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盛夏。
京城的暑气蒸腾而上,连宫墙根下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萧衍这三个月过得很平静。或者说,他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维持平静——每日卯时起,子时睡,批奏折、见大臣、理朝政,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不给自己留一丝空闲。
因为一空闲下来,他就会想她。
而那卷空白纸条,他一直贴身收着。不是没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日散朝后,萧衍刚回到养心殿,夏守忠便来报:“陛下,张阁老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衍蹙眉:“又是立后的事?”
“这……老奴不知。”
“宣。”
张阁老进殿后,先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等拟定的选妃章程,请陛下过目。”
萧衍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张阁老:“朕说过,容后再议。”
“陛下!”张阁老跪了下去,声泪俱下,“臣等也知道陛下为难,可江山社稷不能没有继承人啊!陛下已二十有三,膝下犹虚,再拖下去,朝野人心浮动,臣等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萧衍沉默。
他知道张阁老说的是实话。
帝王无嗣,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他可以不在乎,但朝臣在乎,天下在乎。
“折子放下。”萧衍最终说,“朕会看。”
张阁老大喜过望,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萧衍没有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张阁老走后,萧衍拿起那份折子,一页页翻看。选妃的章程写得很详细——从世家贵女的遴选标准,到入宫后的位份安排,无一不周全。
他看完最后一页,将折子合上,扔在御案一角。
“夏守忠。”
“奴才在。”
“今晚……”萧衍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备酒。”
夏守忠一愣:“陛下是要——”
“一个人喝。”萧衍打断他,“下去吧。”
……
当夜,养心殿偏殿。
萧衍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没有用太医院配的那药——那药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未动过。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知道。
酒过三巡,萧衍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
自从沈清歌离宫后,他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量也越来越大。不是嗜酒,是想醉——醉了就不用想,醉了就不用疼。
可今晚的酒,似乎格外烈。
烈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烈到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
“夏守忠……”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萧衍皱了皱眉,想起身,却发现腿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不对。
这酒……不对。
他的酒量自己清楚,这才喝了不到半壶,不该醉成这样。
萧衍猛地攥紧酒杯,脑中警铃大作。他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听到偏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脂粉气。
是个女人。
“陛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臣妾伺候您歇息。”
萧衍想推开她,想告诉她滚开,可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意识像沉入深海,一点一点下沉。
最后的清明被黑暗吞没。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刺得萧衍眼皮发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
萧衍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他的身上有痕迹。
暧昧的、不可言说的痕迹。
而他身侧,锦褥凌乱,分明有人睡过的痕迹。
轰——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萧衍浑身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到床尾跪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正低着头瑟瑟发抖。
“你……”萧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谁让你进来的?”
那女人吓得浑身一抖,颤声道:“陛、陛下……是张阁老说,让臣妾来伺候陛下……昨夜陛下喝醉了,臣妾……”
张阁老。
下药。
选妃。
萧衍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昨晚的酒里被下了药。不是毒药,是催情的药物。
是张阁老干的。
不,不只是张阁老——能在他的酒里动手脚,必然有内应。
萧衍的目光落在偏殿门口,那里空空荡荡,夏守忠不在。
“夏守忠呢?!”
那女人被他的怒吼吓得瘫软在地:“臣、臣妾不知……”
萧衍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走出偏殿。
殿外,夏守忠正垂手候着,看到萧衍出来,连忙行礼:“陛下醒了?昨夜陛下喝多了,奴才不敢打扰——”
啪!
萧衍一巴掌扇在夏守忠脸上,力道大得将他打翻在地。
“谁让你擅离职守的?!”萧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酒里被人下了药,你知不知道?!”
夏守忠捂着脸,满眼惊恐:“下、下药?!奴才不知啊!昨夜张阁老说陛下心情不好,让奴才去御膳房取些醒酒汤来,奴才就走了片刻——”
片刻?
张阁老调开夏守忠,趁虚而入。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萧衍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杀人。
想杀了张阁老,想杀了那个擅闯他寝殿的女人,想杀了所有算计他的人。
可他杀不了。
张阁老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可以在太后倒台后清洗太后党羽,但不能无缘无故对忠心老臣动手。
更何况,张阁老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皇嗣,为了江山社稷。
他萧衍,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任性,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只顾自己。
他需要继承人,需要稳固朝局,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一巴掌,打在夏守忠脸上,却疼在萧衍自己心上。
“出去。”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都出去。”
夏守忠连滚带爬地退下,那女人也被人拖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
他靠在柱子上,缓缓滑坐在地。
双手捂住脸。
没有泪。
只有指缝间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他脏了。
他背叛了沈清歌。
不是自愿的,但那又如何?结果是一样的。
他的身体碰了别的女人。
他用那双曾经拥抱过沈清歌的手,拥抱了别人。
他完了。
……
消息传到“影”总部,是三日后。
幽狸拿到情报时,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硬着头皮去密室里见沈清歌。
“主子……”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沈清歌正在看一份北境边防图,头都没抬:“说。”
“宫里的消息。”幽狸咽了口唾沫,“三日前,张阁老安排了一位世家女入宫伺候陛下。陛下……宠幸了她。”
沈清歌的手顿住了。
不是停了,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舆图上标注。
“还有呢?”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幽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据说……是张阁老在陛下酒中下了药,陛下并非自愿。事后陛下大怒,打了夏守忠,还在养心殿砸了不少东西。”
沈清歌没有接话。
“主子……”幽狸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歌抬手打断。
“知道了。下去吧。”
幽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
沈清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说不怪他。
真的不怪。
他是被算计的,是被下药的,不是他自愿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这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不是一刀。
是很多刀。
一刀一刀,割在同一个位置。
不深,不会死。
但一直在流血。
钝痛。
沈清歌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为萧衍挡过刀,曾经为萧衍煮过茶,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隔着宫墙默默守护着他。
可现在,那双手什么也做不了。
她有什么资格嫉妒?
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是她自己不愿入宫的,是她自己提出“隔空守望”的。
既然选择了自由,就别怪他身边有了别人。
可她就是不舒坦。
这种不舒坦,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沈清歌起身,走到水晶窗前,望着流动的光影。
她想起顾清风问过的话——“如果撑不住了,我在。”
可她撑得住。
她沈清歌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痛没受过?
这点钝痛,算不了什么。
只是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
而皇宫里,萧衍同样彻夜未眠。
他没有再见那个女人,也没有再见张阁老。他把自己关在养心殿,批了一整天的奏折,又练了一整夜的字。
墨迹落在一张张宣纸上,写着同一句话——
“身不由己。”
写到最后,墨干了,笔秃了,纸上只剩下深深的刻痕。
萧衍将笔一掷,仰头靠在椅背上。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江总管——新调任的内侍总管,在门外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陛下,该歇息了。”
萧衍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江总管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江总管。”
“奴才在。”
“你说……”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会不会怪我?”
江总管一怔,旋即明白了这个“她”是谁。
他斟酌了许久,小心答道:“陛下,沈姑娘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知道陛下是被迫的,不会——”
“可我怪我自己。”萧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觉得……我脏了。”
江总管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萧衍也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夏日的湿热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早已陷入了沉睡。
他知道,她一定还没睡。
他也知道,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可他们之间,除了那张空白的纸条,什么也没有。
他不敢问她是否安好。
因为她一定说“安好”。
可他知道,她不好。
就像他不好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粉饰太平。
这才是最残忍的事。
萧衍关上窗,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瓶太医院配的药。
无色无味,混入酒水,安睡无梦。
他倒了一杯酒,将药粉撒进去,摇了摇。
然后一饮而尽。
今夜,他不想再想她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想多了,他会疯。
药效来得很快。
萧衍倒在榻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清歌……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这三个字。
宫墙外的夜风,将它们吹散了。
而城南,“影”总部的地下密室里,沈清歌坐在水晶窗前,一夜未眠。
她没有哭,也没有喝酒。
只是坐着。
像一尊石像。
天边泛白时,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信笺。
提笔,蘸墨。
写了一个字——“安。”
然后放下笔,将信笺折好,塞入铜管。
鹰隼振翅高飞,带着那个字,飞向皇宫。
这是她三日后才回的信。
一个字。
“安。”
萧衍收到时,沉默了许久。
一个字。
没有“好”,只有“安”。
“安”是平安,“好”是安好。
差一个字,差了一颗心。
他将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空白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一张空白,一个“安”字。
这就是他们之间,仅剩的全部。
萧衍将抽屉合上,起身,穿上龙袍。
今日早朝,他要见张阁老。
他不会再提下药的事。
因为那件事,从今往后,会成为一种“常态”。
他要学会麻木。
学会当一个“合格的皇帝”。
哪怕心里,只剩下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