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定二年,孟夏。
天边已亮起鱼肚白,差役们却齐齐攥紧佩刀,静肃矗立,未见丝毫松懈。
这里是夔州路提刑司设在忠州的公堂。此刻公堂内,提刑官赵肃之坐于主位,居高临下。他拍响惊堂木,对着面前的王刘氏说:“王刘氏,且将你夫婿王二牛遇害经过如实讲来。”
王刘氏接帕拭泪,哽咽开口:“前年九月初六,陈官爷的亲兵来村征夫。我家官人腿上长了恶疮,本想求个宽限……可那陈官爷麾下的什长张顺,”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勇,眼底凝着怨愤,“他说我们装病,照着我就抽了三鞭。官人护着我,被他抽得满地打滚……”
话音刚落,堂下陈勇急声道:“赵提刑,卑职有话要说。”
赵肃之见状,示意主簿将申状和验伤单呈到他面前,慢条斯理道:“陈勇,忠州知州呈来的《申状》在此,你看看——开庆元年七月廿八未时三刻,你麾下什长张顺鞭打王二牛三十,致其脊骨断裂。这是仵作亲验的《正背人形图》,你且看清。”
陈勇看了看申状,又看了看验伤单,心头一紧,急声辩解:“张顺确有违纪,卑职已按军法处置,您看此事......”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赵肃之正要接话,忽见忠州知州李芾浑身湿透奔入堂中,躬身急禀:“禀告提刑,下官按您吩咐,在京观附近掘出坟冢七座,冢内尸骨俱有我军箭镞,且其中有具尸体颈骨断裂,砍痕系……杨震的大刀所致......”
堂内气氛骤然凝重,连一旁的王刘氏都不敢再拭泪。赵肃之沉声道:“好一着先礼后兵!看来勘状上要再添一笔了。”
陈勇怒喝:“你敢污蔑杨帅?”
李芾道:“秉公办案,何来污蔑?”
赵肃之看了看李芾,又看了看陈勇,消了消气,朝天边施了一礼,肃然道:“是否污蔑,当由天家评判。”
数日后,皇城。
殿内,宋理宗赵昀阅完提刑司的奏状,怒不可遏,将奏状狠狠摔在御案上,青玉镇纸滚落台阶。
“大胆李严!竟拿朕当猴耍!”他一脚踢翻鎏金痰盂,吓得两旁宫女纷纷跪地求饶。
赵昀忽然按住左胸,对内侍黄门王继恩吩咐:“速传范高明!”
范高明匆匆赶来时,皇帝正持镇纸狠砸御案,怒火难平。他稍敛怒气,用明黄绢帕擦拭喷溅的墨汁,随手丢给范高明。
“把御史中丞李严,带到朕面前来!”
范高明告退。
李严很快听到风声,翻墙出逃时,却被墙角木刺勾破袍服,鲜血顺着大腿汩汩流下。
一番乔装后,李严正要出城,恰见一队皇宫里的差役举着火把转过街角。见领队是范高明,李严心下大乱,忍着腿伤踉跄扑向街心,急声呼喊:“范司公!看在同僚一场,请您开恩……”话音未落,脖颈已被绳索套住。
范高明执鞭立马,冷笑道:“李公,天牢的硬板床,可比尊府的花枕睡得舒坦?”未等李严回话,又对手下吩咐,“速将人犯李严押至延和殿,静候官家发落!”李严闻言,整个人霎时瘫软在地。
延和殿内,李严膝行向前,哭喊不止:“陛下,老臣冤枉啊!是……是贾似道让我干的!贾相许我……许我……杀杨震!事成之后,他……他……”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惊恐望着皇帝骤然举起的手掌。
“他什么他?”赵昀冷笑,“朕的宰相岂会与你一般见识?李严,你颠倒黑白,索贿杨震不成便诬陷于他,你枉做御史!”手掌重重掴在李严右脸,厉声下令:“拖出去,杖毙!”
“陛下不可!”王继恩道,“李公身为谏官,即便有错,也应交大理寺审判。陛下切不可因一时之怒忘了祖制。”
“怎么,朕的话你没听见吗?”赵昀盯着王继恩,眼神锐利,“还是说,你也想被杖毙?”
“陛下饶命,饶命啊!”李严跪地哭嚎,王继恩知道赵官家的性子,不敢耽搁,连忙指挥小内侍将他架起拖出。
殿外很快传来凄惨哭嚎。
赵昀坐回龙椅,揉着太阳穴,片刻后,他起身对王继恩吩咐:“让翰林院拟一份敕书,明早亲自到靖安侯府宣敕。京观之事,是时候了结了。”
“遵旨。”
次日,靖安侯府。
“靖安侯杨震,听敕!”王继恩尖着嗓子开口。
杨震撩袍跪地,身姿挺拔。
王继恩抖开敕牒,唱宣:
“敕:靖安侯杨震,前效解围之功,今统御失度,致民夫殒命、平叛过酷。念功宽刑,削军阶,缴兵符,罚俸三月,勒归府省愆。誓书铁券暂拘内府,俟过悛给还。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臣……恭谢天恩。”杨震俯身叩首,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继恩收起圣旨,脸上堆着笑意,却不伸手搀扶:“侯爷莫怪官家严苛,”说着,示意小内侍将丹书铁券装入锦盒,又道,“这铁券暂存内府,总好过留在尊府惹眼,您说是也不是?”
“有劳王内侍跑这一趟。”杨震起身让开道路,“内堂备了薄茶。”
王继恩摆手推辞:“茶就不喝了,宫里还等着回话。”行至门口,忽然回头压低声音:“侯爷可知,李严杖毙前,喊了句贾相要杀您?”杨震瞳孔骤然紧缩。
“官家没问,咱们做奴仆的更不敢多嘴。”王继恩笑得意味深长,“只是侯爷居家自省期间,有些风言风语,当听则听,不当听……就当没听见吧。”
望着王继恩离去的背影,杨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那句“贾相要杀您”在耳畔回响,如冰锥刺骨,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安的情绪,转身回府。
回去后,杨震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依旧坐立难安。他几次想换上便服出府,哪怕去勾栏瓦子坐一坐,听听市井闲话,也能稍解郁气,却都被老管事拦下。
“侯爷,皇城司的人这几日在府外盯得紧呢。”老管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前日有个送菜的小哥多望了门内两眼,就被他们带去驿馆盘问了半个时辰。您此刻出去,怕是要落人口实。”
杨震忍不住厉喝一声,一拳砸在廊柱上。他戎马半生,何曾受过这等憋屈?那日傍晚,他实在按捺不住,换了身粗布短打,戴上一顶破草笠,打算从后门溜出去透透气。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身着皂衣的汉子斜倚在对面墙根,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
杨震知道,他们是皇城司的察子。
他心头一凛,忙缩了回去,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皇帝已对他起了疑心,自己名义上是“留府自省”,实则与圈禁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