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本能地抽出腰间短刀,刀刃上淬的朱砂符粉在黑暗里泛出微弱红光。苏婉紧贴在我身后,呼吸有点急,但没吭声。阿蛮在半空就搭好了箭,落地时“咔”一声轻响,箭尖已对准前方。
“别动!”朱小福突然压低嗓子喊,“脚下是‘骨苔’,踩错了会陷进阴气沼里!”
我低头一看,脚边果然铺着一层灰白苔藓,湿漉漉的,还微微蠕动,像活物。正想骂他怎么不早说,却听“噗嗤”一声——朱小福自己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了进去,只露出个脑袋,头发上还挂着几缕黑丝般的雾气。
“救、救命!这玩意儿吸魂!”他声音发颤,手舞足蹈。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道士吗?画张符啊!”
“我……我符纸被面汤打湿了!”他哭丧着脸。
苏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撮银粉撒过去。骨苔“滋啦”冒烟,缩回地缝深处。朱小福连滚带爬爬出来,狼狈不堪,还不忘拍了拍道袍:“咳,其实我刚才是故意试探地形……”
“少废话。”我打断他,目光扫向四周。这里像是废弃的古井底,四壁刻满符文,但大多已经剥落。头顶的地缝早已合拢,只剩一点微光漏下,照在中央一盏青铜灯上。
那灯无油自燃,火苗幽蓝,正是白七所说的“续命灯”。
“灯在,人就在。”我嗓音干涩。五年了,每次梦见妹妹,她都在哭,说冷。
白七不知何时站在灯旁,白衣未染尘,眼神却比灯焰还冷。“灯芯是厉霜的一缕命魂,若灯灭,她便彻底散了。”
“那还等什么?”阿蛮挽弓,“谁敢动这灯,我先射穿他天灵盖!”
话音未落,灯焰猛地一晃。
“不好!”苏婉脸色骤变,“结界在崩!”
地面开始震颤,符文一块块剥落,碎石簌簌落下。朱小福慌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镇”字,往地上一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哎哟!”
符纸刚贴地就自燃成灰。
“你这符是拿葱油饼包着带的吧?”阿蛮嫌弃道。
我盯着那盏幽蓝的灯焰,它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四周震颤不止,碎石如雨落下,朱小福被一块砸中脑袋,捂着头直跳脚。
“别愣着!”我低喝一声,拔刀上前,“结界崩了,厉霜的魂也撑不了多久。”
白七站在灯前不动,白衣猎猎,仿佛与这废井融为一体。“此灯连阴脉,动之则引煞反噬。”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若不想她魂飞魄散,便再等一等。”
“等?等什么?”阿蛮怒道,箭尖转向白七,“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婉忽然伸手按住阿蛮的手腕,轻声道:“等等……你们听。”
我们全都静了下来。
在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歌。
那调子很老,断断续续,带着几分稚气,是我小时候哄妹妹睡觉时常唱的小曲。
我的心猛地一缩。
“是……是厉霜?”朱小福瞪大眼,牙齿打颤。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银粉残留的痕迹微微发亮。她闭目片刻,喃喃道:“不是魂声……是记忆回响。这地底埋过太多执念,灯火将熄时,它们就醒了。”
我一步步走向青铜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白七依旧拦在前方,却不阻拦,只冷冷看着我。
“你说灯芯是她命魂。”我盯着他,“那你呢?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
白七眸光微闪,终是侧身让开。
我伸手去触那灯焰。
指尖还未靠近,一股寒意骤然钻入骨髓。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我看见五岁的厉霜坐在院中,扎着两个歪歪的小辫,手里捏着半块糖糕,冲我笑:“哥哥,甜吗?”
那是我第一次偷娘亲藏在柜顶的蜜糖,分给了她。
画面一转,风雪漫天。十岁的厉霜蜷在破庙角落,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断了腿的布老虎。外面有狗吠和人声,他们在追她,说她是“妖种”。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再一瞬,血光四溅。十五岁的厉霜站在尸堆之中,双眼赤红,手中握着染血的短刀——正是我此刻所持的那一把。她身后,是烧成灰烬的村子,和无数具焦黑的尸体。
“我不是妖怪……”她仰头望着漫天风雪,泪水冻结在脸上,“我只是……想活着。”
幻象消散,我踉跄后退,冷汗浸透后背。
那不是回忆,是她的魂在哭诉。
“她死于怨。”白七低声说,“执念不散,化为厉鬼。我以‘续命灯’拘其一缕清明命魂,其余怨煞封于地脉深处。如今灯将灭,封印松动,她……终究要回来了。”
“所以你就让她一直这样挂着?”我咬牙,“生不能安,死不得息?”
“若放她走,她必复仇。”白七目光如刃,“她要杀的人里,有你。”
我一怔。
“当年屠村之人,是你父亲麾下将领。”他缓缓道,“而你,是那个唯一逃出去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
阿蛮缓缓放下弓,朱小福张大嘴,连苏婉也睁大了眼。
我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难怪我总梦见她在哭,说冷。她不是怕冷,是恨透了那个风雪夜。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刀,刀身映出我的脸,又仿佛叠着她的影子。
“如果……”我嗓音沙哑,“如果她要杀我,我也认。”
面摊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娘正拿长勺搅着汤底,葱花香混着猪骨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坐在条凳上,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鞘压在膝盖上,像压着块烧红的炭。
“客官,面好了!”老板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汤清面细,上头卧了个溏心蛋。
我盯着那蛋,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总给我卧一个。她说:“蛋黄是太阳,吃了不怕黑。”
“厉锋,你吃不吃啊?”阿蛮一屁股坐我对面,叉腰瞪眼,“再不吃,面坨了!”
我回过神,刚要动筷,朱小福突然从隔壁桌窜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黄符,压低嗓子:“别吃!这面……有阴气!”
老板娘一愣:“小道长,你这话可吓人了。我这面可是祖传秘方,干净得很!”
“不是说你脏!”朱小福急得直跺脚,符纸抖得像风中秋叶,“是……是碗底!碗底有东西!”
苏婉默默掏出银针,往汤里一探——针尖瞬间泛黑。
“有毒?”阿蛮霍地站起,手已按上腰间箭囊。
“不是毒。”苏婉皱眉,“是……尸油。”
我心头一凛。尸油混入食物,能引阴魂附体,轻则神志昏沉,重则被夺舍。这面摊,有问题。
老板娘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袖口微动。
“别动!”阿蛮一箭搭弦,箭尖直指她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老板娘忽然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眼珠翻白:“你们……不该碰那盏灯。”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噗”地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地面。面摊的桌椅开始扭曲,汤锅里的面汤翻涌如血。
“结界!”朱小福尖叫着往我背后躲,“是‘阴市’的饵!咱们被拖进幻境了!”
果然,四周景象一转,面摊还在,但街巷空无一人,天色灰蒙,连风都带着腐味。
“阴市?”我冷笑,“那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他们。”
苏婉迅速从药囊里掏出几粒药丸分给我们:“含住,防阴气入体。”她顿了顿,看向我,“厉霜的命魂还在灯里,他们若想夺回,必会现身。”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手里摇着把纸扇,扇面画着一只闭眼的狐狸。
“黑骑护卫,久仰。”他笑吟吟道,“在下柳无眠,阴市‘狐堂’执事。那盏续命灯,乃我堂圣物,还请归还。”
“圣物?”阿蛮嗤笑,“用活人命魂点灯,也配叫圣物?”
柳无眠不恼,反而轻叹:“厉霜自愿献魂,只为换一线复仇之机。你们若阻她,便是助纣为虐。”
我盯着他:“当年屠村,你也在场?”
他摇扇的手一顿,眼神微闪:“我不过是个看客。真正动手的,是你父亲麾下——‘血手’赵阎。如今,他已是阴市供奉。”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赵阎……那个名字,我刻在刀柄上十年。
“厉锋,别被他激。”苏婉低声提醒,“他在试探你的心魔。”
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柳无眠一照:“哎哟!你尾巴露出来了!”
柳无眠脸色一变,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青烟散开。下一秒,我们头顶的屋檐上,三只狐妖龇牙咧嘴,爪尖滴着绿涎。
“弓!”阿蛮低喝。
我将短刀横在胸前,刀刃微颤——这是厉霜残留的感应。她……在回应。
“你们先走。”我说,“我断后。”
“放屁!”阿蛮怒道,“黑骑护卫,同进同出!”
苏婉却忽然拉住我袖子:“等等……你听。”
远处传来细微的哭声,像风里飘着的童谣:“爹爹……别走……雪好大……”
是我的记忆。七岁那年,风雪夜,火光冲天,娘把我塞进柴堆,自己冲出去挡刀。我躲在缝隙里,看见赵阎一刀劈下,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厉锋!”苏婉猛地掐我虎口,“守住神志!那是幻音!”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一激,神智回笼。抬头时,三只狐妖已扑至眼前。
刀光乍起。
我本能地旋身,短刀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线,斩断一只狐妖扑来的前爪。绿血溅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腾起腥臭白烟。那妖惨叫一声,在半空翻滚着跌落屋檐,化作焦黑皮毛飘散。
“东边!”阿蛮的箭离弦如流星,钉入第二只狐妖眼眶。它哀鸣着坠地,抽搐几下,竟又挣扎爬起——箭尾缠着一张朱小福刚贴上去的符纸,正噼啪燃烧。
“定魂符只能困它三息!”朱小福跳脚大喊,“快!趁它动不了!”
第三只狐妖已扑至我头顶,利爪直取天灵。我来不及举刀格挡,只觉一股幽香忽地拂过鼻尖,苏婉的身影从侧方掠出,袖中飞出数根银针,精准刺入狐妖四肢关节。
“嗤——”
银针入肉,泛起青烟。狐妖动作一滞,我趁机欺身向前,短刀由下贯上,直插其心口。刀锋破体瞬间,耳边响起一声凄厉长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三妖俱灭,残魂化作黑雾升腾,却被柳无眠留下的纸扇吸了进去。那扇子悬于半空,闭目的狐狸缓缓睁开了左眼。
巷子重归死寂。
阿蛮喘着粗气收弓:“就这么完了?阴市就这点本事?”
“不。”苏婉蹲下身,用帕子裹住手指,拾起地上一片未燃尽的符灰,“他们是在拖时间。这幻境……正在变实。”
她指尖轻捻,灰烬落下时竟如细沙般堆叠成型——赫然是个微缩的村落轮廓,中央一点红光闪烁,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这是……”我心头一紧。
“你家乡的布局。”苏婉抬眸看我,“厉家村。阴市在用幻境重塑旧日屠村之景,若让他们完成,亡魂将永困其中,成为‘阴灯’的薪柴。”
朱小福脸色发白:“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待的‘阴市’,其实是……是厉锋你心里最深的那场梦魇?”
我没答话。风忽然变了方向,吹来一阵熟悉的柴火味,还有……烤红薯的甜香。
那是娘的味道。
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间破茅屋,门扉半掩,昏黄灯火从缝隙里漏出。屋前雪堆里,插着一根枯枝,枝头挂着个小布人儿,随风轻轻晃荡。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移了过去。
“别过去!”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那是假的!你看雪——雪不上脚!”
我低头,果然。靴底干爽如初,可眼前积雪厚达尺余。理智告诉我该停下,可双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踏进那片虚假的温暖。
推开门的刹那,暖光洒满全身。
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红薯咕嘟冒泡。娘坐在小凳上缝补衣裳,头发用蓝布条松松挽着,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我七岁以后,再没见过的细节。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温柔得像从前每一个冬夜,“饿了吧?娘给你留了面。”
桌上,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溏心蛋微微颤着,金黄的蛋液眼看就要流出来。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苏婉追了进来。她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厉锋,这不是真的。”
“可她知道我喜欢吃蛋。”我喃喃道,“没人知道,除了娘……”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苏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正的记忆不会完美。你娘缝补时,总会咬断线头——你看她手里,线是剪断的。”
我猛地盯向娘的手。果然,她用的是剪刀,动作利落,与记忆中那个总用牙咬线头的妇人截然不同。
幻象,裂开一道缝。
“你们……看不见吗?”我嗓音沙哑,“这屋子,这火,这味道……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可那天,你没回来。”苏婉反手一掌拍在我后颈。不重,却让我浑身一震。
记忆如潮水倒灌——
那夜,我躲在柴堆,亲眼看着娘冲出去,看着赵阎挥刀,看着血染红雪地。我吓得尿了裤子,一动不敢动。直到火熄人散,我才爬出来,抱着那盏被娘藏在灶灰里的青铜灯,逃进山林。
我没救她。我甚至没敢看她最后一眼。
“你逃了。”苏婉盯着我眼睛,“但你心里,一直想推开这扇门,对不对?你想告诉她你活着,想吃她做的面,想抱住她说对不起……所以阴市抓住了这一点,用悔恨织梦。”
我踉跄后退,撞上门框。冷风灌进来,屋内的火光摇曳不定。
娘抬起头,笑了。可那笑容越来越宽,越来越歪,嘴角撕裂,露出森白獠牙。
“儿子……”她的声音变成十几个人的合诵,“留下吧……陪娘……”
茅屋四壁开始渗血,地面隆起一具具尸体,都是当年村里死去的人。他们睁开眼,齐刷刷望向我,嘴唇开合:“厉锋……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独活……”
“把灯还来……我们要轮回……”
我跪倒在地,头痛欲裂。短刀脱手,刀柄上的名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缕清越笛音破空而来。
笛音如刃,劈开血雾。
我猛地抬头,只见茅屋上空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那柄脱手的短刀上。刀柄上“厉锋”二字,竟在月光下重新清晰起来。
“喂!厉大哥!别发呆了!再不跑,你就要变阴市户口了!”朱小福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带着哭腔,手里还抱着一支破破烂烂的竹笛,吹得脸都憋红了。
我一咬牙,翻身跃起,抄起短刀。血泥里伸出来的手被月光一照,纷纷缩回地底。苏婉从屋后闪出,一把拽住我胳膊:“走!柳无眠的阴兵快到了!”
阿蛮在远处树梢上低喝:“往东!望月台方向!我断后!”
我们三人冲出幻境边缘,身后茅屋轰然坍塌,化作一缕黑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悬山崖的石台,青石斑驳,中央立着半截残碑,上书“望月”二字,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这地方……”我喘着气,环顾四周,“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因为阴市的人进不来。”苏婉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刚才那笛音是‘破妄引’,只能撑半炷香。柳无眠设的局,是想逼你交出续命灯,好让赵阎彻底炼化厉霜的魂。”
“续命灯在我这儿。”朱小福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盏铜灯,灯芯无火,却隐隐泛着青光,“可它……它刚才自己亮了一下!还烫得我差点扔了!”
我接过灯,指尖触到灯座的刹那,一股暖流直冲心口。灯底刻着一行小字:“守界失职,以魂补缺。”
“原来如此。”我低声说,“当年屠村,不是赵阎一个人干的。黑骑护卫里有内鬼,守界符阵被破,妖物才得以长驱直入。厉霜……她不是自愿献魂,是被逼的。她用自己魂魄补了界阵缺口,才没让整个村子化作永世阴域。”
苏婉眼圈一红:“所以续命灯认你为主,是因为你身上有厉霜的血?”
我点头。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玉佩,其实是一半的界印。另一半,就在灯底。
“哎哟我的娘咧!”朱小福突然跳脚,“灯、灯它自己飞了!”
铜灯竟悬空而起,缓缓飘向残碑。碑面裂开一道缝隙,灯“咔”地嵌入其中。刹那间,整座望月台震动,月光如银瀑灌入碑中。
一个苍老声音响起:“厉锋,你终于来了。”
我们齐齐转身——石台边缘,不知何时站着个佝偻老者,拄着拐杖,白发如雪,却眼神锐利如鹰。
“你是谁?”阿蛮搭箭上弦,箭尖直指老者眉心。
老者轻笑:“老夫姓周,曾是黑骑护卫总旗。二十年前,奉命镇守望月台界眼。可惜……守界失职,愧对同袍。”
我心头一震:“你就是当年放赵阎入村的人?”
“不。”他摇头,眼中泛起血丝,“我是被他骗了。他说厉霜勾结妖族,要我开界门查验。我信了。结果……界门一开,万鬼入村。”
苏婉忽然问:“那赵阎现在为何要炼化厉霜的魂?”
“因为界印未全。”老者看向我,“只有厉霜的魂与界印合一,才能重启界阵。赵阎想借这力量,撕开阴阳两界,让妖王降世。”
话音未落,空中阴风骤起。柳无眠的身影浮现在月轮之下,身后跟着数十阴兵,个个面无表情,手持铁链。
“厉锋,交出界印,留你全尸。”他声音冰冷。
我握紧短刀,冷笑:“你主子赵阎呢?不敢亲自来?”
柳无眠眼神一厉,挥手:“拿下!”
阴兵扑来。阿蛮弓弦连响,三箭穿喉,阴兵却如烟雾般散开又聚。
“没用的!”朱小福急得直跺脚,“他们是阴气所化,得用阳火符!”
“那你还不快画!”阿蛮怒吼。
“我、我手抖……”朱小福哆嗦着掏符纸,结果一不小心掏出一张画着笑脸的符,“哎呀!拿错了!这是我画着哄小师妹的!”
我一把夺过那张笑脸符,指尖在符纸边缘一划,厉锋短刀的寒光闪过,刀尖滴落一滴血。
血珠落在符上,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将那笑脸晕染成一道扭曲却隐含古意的纹路。月光下,这符忽然泛出淡淡金芒。
“以血为引,借势改符……”苏婉瞳孔微缩,“你竟懂‘变符术’?这可是守界人秘传!”
我没空解释,抬手将符甩向扑来的阴兵。符纸半空自燃,火光不是寻常赤红,而是带着青白底色的阳金之焰——正是破阴驱邪的“融魄火”。
火焰一沾阴兵躯体,他们便发出无声嘶吼,铁链寸断,形体如沙崩塌。但下一瞬,柳无眠袖袍一扬,又从虚空中抽出三道黑气,凝成新兵。
“撑不了多久。”阿蛮咬牙,箭已射空,手中只剩一张贴身藏着的“鸣鸦哨”,“弓没弦了,得换打法。”
老周突然拄杖上前一步,拐杖重重顿地:“让我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焦黑残牌,上面刻着半个虎头图腾——黑骑总旗信物。
“二十年前,我失职于望月台。今日,纵魂飞魄散,也要补这一刀。”
说罢,他竟用拐杖尖端割开掌心,将血淋漓的手按在残牌之上。刹那间,一声低沉虎啸自石台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底苏醒。
“这是……唤灵契?”苏婉惊呼,“你竟还留着黑骑死战之誓!”
老周不语,只是双目已全然转为赤红,整个人气息暴涨,竟隐隐与这望月台的地脉相连。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石便浮现出古老符印,如同昔日黑骑列阵的阵眼。
“去!”他怒吼一声,残牌脱手飞出,在空中炸成无数火星,化作一道燃烧的长枪,直刺柳无眠面门!
柳无眠终于变了脸色:“周老七……你竟以寿元祭旗?!”
轰然巨响中,长枪与柳无眠的阴气硬撼,爆开一圈漆黑涟漪。柳无眠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墨色血液。
可老周也跪倒在地,白发转灰,脸上皱纹更深,像是瞬间老了三十岁。
“只差一点……就能伤他真身。”他喘息着,声音虚弱,“厉锋,你要快……界碑即将开启,若让赵阎在子时前夺印,阴阳倒悬,万妖临世……就来不及了……”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向那嵌着续命灯的残碑。
此刻,碑文“望月”二字竟缓缓渗出血珠,顺着石缝流淌而下,汇聚成一行字迹:“子时三刻,魂归故井。”
“故井?”朱小福念出来,忽然打了个哆嗦,“村东头那口枯井?听说下面埋过七个投井的童男童女,怨气极重,连乌鸦都不肯飞过!”
苏婉脸色骤变:“不对劲。厉霜当年封魂之地是祠堂地窖,怎么会指向故井?这是陷阱!”
我盯着那行血字,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熟悉感,仿佛有谁在井底轻声唤我名字。那声音极细,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我去。”我说。
“你疯了?”阿蛮一把抓住我肩膀,“那是引你入局!”
“正因如此,才更要走一趟。”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赵阎想让我去,说明那里有他怕我们发现的东西。况且……”
我看向胸口——玉佩正贴着心口发烫,几乎灼人。
“它在指引我。就像当年母亲把它塞给我时那样。”
远处,天边最后一缕月光被乌云吞没。夜风卷着腐叶掠过石台,吹得残旗猎猎作响。
老周艰难地抬起头:“带上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沉静之力。“这是初代守界人留下的‘镇魂铃’。若你听见井底有人叫你,千万别应。摇铃三次,闭眼走七步。”
我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躁动。
“记住,”他低声说,“真正的厉霜,从来不会喊你名字。”
我点头,将铃收入怀中。
阿蛮叹了口气,解下腰间水囊扔来:“里面是晨露混朱砂,洒出去能挡阴雾半盏茶时间。我和苏婉先去井边布阵,你在路上小心。”
苏婉深深看我一眼:“别碰井里的东西,哪怕它长得像你娘。”
她转身跃下山崖,身影融入夜色。
我最后望了眼望月台,残碑上的续命灯仍在闪烁,如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然后,我独自踏上通往村子的小径。
山路幽长,两旁枯树如鬼爪伸展。风里开始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陈年檀木混着腐土的气息,又像旧时家中灶台边,母亲煮姜汤的味道。
山路越走越窄,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打滑,我一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温润如初,却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什么。
“娘……”我低声喃喃,又立刻咬住舌头。苏婉的话还在耳边:“别碰井里的东西,哪怕它长得像你娘。”
可这香气,太像了。不是幻觉,也不是妖气——至少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它干净得诡异,就像那年雪夜,她把一碗热姜汤塞进我冻僵的手里,说:“锋儿,别怕,娘在。”
我猛地甩头,压下心头翻涌。黑骑护卫的规矩第一条:宁可信妖,不信幻。
可这念头刚起,前方枯林里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谁?!”我刀已出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