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静怡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银色沙滩上。远处是静默的黑色海洋,近处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圆润温和,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像。她赤着脚,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低着头,温柔地看着脚下——那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蜗牛,每一只都背着一个精致的贝壳,贝壳上刻着不同的名字。
“乖,慢慢爬。”女人的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蜜糖,“爬到我的药匣里,你们就都有用了。”
她弯腰,不紧不慢地捡起几只爬得最快的蜗牛,放进腰间的琉璃匣。蜗牛触角轻颤,随即安静地蜷缩进去,壳上的名字发出微弱的光。
汪静怡看见,那匣子里已经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蜗牛:金壳的、银壳的、嵌着宝石的、缠着丝带的。每一只都安安静静,仿佛那是它们唯一渴望的归宿。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汪静怡,笑了。
“来了个小客官。”她拢了拢袖子,袖口处绣着蝴蝶、飞蛾、蜻蜓,栩栩如生,但仔细一看,那些翅膀上都有细如发丝的银线,将它们钉死在布料上,“想看看我的铺子吗?”
汪静怡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她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当铺里。柜台高得离谱,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天花板上。货架上摆满了东西:玲珑骰子、白玉棋子、金丝八宝攒珠剑、会自己翻页的线装书……但每一样东西上都缠绕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通向黑暗深处。
“这是我收来的宝贝。”女人抚摸着柜台,语气像是在说自家孩子,“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每一件都心甘情愿。”
汪静怡看见角落里跪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浑身缠满了红线,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无声地流泪。女人走过去,轻轻摘下它的一颗眼珠,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满意的表情。
“甜。”她说。
剩下的那个人形被红线重新裹紧,推到了更深的黑暗中,看不见了。
“别怕。”女人转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红绳,朝着汪静怡伸出手,“只要系上它,你就是自己的主人。”
汪静怡猛地后退,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也缠上了红线。她低头去看,那些红线从沙滩下面伸出来,细得像发丝,却怎么也挣不断。
女人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笼罩了整片沙滩。
“系上吧。”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依旧虔诚,“系上红线,你就什么都有了——幸福、圆满、儿孙满堂,全都在这一根绳上了。”
汪静怡终于看清了那片黑色海面上漂浮的是什么——
是无数根断掉的红线。
它们在黑色的水面上轻轻起伏,像婴儿伸出的小手,像鸟儿折断的翅膀,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救命。
一只蜗牛从汪静怡脚边爬过,壳上刻着一个名字。名字在月光下闪了闪,然后暗下去,再也亮不起来了。
汪静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嗓子干得像被红线勒过。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窗帘缝隙透进来几缕光,窗外有鸟在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
她盯着那个圆圆的太阳图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手机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根红绳。很细,很轻,绑得很紧。
窗户关着,没有风。
那根红绳却在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