  苏婉默默走来,取出药膏,轻轻涂在我裂开的掌心。她的手指微凉,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她问。

  我摇头,却忍不住笑了:“比小时候摔破膝盖,轻多了。”

  她也笑了,眼里映着月光。

  远处,城楼更鼓响起,三更天。

  这一夜,过去了。

  三更天刚过,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我们四个缩在城西“锦云布庄”的后院柴房里。布庄老板姓钱,是个驼背老头,见我们一身血泥,二话不说就开了后门,只说:“别烧我屋子,我这儿还存着半匹没卖出去的云锦呢。”

  我靠在柴堆上,掌心的药膏凉丝丝的,苏婉坐在我旁边,正低头缝我那件被焚魔诀烧出几个洞的黑骑战袍。她针脚细密,手指灵活,像绣花似的,可眼神时不时瞟向我,生怕我昏过去。

  “你要是睡着了,我就把你扔井里。”阿蛮坐在窗台上,一边擦弓一边瞪我,语气凶,眼神却松了,“刚封完百鬼,别装硬汉,躺下。”

  “躺下就起不来了。”我苦笑,“赵阎那老狗没死透,我闻得到他身上的腐气,还在城里。”

  “哎哟喂!”朱小福突然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我刚在前头铺子门口贴了‘镇煞符’,结果那符自己卷边儿了!是不是有妖?是不是?!”

  “是你符贴反了。”阿蛮翻了个白眼,“符头朝下,鬼都笑你。”

  朱小福一愣,赶紧跑回去看,回来时脸都绿了:“真是反的!可……可我明明按《太上驱邪入门三百问》第三十七页写的啊!”

  “那书是你在夜市五文钱买的吧?”苏婉头也不抬,“第三十七页夹着卖糖葫芦的广告。”

  朱小福噎住,缩到角落画圈圈去了。

  我正想说话,忽然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焚魔诀虽封了百鬼,但反噬如刀,割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我咬牙压住,却听见“咔”的一声——布庄后院那口老井的井盖,自己裂了。

  “来了。”我低声道。

  苏婉立刻收针,阿蛮翻身下窗台,弓已上弦。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三张符,手抖得像筛糠:“我、我这次贴对了!真的!”

  井口黑雾缭绕,却没冒出什么狰狞妖物,反而飘出一缕淡粉色的烟,带着甜香。紧接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井里传来:“几位郎君,夜深露重,不如进来喝杯茶?”

  声音软得能滴水,可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妖,是“画皮娼”,专诱男子入井,剥皮炼骨,养她的“人面花”。

  “别应声!”我压低嗓音,“她靠声波勾魂,越搭话越近。”

  可朱小福已经傻乎乎地回了一句:“茶……有糖吗?”

  井里“咯咯”一笑,黑雾猛地暴涨,一张惨白的脸从井口探出,眼眶空洞,嘴角裂到耳根,手里还真端着个青瓷茶盏。

  “小道士,糖多着呢……”她舌尖一卷,茶盏里竟浮出一颗血红的糖球。

  “完了完了!”朱小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我娘说别跟陌生人喝茶!”

  “现在知道晚了!”阿蛮一箭射出,箭尖燃着朱砂符火,直穿那张脸。可那脸“噗”地散成烟,又在井边重组,笑得更欢。

  “没用的,”她轻飘飘地说,“界门未闭,我乃阴井之灵,你们杀不死我。”

  我心头一凛——界门?百鬼封印后,按理说阴界通道已断,怎还有界门未闭?

  我强撑着要站起来,苏婉却一把按住我的肩,针线在她指尖一转,竟化作一根银光微闪的细线,缠上那件战袍的裂口。她低声念了句什么,战袍无风自动,像活了一样覆在我胸前。

  “别动。”她说,“你这身骨头,再动就散了。”

  井边的画皮娼扭着腰肢,笑声如银铃:“姐姐好俊的绣工,不如也来给我缝张新皮?我这张啊,都用了一百三十年啦……”说着,她脸上那层皮忽然簌簌发抖,像是被风吹起的薄纸,底下露出森森白骨。

  朱小福当场干呕起来。

  阿蛮却不射了,眯眼盯着那口井——井水未沸,雾不升腾,可井沿石缝里,竟钻出几朵半透明的花,花瓣如人耳,脉络似血丝,正缓缓翕张,仿佛在呼吸。

  “人面花……开在阳世?”阿蛮喃喃,“阴气倒灌,这井不是出口,是‘根’。”

  我也看明白了。这不是寻常妖祟作乱,而是有东西在地底扎了根,借百鬼封印时那一瞬的虚空裂隙,把阴界的“命脉”种进了阳间。若不拔除,不出三月,整座城都会变成活尸之地。

  “得封井。”我咬牙,“但不能再用焚魔诀,否则震塌地脉,阴火涌出,半个城都要烧成琉璃。”

  “我有办法。”苏婉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梭,通体乌沉,刻着细密符文,“这是我娘留下的‘织魂梭’,能以血为线,暂补界隙。可……需一人入井,将梭钉入根源。”

  “我去!”朱小福跳起来,又缩回去,“我、我怕黑……”

  “我去。”阿蛮收弓入匣,“我轻功最好,箭上绑绳,你们拉我回来。”

  苏婉摇头:“不行。织魂梭认心,执梭者必须自愿赴死而不悔。否则,反噬之下,魂飞魄散。”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她手中那枚木梭,忽然笑了:“你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所以才一直缝我的袍子——用的是你的血线?”

  她没答,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春夜细雨,落在我心上。

  “黑骑校尉不死于床榻。”我伸手拿过木梭,站起身,战袍猎猎,“赵阎没杀得了我,一口破井,还想困住我?”

  阿蛮猛地抓住我胳膊:“你疯了!下去就是魂祭,你要变成井里的养料!”

  “那又如何?”我甩开他,“总比全城人被炼成人面花土强。”

  我走到井边,低头望去——井底不见水,只有一片翻涌的粉雾,雾中无数人脸浮沉,哀哭低笑,交织成一片迷梦之渊。

  我把木梭咬在嘴里,正要纵身而下,忽听柴房外传来一声悠悠叹息:“罢了罢了,老夫本想躲清净,谁知这井里的东西,连我家灶台都钻了……”

  一个佝偻身影提着灯笼走来,竟是那驼背的钱老板。他站在井边,往里看了一眼,皱眉道:“唉,又是‘胭脂蛊’作祟。这井下埋的,可是前朝采花贼的头颅?”

  “你怎么知道?!”朱小福惊叫。

  钱老板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布,轻轻一抖——竟是一幅绣着山河的锦缎,缎面流转微光,赫然是整座大周疆域图!

  “我非凡人,乃‘锦官’之后。”他叹道,“守此布庄百年,便是为镇这一脉阴根。只因二十年前大疫,我动了镇物救人性命,这才让邪祟有了可乘之机。”

  他将锦缎一抛,那布竟悬空展开,如云垂落,罩住井口。粉雾撞在布上,发出滋滋声响,竟被一点点吸了进去。

  “原来云锦……是封印材料。”苏婉恍然。

  “现在还不能下去。”钱老板回头看着我,“等它吸尽怨气,界门自闭。你若现在跳,不过是添一道枉魂。”

  我握着木梭,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衫。胸口的焚魔诀伤又开始灼烧,可我知道,这一回,不用我以命相填了。

  阿蛮扶我在柴堆旁坐下,苏婉重新拿起针线,默默补着那件战袍。朱小福抱着膝盖,小声问:“钱爷爷,那……茶还喝吗?”

  钱老板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连带着阿蛮也翻了个白眼:“你这小道士,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茶?”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刚泡好嘛,茶叶贵着呢。”

  我靠在柴堆上,胸口那股灼热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有火炭在肺里滚。苏婉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却没停,一边缝一边说:“厉大哥,你焚魔诀反噬又重了。忍一忍,等我补完这道云纹,就给你扎一针。”

  “不用。”我咬牙道,“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治!”阿蛮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顺手把弓横在膝上,“你要是倒了,谁替我挡那些脏东西?我可不想背你。”

  她说话凶,手却轻轻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我侧头看她一眼,她立刻瞪回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射下来当弹珠!”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井口:“那、那东西又动了!”

  我们齐刷刷转头。只见井口那团云锦般的雾气正缓缓旋转,像被什么从底下搅动。原本安静的井壁,竟传来“咯咯”的轻笑,又甜又腻,像是女子在耳边低语。

  “胭脂蛊……没走干净?”我撑着起身。

  苏婉放下针线,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点朱砂,飞快画了个“镇”字。可符纸刚贴到井沿,就“嗤”地冒起黑烟,转眼化成灰。

  “符……失效了?”朱小福脸色发白。

  “不是失效。”苏婉皱眉,“是井底怨气太重,普通符镇不住。”

  阿蛮“唰”地搭箭上弦,箭尖对准井口:“要不我射它一箭试试?”

  “别!”钱老板急忙拦住,“现在界门未闭,你一箭下去,万一撕开裂缝,阴气外泄,整条街都得遭殃!”

  正僵持着,我怀里突然一动——那只一直缩在我衣襟里打盹的灵宠“豆丁”钻了出来。它不过巴掌大,形似松鼠,通体雪白,唯独一双眼睛金灿灿的,是我在北境雪原捡的异种灵兽,能嗅邪气、辨生死。

  豆丁“吱”地叫了一声,跳上我肩头,冲着井口龇牙,尾巴炸得像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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