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梁王世子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184字 发布时间:2025-07-17

        江鸿的书信传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


  用了晚膳,打发最后一批觐见的大臣离开后的老皇帝江厚民在贴身内侍金鸣的陪同下进了养心殿,他还要批阅奏折。


  夜渐渐深了,老皇帝斜靠在宽敞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酸,随手将手里那本工部递上来的折子丢在桌上,看了看站在书案边昏昏欲睡的金鸣,老皇帝咳嗽一声。


  金鸣浑身一颤,瞬间清醒,两步来到椅子边上,低眉垂眼,等候差遣。


  “皇爷。”


  “几更天了。”老皇帝沉声问。


  “应是将近三更了。”


  “嗯。”老皇帝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不早了今夜就在这儿歇了吧。”


  “哎!”老太监应了一声:“奴才这就去给皇爷打热水去。”


  老皇帝摆摆手,金鸣快步出了殿去。


  养心殿门前是石板铺就的广场,江厚民觉得有些脑袋发胀,便赤脚走出殿来,站在殿前的屋檐下抬首看天,活动活动脖颈。


  “咕,咕,咕。”不知从哪里的屋顶传来两声夜枭的低鸣,两声短一声长。


  老皇帝从远天的稀星上收回目光,目光聚焦在院内的影壁后。


  “出来吧。”老皇帝直了直身子,沉声道。


  影壁后缓缓走出一人,来在老皇帝身前,单膝下跪,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太孙殿下急奏。”那人低着头,声音不是很苍老,应该是个青年。


  江厚民眉头皱了皱,伸手接过那封信,转身进了殿内,边走边说:“候着。”


  门外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后退,再次和黑暗融为一体。


  老皇帝快步走到书案前,将桌上的奏折推到一旁,撕开火漆封着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来,就着灯火细细查看。


  信的开头让老皇帝的眉头舒展了许多,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皇爷爷,近来可好?


  臣孙不知觉竟已离开爷爷五日,不能榻前尽孝,不能堂前分忧,是臣孙之过也,然五日来,孙儿时时记挂,刻刻忧心,唯愿爷爷在国事之余保重龙体,此百姓万民及孙儿之福也。


  京中诸事未竟,孙儿此番任性出京,非是畏是非而避祸殃。实不愿因臣孙微末之事令爷爷多费心神,然臣孙深知,儿行千里母担忧之理,臣孙上无父母之就养,下午儿孙之需哺,今唯有爷爷挂怀,臣孙远去千里,令爷爷挂念,臣孙之罪,重矣。


  然孙儿一路思虑良多,京城楼高城深,臣民各有心思,人目总有尽时,人耳何能闻天下之音耶?故,孙儿此番可做爷爷之耳目,将百姓之苦告于天子,百姓之殃上呈陛下,以此略尽臣孙本分而已。


  出京一路,百姓安居乐业,乡镇、县府均在福荫之下。百姓安居,百业争发,吏治言明,过处无不颂朝廷恩德,天子贤明。


  然,孙儿行至浙府石岩县,偶遇一事,令孙儿茶饭难进,夙夜忧叹,今特地上达天听。


  臣孙在此请罪,动用不该用之人,然孙儿孤身在外,除却一老宦,一小儿,再无可召唤之人,也乞爷爷勿移责其人,此罪,唯孙儿一身也。


  孙儿所要禀报之事,皆如下矣,其余信笺皆为调查之证,可做辅用......”


  其后,是江鸿所写他自遇见陈雀儿之后所有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部告知。


  老皇帝常年翻阅奏折,读起信件来速度自然不慢,金鸣带着一众小太监返回养心殿时,却见皇帝铁青着脸色在殿内来回踱步。


  见此情形,金鸣也不敢多做声,长年陪伴在江厚民身边,让他对江厚民的情绪把握极为精准,他转身示意身后的太监把热水和清洗之物放下然后退下,自己则是缓缓踱步,来在了靠近江厚民身边的地方。


  “去把江和给我叫过来。”片刻后,江厚民停下脚步,语气有点冷。


  见江厚民阴沉着脸,金鸣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连忙应下,脚步匆匆出了养心殿,来在了院子门前,招了招手,立马跑来了一个小太监。


  金鸣从腰间取下他那块内务府的腰牌交给小太监:“去,去宗亲府把梁王世子请来,亲自去!”


  小太监领了命,急匆匆就往宫外赶。金鸣转身看向殿内那道依然在踱着步的身影,心知接下来,该是有人要倒霉了。


  另说梁王世子江和,本该随皇帝二子梁王一道在西梁镇守,然太子病逝,太孙不堪重用,加上江和是最为合适的备选储君,便被朝臣集体上书请回京城。


  只是,以往严格禁止藩王及其亲眷私自回京的皇帝,在这次的群臣齐奏中罕见地没有反对,并且还想着办法换了个由头调梁王世子回京,目的只是为了不让已定的皇太孙不至于太过伤心。


  所以,这次集体上书背后有没有皇帝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由于先太子的缘故,导致群臣,尤其是文臣,对于太子及皇太孙的态度极其暧昧,除却少数太子在世时的东宫幕僚,其余几乎都对太子敬而远之,然而皇太子能力之强及地位之稳固,群臣忌惮但却无可奈何。


  太子薨逝之后,东宫地位一落千丈,皇太孙年岁小,在长年的深宫浑水中成长起来的他,性格多少有些缺陷,善猜忌而勇不足,才能不够却又畏首畏尾。


  老皇帝有心将其培养成下一代接班人,可实在是难得重用。


  反观梁王世子,身在西梁,可美名却天下流传,说其文雅绝代,素有君子之风。被天下读书人当成心里的标杆,自然而然的得到了无数文臣的拥戴。在西梁,他又是管理西梁政务的好手,一来二去,民间流传梁王世子不似藩王之子,更胜太子太孙。


  而皇太孙此次遭殃病逝,民间甚至有流传,多可能是世子图谋不轨,毕竟,老皇帝虽然将其接回京城,也有意无意让其接手政务,然而皇太孙之位却久归那无能太孙,因此,皇太孙薨逝,得利最多的,便是梁王世子。


  此时的江和,收了传命太监传来的信,急匆匆从榻上爬起,穿上朝服衣冠,匆匆就赶往皇宫。


  等他到了养心殿时,已是四更天,可养心殿里依旧灯火通明,老皇帝正坐着翻看一摞奏折。


  “皇爷爷。”无需通禀,江和走进养心殿,在书案前弯腰作揖。


  “来了?”江厚民没有抬头,只是余光瞥了一眼穿戴整齐的江和:“看看这个。”江厚民伸手点了点放在桌案边上的褶皱信纸。


  江鸿写的那几张自然是已经被老皇帝烧了,留下的这几张是徐庆做调查时写下的,里面没有任何和江鸿有关的线索。


  江和随意地坐在案边的台阶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下来,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敢问皇爷爷,这上面写的内容可否属实?”江和读完,将信纸重新放回案上。


  “你说说你怎么看。”江厚民没有回答这信上内容的真实性,反倒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眼盯着江和。


  “孙儿认为,此时不论真假,都该彻查。”江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给出了回答。


  江厚民嗯了一声,只是目光没有离开江和,颇有些审视的意思:“这保皇税,你可曾听过?”


  江和眉毛跳了跳,不过还是沉着道:“孙儿从来未听说过这一税种,想来是当地贪官伙同这财主巧立名目,借着皇家旗号搜刮民脂民膏所为。”


  “去年咱就把户部的税务问题交给你先审阅了,你当真不知?”老皇帝声音沉沉,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来。


  江和闻言神色大惊,连忙跪地,以额伏地,道:“皇爷爷,孙儿确实未曾听闻有保皇粮一说,所以,孙儿觉得,这事要查,得速查、密查。”


  “行啊。”老皇帝站起了身子,将随身的一块金牌丢在了桌案上,一边朝着屏风后走,一边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了,处置完了再回来告诉我,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说完,便转身进了屏风后。


  江和缓缓站起身从桌案上拿了金牌,淡淡看了一眼屏风,那后面是养心殿后殿,里面设有床榻,是临时的帝王居所。


  信步走出养心殿,在宫里太监的引路下,来在皇城门前,与守卫验明身份后,出了皇宫正阳门,门外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广场一角,一个小太监从马车边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去,把王广海和祁永年给我叫来。”


  “现在吗?”小太监搀扶着江和,上了轿子,话里的意思是,天色这么晚了,还要去找人吗。


  “对,你亲自去,另外,找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过来。”江和语气坚定且冰冷。


  “得令。”小太监领命,吩咐车夫带着殿下回府,自己则是挑着灯笼匆匆朝京城外街方向跑去。


  王广海,户部员外郎,前东宫詹事府侍从,在户部没什么存在感,如今正因涉及一场贪腐案被免职在家。祁永年,前吏部侍郎,如今告老,准备返乡,在家等待,之前为东宫詹事府主要成员之一,太子薨逝后被朝臣排挤,主动请辞。


  江和坐在马车里,车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只有门帘外用于照亮路面的两挂灯笼而已。


  王广海赶到宗亲府门房时,祁永年已经侯在门口了。


  就这宗亲府门前的灯笼,王广海看见了正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的祁永年,祁永年比王广海大了近一轮,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了,无论是岁数还是官职,祁永年都比王广海要大上一级。


  可王广海看见了祁永年那副样子,狠狠朝着旁边唾了一口唾沫,从他身边走过时更是低低骂了声:“老狗拱手。”


  祁永年也不羞恼,只是瞥了瞥眼,乐呵呵地道:“小犬狂吠。”


  “两位,虽咱家进去吧。”江和的贴身太监前来门房通禀。


  王广海率先起身,走出了门房,朝宗亲府后院走去,祁永年不急不缓,慢慢悠悠起身,跟在后面,一副我绝不靠近你的样子。


  宗亲府本由江厚民八子管辖,主管天下藩王皇亲事务,后院是给藩王及其亲属入京修筑的暂住别院,江和自然住在这里。加上宗亲府平时也没什么人在,倒也清净。


  “卑职参见殿下。”两人终于算是在正殿前站在了一起,进了殿后两人中间隔着老远,仿佛彼此身上有股让自己不适的气味一般。


  江和正翻阅着几本尚未看完的奏折,抬头看了看一左一右的两人,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我说你两人还是孩子脾气?”江和语气里满是揶揄。


  “殿下深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王广海没有回答,反倒是恭恭谨谨弯腰作揖发问。


  “我要你们去一趟浙县石岩县。”江鸿收了笑意,随手将一块金牌丢在了桌面上,陪侍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拿起,正准备交给他们,却犯了难,看这两人水火不容的样子,一时没了主意。


  “殿下,石岩县那边......”祁永年也收了脸上的笑意,难得地正色。


  江和点头,祁永年见江和如此,也不再多说,只是弯腰作揖,以示领命。


  王广海看着祁永年,冷哼一声,但也应道:“卑职领命,只是要做到何种地步?”


  江和揉了揉眉心,道:“敲山震虎就好,他们在那边的根基不深,全部按死就行,别把事情闹得太大,没法收场。也别休息了,连夜出发,城门外大理寺那边的捕手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一道去,把事情在当地解决了。”


  “还有这个。”江和从桌上拿出一叠纸来:“你们要的都在里面了。”


  王广海和祁永年神色一凛,他们太清楚这时候江和给他们的东西是什么了。


  恭恭敬敬地各自领命,结果这种正经没有保持多久,在最后拿取腰牌时两人又杠上了,只是姜到底是老的辣,脸皮更是老得厚。


  祁永年一把抓过金牌,在王广海气得火冒三丈的怒视中走出了正殿去。


  王广海气得跺了跺脚,向江和告辞,刚要迈脚出正殿时,却又转回头来:“殿下,您何苦如此呢。”


  江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王广海赶快离开。


  王广海离开后,那陪在左右的小太监来在江和身边,低眉顺眼道:“殿下,为何是这两人?”


  江和此时脸上再无方才的轻松,相反的是满脸严肃:“因为这两人心里没有我,也没有皇爷爷。”


  扭头看了看小太监一脸疑惑地表情,江和追加了一句:“ 他们心里只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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