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夜的惊雷,仿佛还在京城的百姓耳畔回响。
太后“突发恶疾薨逝”的消息,在官方口径中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朝野。举国缟素三日,丧仪由礼部按制操办,皇帝以“哀毁过度、伤重未愈”为由,仅在灵前祭拜一次,便退回养心殿静养。
朝中明眼人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太后之死,怕是没那么简单。
但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查。
那些曾在太后党羽中身居高位的大臣,在短短数日内或贬或黜,或被罗织罪名下狱。朝堂经历了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地震,待到尘埃落定时,萧衍已经将权力彻底收回掌心。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
......
养心殿。
暮春的黄昏,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金砖地上拉出斑驳的光影。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地端上茶盏,“该用膳了。”
萧衍回过神来,笔尖在奏折上落下一个殷红的点。他蹙眉看了一眼,索性将笔搁下,靠进椅背,阖上双眼。
“边关的急报,兵部压了三日才递上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朕记得,兵部侍郎赵谦,是太后当年一手提拔的。”
夏守忠垂首不语。
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也罢。”萧衍睁眼,目光落在殿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让吏部拟个贬谪的条陈来,调到岭南去吧。兵部,该换血了。”
“是。”
夏守忠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却被萧衍叫住。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沉默了片刻。
“她……最近如何?”
没有指名道姓。但夏守忠跟随萧衍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回陛下,影卫传回的消息说,沈姑娘伤势已痊愈。‘影’那边的事务,已经理顺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措辞,“听说……近来在整顿江南分舵,忙得很。”
萧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夏守忠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吩咐,才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玉兰花开得极盛,雪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那年春天,沈清歌还在宫里的时候,也曾在御花园的玉兰树下站过。
那时她穿着浅碧色的宫装,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下,不像个妃嫔,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当时远远看着,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她了。
如今想来,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就她了”?
他用皇权困住她,用恩宠绑架她,用道德枷锁禁锢她。他说爱她,可他的爱,从头到尾都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她说的对。
皇宫很好,但不是她的天地。
萧衍的手无意识攥紧了窗棂。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夏守忠去而复返,神色有些微妙:“陛下,裴叔言裴大人求见。”
“裴叔言?”萧衍蹙眉。
裴叔言是先帝朝的老臣,曾任翰林院学士,学识渊博,为人刚正。萧衍登基后,因他年事已高,便恩准其告老还乡。如今,怎么突然回京了?
“宣。”
片刻后,一位须发花白、身着青衫的老者在太监引领下走进殿内,郑重行了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
“裴卿免礼。”萧衍抬手,“你不是在老家颐养天年么?怎么突然回京了?”
裴叔言站起身,面色凝重:“老臣此番进京,是有一件……关乎先帝、关乎陛下、关乎社稷的秘密,不得不禀。”
萧衍眉头微拧。
关乎先帝?
“说。”
裴叔言看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欲言又止。
萧衍会意,挥退众人,只留夏守忠在旁伺候。
殿门关闭,殿内光线暗了几分。
“现在可以说了。”
裴叔言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双手呈上:“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位第十年,曾有一桩震惊朝野的灭门案——京畿沈家,满门抄斩。”
萧衍接过丝帛的手微微一顿。
沈家。
他知道。
那是沈清歌的养父——沈怀瑾的家族。
当年的案情他了解过:沈怀瑾,曾任京畿县令,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但前些时日,顾清风和沈清歌追查到的真相却是——沈怀瑾是被太后陷害的,所谓通敌证据全是捏造。
“老臣知道,太后已伏诛,沈家的冤案也已昭雪。”裴叔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但老臣今日要说的,不是太后。”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含着泪光:“是先帝。”
萧衍捏着丝帛的手收紧。
“这道丝帛上,是先帝密诏的抄录件。”裴叔言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原件已被老臣藏于安全之处。陛下,沈怀瑾之死,明面上是太后构陷,但真正下旨灭门的,是先帝。太后只是递了刀,先帝……亲自砍下了那一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没有打开丝帛。他只是看着裴叔言跪伏在地的身影,声音沉了下来:“裴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臣知道。”裴叔言的声音苍老而悲凉,“老臣本不该说。先帝已逝,往事如烟,说出来除了徒增痛苦,于国于民何益?可老臣……”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老臣与沈怀瑾曾是同窗好友,当年老臣力谏先帝不可滥杀无辜,反被贬出京城。这些年,老臣日日夜夜受良心谴责,若不将真相说出,死后无颜去见怀瑾兄啊!”
“先帝为何下此密诏?”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先帝……相信了太后和国师的谗言,认定沈怀瑾私通敌国、意图谋反。”裴叔言擦了一把泪,“先帝晚年多疑,太后又善于揣摩圣意,在枕边吹风。沈怀瑾为人刚直,曾多次上书弹劾太后亲眷,早就被太后视为眼中钉。那一桩‘通敌案’,根本是子虚乌有,全是太后一手炮制!可先帝……”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先帝亲手签下了那道诛杀忠良的密诏,太后不过是递了刀的执行者。
萧衍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母后,害死了沈清歌的养父全家。他的父皇,是最终的决策者。
而他,萧衍,是这两个人的儿子。
他曾经,还妄想用皇权困住她,给她所谓的“爱”。
何其讽刺。
“陛下……”裴叔言看着萧衍沉默的背影,心中忐忑,“老臣知道这个消息对陛下是莫大的打击,但老臣以为,沈姑娘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她已经不是深宫妃嫔,她是‘影’之主,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若她日后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恐怕……”
恐怕会对朝廷、对萧衍,产生不可挽回的裂痕。
这个道理,萧衍比任何人都清楚。
“朕知道了。”萧衍睁开眼,目光深沉如墨,“丝帛留下,你退下吧。此事……朕会处理。”
裴叔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叩首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
萧衍的手无意识摩挲着那卷泛黄的丝帛,久久没有打开。
他知道这里面写着什么。
他也知道,这卷丝帛一旦送到沈清歌面前,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与信任,将会遭受怎样的冲击。
她说不怪他,因为太后的罪孽不该由他背负。
可如果罪孽里,还有他父皇的那一份呢?
他的父母,联手毁灭了她曾经拥有的温暖家庭。
而他是那个家庭的毁灭者的儿子。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宿命吗?
萧衍松开手,丝帛落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玉兰花的影子融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
同一轮月光下。
城南,“影”总部。
地下密室,灯火通明。
沈清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她依旧一袭玄衣,青丝高束,眉眼间已褪去了宫中时的柔弱,多了几分冷冽果断。
“江南漕帮内乱,源头查清了。”幽狸站在下首,汇报得干脆利落,“是漕运总督的小舅子插了一脚,想从中分一杯羹,挑拨了几个帮派内斗。”
沈清歌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某处点了点:“漕运总督……我记得,他是赵太后的远房亲戚?”
“是。太后倒台后,他一直在夹着尾巴做人,可能是觉得风头过了,又想捞一笔。”
“给他递个话。”沈清歌淡淡道,“三天之内,他的人撤出江南漕运。否则,他的那些烂账,我让‘影’的人送到御史台去。”
幽狸咧嘴笑了:“明白。”
又处理了几桩事务,密室里的下属陆续退去,只剩下沈清歌一人。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水晶窗前,望着流动的光影出神。
夜深了。
她知道,此刻皇宫里的那个人,大概也还没睡。
一个月来,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克制的联系——鹰隼传书,只言片语。不谈过往,不论情爱,只交流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这是她提出的“默契”。
朝廷与江湖,帝王与影主,彼此知晓,彼此守望,互不干涉。
这很好。
这是她想要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沈清歌垂下眼帘,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矫情。
想要自由的是她,要离开皇宫的是她,现在又觉得空虚,不是矫情是什么?
她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这时,密室的暗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三长两短,是紧急联络的信号。
沈清歌眉头一蹙:“进来。”
进来的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影卫,面色凝重:“主子,有人夜闯总部外围,留了东西就走了。属下查探,来人功夫极高,轻功尤其了得,但并无恶意。”
他呈上一个乌木匣子。
沈清歌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丝帛,还有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姑娘亲启。事关沈家灭门真相,老臣不敢隐瞒。先帝密诏抄录附上。裴叔言拜上。”
沈清歌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叔言?
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先帝朝的老臣,好像和养父沈怀瑾是同科进士。
她的目光落在那卷丝帛上,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其展开。
密诏的内容,字字诛心。
沈清歌看完最后一个字,握着丝帛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太后。
是先帝。
真正下令灭沈家满门的,是先帝。
太后的构陷,只是递了一把刀。而握住刀柄、狠狠砍下去的,是萧衍的亲生父亲。
那个人的骨血,流淌在萧衍的身体里。
而她的养父沈怀瑾,毕生忠君爱国,最终死在他效忠的君主手中。
满门老幼,无一幸免。
沈清歌闭上眼睛。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想哭,眼睛却是干的。
她想起萧衍曾经说过的话——“朕的母后害了你,朕替她赎罪。”
可如果罪孽不止来自太后呢?
如果下达密诏的是他的父皇,是他至亲的血脉呢?
他拿什么赎?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在沈清歌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睁开眼,将丝帛重新卷好,放回匣中。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起身,走出了密室。
脚步坚定,脊背笔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建。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宫墙那头,养心殿的灯火,同样亮了整整一夜。
京城暮春的夜风,裹挟着玉兰花的残香,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宫墙两侧,各自盘旋、消散。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