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罗麒在床上翻来覆去,腋下的脓包像一团烧红的炭,无论侧躺还是平躺都疼得钻心 汗水浸透了床单,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白天厕所里那些人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还有同学们避之不及的眼神,罗麒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腋下那个鼓胀的脓包,每碰一下都疼得倒吸冷气
“不怨天不怨地,自己动手,解决问题……”
书桌上的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罗麒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了过来,走到阳台的镜子前,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了腋下那个折磨他多年的脓包
“是不是,没有这些烂东西,就不用被他们排挤,被他们笑话了……”
“是不是,没有这些烂东西,就可以下水游泳了……”
“是不是,没有这些烂东西,就可以重新被称作【正常人】了……”
“是不是,没有这些烂东西,就可以……”
第一下刺入时,剧痛像闪电般窜遍全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快感涌上心头
“忍住……也就半分钟,这半分钟之后,我的人生,也可以被看见,被尊重,被关爱,被善待,被在乎,只需要从右往左,轻轻一划……”
鲜血从腋下流出,他逐渐感到一阵眩晕,站立不稳,手也逐渐无力
“我也可以有朋友……他们跟我说话,眼神不会躲闪……他们会听我说话的……”
刀尖越刺越深,脓血喷涌而出,顺着肋骨流到洗手台上,罗麒却笑了,眼前浮现出那些厌恶的眼神、刻意避开的座位、假装没听见的问候...
"妈,现在,我是正常人了……你再也不用被那些八婆街坊嚼舌根了……你儿子,是个正常人……"
他喃喃自语,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洗手台上洇开,跟旁边的污水混为一体,像一朵诡异的花,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嘴角还挂着解脱般的微笑
血泊不断扩大,渐渐漫到了地板上 罗麒仰面躺着,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恍惚觉得那裂缝在对他笑 眼皮越来越重,耳边似乎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 罗麒的手垂在床边,指尖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而他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急诊部的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 罗涵坐在病床边,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弟弟的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各种仪器管子缠绕在他身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罗涵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弟弟的手指突然轻微地动了动
"醒了?"罗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罗麒的眼皮颤抖着,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细若游丝:"妈...妈知道吗..."
罗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心好了,没告诉她 。"他的余光瞥见窗外那个佝偻的身影——母亲正扒着玻璃,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交错
“那还好,不然又得被数落了……”罗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动: "我知道你劝过我,但我还是……想游泳..."
"你也知道的,打完针,要七天才能碰水..."罗涵说着,却起身去洗手间接了一盆清水,“但是现在医生不在,对吧”
他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托起弟弟的手 罗麒的手指触到水面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手臂慢慢沉入水中,苍白的皮肤在水里显得更加透明
"舒服……"罗麒的手在水中划出弧线,模仿着自由泳的动作 水波荡漾,映在天花板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仿佛真的置身于碧蓝的泳池中,阳光透过水面在身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回忆,医护人员冲进病房,罗涵被推到一旁 他看见母亲瘫倒在窗外,额头抵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拉平,变成一条无情的直线
水盆还在床头柜上,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证明刚才有人触碰过它 罗麒的手垂在床边,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泪
蓬莱仙境思亲楼的高地上,南无师傅的诵经声绵长低沉,檀香的烟雾缭绕上升
罗涵将一杯珍珠奶茶轻轻放在弟弟的遗像前:"我可没有食言啊",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今晚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母亲跪坐在蒲团上,红肿的眼睛盯着香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罗涵悄悄退后,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脚步一顿——徐雯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阿姨让我进来的, "徐雯轻声说,"她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
罗涵没有解释,只是接过花束,带她走到罗麒的遗像前
徐雯上香时动作很轻,香烟袅袅中,弟弟的遗像笑得灿烂,那是他十二岁时的照片,皮肤上的斑块还很轻微
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洒在两人身上 徐雯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兄弟两稚嫩的样子,中间则是她自己,背景是乡下的小河:"我还保存着……”
照片里,弟弟笑的特别爽朗,多年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弟弟笑得如此高兴了,仔细说来,是15岁之后,那一年,弟弟正式确诊了毛囊炎,从此以后,他好像再也没有去过那条小河
"那天回去之后,我查了查资料, "徐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我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身体突然间长出这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盯着自己的手臂,那里光滑、健康,"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罗涵仰起头,树叶间隙的天空蓝得刺眼: "父亲有,奶奶有,再往上追溯也有, "他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但为什么?从哪一代开始的?没人知道,受尽折磨,到头来,连个能怪罪的人都没有,当意识到这个病会随着遗传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无数遍,那些什么科长院长都说没得救了,可我妈偏不信,非要试试,我那时什么都不懂,躺在床上,像牲畜一样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围着,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刀尖一样尖利的针头,没带半点麻醉就粗鲁地刺入我的皮肤……他们为了防止我反抗,把我的双手绑在病床的两侧,我的双拳紧握,汗水打满了额头,呵,其实我也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了……我不想罗麒走我的老路,所以不论什么代价,我都要趁他年轻的时候尽可能把他治好,只是没想到,倒成了逼他……"
树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像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
“你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人,只是那晚之后,我问过很多遍自己,如果将来,我们的孩子跟我们说,妈妈我也想拍照,我想跟其他小朋友一样穿漂亮衣服拍照,我该怎么办?等他/她长大了,问我为什么自己跟别的同学长得这么不一样,我又该怎么回答?当他……”
徐雯不再继续往下说,她缓缓站起身,向罗涵伸出了手,罗涵下意识地握住,却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徐雯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罗麒的遗像
母亲站在树荫下,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她看见儿子紧握着那个女孩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看见女孩眼中闪烁的复杂情绪;看见两人之间无声的告别 香炉里的灰烬轻轻飘落,母亲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当徐雯最终轻轻抽回手时,罗涵的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黑色连衣裙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渐渐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回到出租屋内,水源源不断地从水龙头倾泻而出,罗涵疯狂地把水打在脸上,这个在暗黑又狭小的洗手间里的举动,已经持续了许久
【那年的罗涵,刚好到了罗麒的年纪,洗手间外,母亲背靠着墙,翘起双手,仔细听着洗手间里的声音
洗澡房内,罗涵正用大量的清水冲刷自己的身体,一边冲洗一边崩溃地喊着
母亲听着难受,敲了敲门:“怎么今天洗个澡都洗这么久,你是不是想洗到晚上,功课留到凌晨再做啊?”
“又不是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说都行!”罗涵大吼完,又把一大桶水倒在自己身上
母亲再也忍无可忍,推门而入,把罗涵一把推开,把水龙头关掉:“疯够没有!”
罗涵不理会,爬起来把水龙头拧开,继续往自己身上倒水
母亲直接把他整个人抓拉起来,推到墙角“卖惨给谁看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街边那些瘾君子有什么分别!”
面对母亲的严厉斥责,罗涵一把将母亲往后推开,“我现在都这样了!你关心的都还只是我像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以来在乎的都只是我外面表现好不好,从来不想了解我里面好不好!能不能在乎一下别人的感受,不要这么自私!”
“我自私?”母亲火气烧的更旺了,“是啊,我自私得要命呢,当年你爸把我一个人扔下来,我自私到一个人省吃俭用,打两份工,把你们两兄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自私到天天被那些烂鬼邻居街坊说我生了两块烂肉,问我是不是上辈子把人家开膛破肚了搞得这辈子要还孽债!我跟他们说,再说我把你也开膛破肚!你得了皮肤病很委屈,那我这个要照顾两个皮肤病的孩子的妈,是不是很开心啊!!”
“你要是不自私,明知道我爸那混蛋有皮肤病,为什么还要生我们?!”
“你要脸吗你!不许说自己爸是混蛋!”
“他把病遗传给我,不是混蛋是英雄啊?!”
“啪!”一巴掌打在罗涵侧脸上,让整个浴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缓缓走出门,但将要踏出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罗涵:“涵子,我费这么老大劲,就是不想你哥俩走你老爸的老路,我太知道他有多痛苦了……”
过了一会儿,罗涵把毛巾包在头上,擦干了头,来到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自己的照片:“你记得你最初印象里的妈妈长什么样子吗?”
罗涵看着相片里的母亲,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些年,我的皮肤也越来越差了啊,难道没有病的人,一辈子就畅通无阻了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要面对,各方面的都有,遇上它们不是你的错,只是你遇上的难题,刚好长在你身上而已”母亲合上相片册,看着罗涵,“涵子,你不小了,妈也不年轻了,不能每次都对你大吼,有些事情,总得是要你自己去慢慢了解”
“没有人会跟我玩……没有人会喜欢我,所有人都远离我……害怕我……取笑我”罗涵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
“你爸爸的病,一点也不比你轻,可妈妈这辈子都只爱他一个人,就像爱你们两个一样,你们这代小孩,总把爱情想得太复杂,你要知道,喜欢一个人,单纯是因为他是他,仅此而已,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如果一个人因为你有某些缺陷就讨厌你,攻击你,那哪怕你改正了这个缺陷,他还会从另一个角度攻击你,无穷无尽,问题出在他们,你还是你,喜欢你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缺陷,恰恰相反,他们会关心你,呵护你”
“不会有这样的人的……”
“那我问你,如果徐雯有一天变成了瞎子,聋子,傻子,或者变得跟你一样了,你会嫌弃她吗?”
罗涵疯狂摇头
“傻孩子,那你还说没有?你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母亲笑了笑,邀请他坐到她的身旁】
出租屋内,冷水无情打在罗涵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