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山深处,清修府的府门紧闭。
夜风从山道上卷过,吹动门前两盏青灯。
灯火晃了几下,又重新稳住。
府中却没有半点清修之气。
清露苑内,灵脉原本该在此交汇。
此刻,院中只剩一层暗红雾气。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绕过石阶,漫进回廊,又从窗缝里一点点钻入静室。
千年玉琼树立在院中,枝叶不断轻响
廊下的长明灯忽亮忽暗,
墙上那卷《静心咒》被光影反复照过,卷轴边缘轻轻抖动。
静室中央,青舒跪坐在云纹蒲团上
他的白玉冠早已歪到一旁
长发散落下来,几缕贴在脸侧。
汗水从额角滑下,落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
他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右手却死死扣在云瑶颈间。
云瑶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抓着他的手腕。
她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
可那只手没有松开。
“青舒……”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
青舒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也跟着松了半分。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肌肉又绷紧了。
他咬住牙,喉间发出压抑的喘息。
“杀了她。”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
“她就在你面前。”
“她信你,爱你,毫无防备。”
“多好的炉鼎。”
青舒的眼眶布满血丝。
他另一只手狠狠按在地上,指甲划过石面。
“闭嘴。”
“闭嘴!”
他猛地松开云瑶,整个人往后跌去。
云瑶捂着脖颈咳了几声,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后退。
她撑着蒲团,慢慢向他挪近。
“青舒,看着我。”
“你听我说。”
“你还认得我,对不对?”
青舒抱住头,额头抵在地面。
他的身体缩成一团,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我认得。”
“我当然认得。”
“云瑶,我不想伤你。”
“可它在我脑子里。”
“它一直在说。”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快撑不住了。”
云瑶伸手,想去碰他的肩。
青舒却猛地往后退。
“别过来!”
他声音发哑。
“你走。”
“现在就走。”
“去找师尊,去找你父亲。”
“把我封起来也好,杀了也好。”
“别留在这里。”
云瑶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让我走?”
“然后让你一个人被它吞掉?”
青舒的表情僵住。
魔音在这一瞬低笑起来。
“听见了吗?”
“她舍不得你。”
“她愿意留下。”
“既然她愿意,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吸收她。”
“她会与你同在。”
“她的修为会成为你的修为。”
“她的神魂会成为你的养料。”
青舒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他用力摇头。
“不是。”
“不是这样。”
云瑶忽然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掌心很凉。
青舒被迫看向她。
云瑶眼中还有泪,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青舒。”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清修府时,连御剑都不稳。”
“你落在院外,把师兄们的药篓撞翻了。”
“你赔了三个月灵石。”
“那时候你对我说,你一定会靠自己修成大道。”
“你说捷径不稳。”
“你说修行要心正。”
青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眼神有了片刻清明。
“我记得。”
他低声说。
“我都记得。”
魔音却在此时贴得更近。
“记得又如何?”
“你苦修多年,仍要看人脸色。”
“你守着规矩,得到过什么?”
“她是师尊之女。”
“她天生拥有最好的灵脉,最好的丹药,最好的庇护。”
“你呢?”
“你只配跪在这里,求她相信你。”
青舒的喉结动了动。
云瑶察觉到他的变化,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听。”
“那不是你的念头。”
“青舒,你看着我。”
“我就在这里。”
“你若痛,我陪你。”
“你若怕,我也陪你。”
青舒张了张嘴。
可眼前的静室忽然变了。
灯火消失。
暗红雾气散开。
他站在一处灵花盛放的秘境里。
远处水声潺潺。
云瑶穿着霓裳,从花树下走来。
她眉眼温和,唇边带笑。
“青舒。”
她轻声唤他。
青舒怔怔看着她。
“云瑶?”
“是我。”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乱发。
“你不是一直想与我并肩修行吗?”
“我也愿意。”
“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给你。”
“我的灵力。”
“我的神魂。”
“我的命。”
青舒的神情慢慢松下来。
他的眼底失去焦点。
“真的?”
“真的。”
幻境中的云瑶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前。
“拿去吧。”
“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青舒喃喃道:“不会分开……”
现实中,云瑶脸色一变。
青舒的手已经抬起。
他动作很慢,却不再受自己控制。
那只手按在了她的头顶。
云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颤得厉害。
“青舒!”
“醒醒!”
青舒的唇动了动。
“我们不会分开。”
下一息,静室内的暗红雾气猛然向他聚拢。
一股吸力从他掌心涌出。
云瑶身上的灵光被强行抽离。
她的肩膀剧烈一颤,声音卡在喉间。
细碎的莹白光流从她经脉中浮出,又被拖向青舒掌心。
光流里夹着淡淡血色。
青舒的身体也跟着发抖。
他似乎想收手。
可手掌仍旧稳稳压着。
“不……”
他的眼角滚下泪来。
“不要……”
魔音大笑。
“对。”
“就是这样。”
“别停。”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这才是力量。”
云瑶的手慢慢松开。
她看着青舒。
眼中的痛意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只剩一份难以说出口的失望。
“青舒……”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
青舒听见了。
他也看见了。
可幻境还在。
那个温柔的云瑶还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永不分离。
现实中的云瑶倒在蒲团旁。
灵光散尽。
她的眼睛仍睁着,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青舒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坐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血。
也有一缕尚未散去的白光。
下一刻,庞大的灵力冲入他的经脉。
他猛地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长吼。
梁柱上的灰尘落下。
长明灯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下。
青舒双手撑地,背脊弓起。
他的修为在上涨。
经脉被强行撑开,丹田里的灵力翻涌不止。
强大!从未有过的强大!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清露苑地下的灵脉正在向他低伏。
可云瑶就倒在他身前。
她不会再喊他的名字。
不会再替他整理衣襟。
不会再说他御剑落地的姿势很丢人。
青舒笑了一下。
笑声刚出口,又变成了哭声。
他爬到云瑶身边,伸手想碰她的脸。
指尖快要落下时,他又停住。
“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魔音仍在笑。
“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你得到了她。”
“也得到了力量。”
“看啊。”
“你现在比从前更完整。”
青舒低下头。
他的肩膀不断发颤。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
衣摆沾着血。
发冠落在蒲团旁。
他没有去捡。
静室外,清修府中的弟子与仆从接连倒下。
有人想要敲响警钟,手还没碰到钟绳,便软倒在台阶上。
藏书阁的门被灵力震开。
法器架翻倒。
卷册散落一地。
暗红雾气沿着廊道向外扩散,又在府门前停住。
青舒走过长廊。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更乱一分。
到了府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清露苑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有眼角还留着泪痕。
“云瑶,他低声说,
“我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府门,身影没入山林夜色。
清修府内,魔音渐渐低下去。
另一道更古老的声音却从雾气深处响起。
“女娲一族……”
“当年那笔账,还没有清。”
“封印松了。”
“人心也松了。”
“这一次,谁还能拦我?”
低笑声在清修府内回荡。
很久之后,暗红雾气才一点点沉入地面。
次日清晨。
山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
云清扬与忘归年赶到清修府时,府门半开。
门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云清扬停在门前,脸色沉了下来。
忘归年没有说话。
他抬手一挥,府门向内打开。
院中一片狼藉。
碎裂的法器散在石阶上。
典籍残页被风吹到廊下。
昏迷的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云清扬快步穿过前院。
越靠近清露苑,他的脚步越慢。
忘归年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墙上的抓痕,又落到地面残留的暗红痕迹上。
“不是寻常入魔。”
他低声道。
云清扬没有回答。
他推开静室的门。
门内,云纹蒲团被撕裂。
《静心咒》的卷轴落在地上。
云瑶倒在蒲团旁,衣袖垂落,指尖已经没有温度。
云清扬站在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框。
指节一点点收紧。
忘归年走到云瑶身边,俯身查看片刻,眉头随即皱起。
“精元被夺。”
“神魂也被抽走了大半。”
“出手之人很熟悉她的气息。”
云清扬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蒲团旁那枚断裂的白玉冠。
那是青舒的。
静室里没有青舒的尸身。
也没有他的气息归寂之象。
只有一条混乱的灵力残痕,从静室一路延伸到府门外。
忘归年顺着残痕看去。
“他走了。”
云清扬弯下腰,拾起那枚断冠。
白玉上裂纹纵横。
他把断冠握在掌心,低声道:
忘归年看向他。
云清扬没有回头。
“若他已彻底入魔……”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住。
静室外,长明灯忽然灭了一盏。
忘归年抬眼看去。
墙角处,一缕极淡的暗红雾气贴着地面游动,正从云瑶垂落的指尖旁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