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丝帛在沈清歌手中停留了仅仅一夜。
翌日清晨,它便被封入锦盒,束之高阁。沈清歌没有销毁,也没有交给任何人。她只是将它放在那里,像对待一段尘封的记忆——知道它存在,却不愿再翻看。
因为她怕自己多看一遍,就会多恨一分。
而恨意,是会吞噬理智的。
“影”的事务依旧繁忙。江南漕帮的乱局在三日内平息,漕运总督乖乖收手,连个屁都没敢放。幽狸汇报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子,那孙子吓得连夜把小舅子送回老家了,还托人递话,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清歌“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翻着下一份情报。
幽狸察言观色,总觉得主子今天有些不对。具体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气压有点低。
他识趣地闭嘴退下。
密室里安静下来。沈清歌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那卷丝帛——好吧,就是因为那卷丝帛。她反复告诉自己,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与萧衍无关。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每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养父沈怀瑾温和的笑容,看到沈家老宅的灯火,看到那些她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屠刀下无声地死去。
而下令的人,是萧衍的父亲。
萧衍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
“够了。”沈清歌低声对自己说。
她起身,走到水晶窗前,强迫自己看着流动的光影,放空大脑。
就在这时,暗门外传来轻叩声。
“主子,顾公子求见。”
“进来。”
顾清风推门而入,一袭青衫,手中提着一个药箱。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最近“影”的事务繁杂,他既要管医药,又要协助情报分析,忙得脚不沾地。
“例行诊脉。”他把药箱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搭上沈清歌的手腕。
沈清歌没有拒绝。
片刻后,顾清风微微蹙眉:“你昨晚又没睡?”
“……忙。”
“骗鬼。”顾清风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安神丸,睡前服一粒。你再这么熬下去,余毒未清的身子扛不住。”
沈清歌接过瓷瓶,淡淡道:“知道了。”
顾清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发生什么事了?你状态不对。”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问:“清风,你查过先帝朝的旧案吗?”
顾清风一愣:“什么旧案?”
“沈家灭门案。”
“查过。太后构陷,证据确凿。”顾清风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案子不是已经昭雪了吗?”
“如果……”沈清歌顿了顿,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如果真正下密诏的不是太后,是先帝呢?”
顾清风瞳孔微缩,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你确定?”
沈清歌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清风放下手中的药瓶,神色凝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问:“他知道吗?”
“他。”当然指的是萧衍。
“应该知道了。”沈清歌转身,背对着顾清风,“裴叔言先见了他,才来见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沈清歌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先帝已死,太后已伏诛。冤案已昭雪,沈家后人的仇……报无可报。我不想把这笔账算在萧衍头上。”
“但你心里过不去。”顾清风一针见血。
沈清歌没有否认。
顾清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说“那就别过了”,想说“你没必要承受这些”,但他知道,沈清歌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她只会撑着,撑着,直到撑不住为止。
“如果撑不住了……”他轻声说,“我在。”
沈清歌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
皇宫,养心殿。
萧衍同样一夜未眠。
那卷丝帛他看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密诏上的字迹是先帝的亲笔,他认得——那种略带颤抖的笔画,是先帝晚年中风后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后虽恶,但她一个女人,如何能轻易调动禁军、灭人满门?背后若无先帝的旨意,根本不可能。只是他不愿深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那个答案。
如今,答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他的父皇,亲手杀了沈清歌的养父全家。
而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早朝要用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地上前,“早朝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
萧衍起身,让宫女伺候更衣。龙袍加身,冕旒垂落,镜中的帝王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心思压入心底。
走出养心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暮春的晨风还有些凉,萧衍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吐出。
今日早朝,一切如常。
议政、批奏、决断。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的争论,时不时给出裁决。没有人看出这位年轻的帝王昨夜几乎未眠,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正压着一座火山。
散朝后,萧衍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去了御花园。
玉兰花已开始凋谢,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抬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
“陛下。”身后传来夏守忠的声音,“几位阁老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萧衍没有回头:“让他们在文华殿候着。”
“是。”
夏守忠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萧衍转过身,目光沉沉,“今日……有没有她的消息?”
夏守忠自然知道“她”是谁:“回陛下,今日尚无。”
“若有,第一时间呈上来。”
“遵旨。”
萧衍收回目光,抬步往文华殿走去。
他知道,他和沈清歌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宫墙,还有一道由血债铸成的深渊。先帝的密诏,就是那道深渊的源头。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父亲,也无法抹去那笔血债。
他能做的,只有用余生去赎。
可她,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
文华殿内,三位阁老已经等候多时。
萧衍落座,开门见山:“何事?”
首辅张阁老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臣等是为皇嗣之事而来。陛下登基已有数载,后宫空悬,至今无子。臣等以为,为江山社稷计,陛下当早日选妃立后,绵延皇嗣。”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来。
自太后事毕、朝局稳定后,“立后纳妃”就成了朝臣们最热衷的话题。隔三差五就有人上书,今日三位阁老联手来劝,显然是商量好的。
“此事容后再议。”萧衍淡淡道。
“陛下!”张阁老跪了下去,“臣等知道陛下心中有人,可那人早已离宫,且身份特殊,断不可能再入宫闱。陛下不能为一己之念,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啊!”
另两位阁老也纷纷跪下,言辞恳切。
萧衍看着面前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何尝不知皇嗣的重要?何尝不知自己作为帝王的责任?
可要他宠幸别的女人,与旁人生儿育女——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朕说了,容后再议。”萧衍起身,语气冷了几分,“退下吧。”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叩首离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萧衍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江山舆图,久久不语。
夏守忠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萧衍忽然开口:“夏守忠。”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很自私?”
夏守忠一怔,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勤政爱民,日夜操劳——”
“朕问的不是这个。”萧衍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朕问的是……她。”
夏守忠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萧衍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
当日下午,萧衍在养心殿召见了太医院院正。
“朕要一种药。”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无色无味,混入酒水之中,饮后……能令人安睡,无梦。”
太医院院正心头一凛,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要……”
“安神之用。”萧衍淡淡道,“最近朕睡眠不佳。”
院正松了口气,连忙领命去配药。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只有他知道,那药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怕。
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怕自己会因为思念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怕自己会再次把她卷入这深宫的泥潭。
有些事,既然已经注定无法挽回,那就……彻底断了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断了就能断的。
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早就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了。
你以为是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被推着走。
……
同一日,城南,“影”总部。
沈清歌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笺,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要不要给萧衍回个话。
鹰隼今早送来了一封简短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否?”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谈情爱,只问安好。
可今天,她看到这两个字时,心中涌起的不是平静,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回“安好”。
可那是骗人。
她想回“不好”。
可那又如何?说了“不好”,他能怎样?她又能怎样?
最终,她放下笔,将信笺折好,没有写一个字。
鹰隼带着空白的纸条飞回了皇宫。
萧衍收到那张白纸时,沉默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有。
是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
他将纸条折好,放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萧衍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城南的方向。
他知道她在那里。
她也知道他知道。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宫墙,还有太多的血、太多的债、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一夜,萧衍没有用药。
他坐在窗前,饮了一夜的酒。
不是想醉,而是醉了,才能不去想。
……
而城南,“影”总部的密室里,沈清歌同样没有睡。
她坐在水晶窗前,望着流动的光影,手中捏着那卷泛黄的丝帛。
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
像是捏着一把刀。
刀的两面,一面割着她,一面割着萧衍。
可谁都没有喊疼。
因为喊了,也没用。
这一夜,京城无雨,却有两处灯火,亮到了天明。
而这,只是漫长折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