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事
秋雨绵绵，凉意渐浓，南迁候鸟振翅的弧线与青石板上悄然浮起的霜纹都在勾勒着秋凉时日的景象。
接连数月江翊都忙得抽不开身，每日不是在主持改善城内的水利和道路，就是在城东和驻地士兵们一起团练兵法。
前段时间正逢秋收，他还带着捕快和皂隶到各个村子里帮农忙。
清官如水，滋润百姓，在江翊公正勤勉的治理下，云和城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自他赴任后，城内从未出现过恶劣的事件，也鲜少有闹上公堂的纷争，所到之处皆是一派祥和。
于陆昭昭而言，这山下的日子可比修炼有意思多了——从前仙山唯有日月光辉，而今人间纷繁，红尘浮世如万花镜般涌现在她的眼前。
凡间岁月短，需借石晷铜针拖着的斜影，知晓时辰更迭。
寅时的梆子声总伴着炊烟，晨起汲水时常遇见值夜的衙役们，他们会笑着招呼她：“小娘子快来！刚捞的汤馃。”
那辣味冲得她眼眶发热，倒比山间的晨露还要醒神。
这里的天有阴晴雨雪，四季交替。
日落时分，三班六房的差役们都会在院子里支起竹竿晒衣，绯色官服挨着青色吏服，像集了一院子的彩霞。
真可谓市井烟火，酒暖粥香。
然这些都冲不散陆昭昭对那位知府的牵念，这是她来此地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她时常想，像江大人这般温雅随和的男子，任谁见过都会难以忘怀吧。
故而每日她都会早早地来到思静阁，时不时透过窗，朝着回廊那头远远望去。
若得闲余，便去顶阁看书，如今已识得不少字，还略懂了些看账和撰写的本领。
这满架书卷中也藏着另一种人间。
至少陆昭昭是这么认为的。
和沉默寡言的林婉不同，陆昭昭活泼率真，不仅干活勤快，人也机灵，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府衙上下都很喜欢和她说话。
日子久了便常有人带她出去溜达，其中有一次和后厨的孙婆婆去集市采买，她意外知晓了林婉的一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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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和范老身边的男子林青阳原是青梅竹马，都住在云和城的上林村。
林青阳比林婉大一岁，借着家里叔伯和范老的交情，总角之年就被带到府衙，由范老亲自教导。
而林婉只是农户之女，终日苦读诗书。
云和城是个山脚下的小城，偏远闭塞，整个官府除了知府大人，其余差事都由城中三年一次的院试选拔。
永历次年的院试，林婉凭着惊人的才华在一众才人中脱颖而出，夺得管勾的职位。
幼年相识，今又同在衙门里当差，原是能成就一段佳话的，可没成想，几日后林婉就出事了——
她被人衣不蔽体地扔在了大街上，身上布满了不堪入目的痕迹，被发现的时候正值开市，有不少人认出林婉，顷刻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看热闹的人群更是把那处围得一团乱。
前知府柳识邰怕再出事，只好派人先将林婉接回后园。
林婉醒后决意报官，拖着虚弱的身子敲响登闻鼓，控诉梁家公子梁墨玷污了她。
公堂上，林婉和梁墨各执一词，梁墨坚称林婉昨日登门是为了对他投怀送抱，企图嫁入梁家，遭到拒绝后便不知去向。
还当着众人的面，话里话外地羞辱林婉，说了很多林婉如今都被人看光了，休想赖上他们梁家这样的话。
柳识邰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当时他即将致仕，不愿多惹事端。
再者梁家是大户，一众小厮婢女皆出面作证是林婉主动引诱，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林婉失了清白，连她的父母亲都被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她也不再来官府了，终日把自己关在家里。
直至前年初春，柳识邰告老还乡，江知府上任，在翻查积案卷宗时，发现林婉这件事有不少蹊跷之处，这才下令提案重审。
他先是传唤梁墨，命他重新供述当日事情的经过，同时又派人前往梁家，带回当年作证的奴仆，逐个分开盘问，果不其然，这些人的证词可谓漏洞百出，江知府恩威并施地和他们分析了其中的利害，终于有人开口道出实情：
原是梁墨以身契相要挟，逼迫奴仆按着他的吩咐去作伪证，真相是：那日卯时林婉到梁家核对近月的赋税，偏巧遇上喝了整夜花酒的梁墨，梁墨借着酒性，不由分说地抢占了林婉，事后又为掩人耳目将她迷晕，差人掐着点赶在开市前偷偷扔到大街上。
这番经过，与那日林婉在公堂上所言，分毫不差。
往事沉冤得雪，林婉才得以重回官府，继续担任管勾一职。
语罢，孙婆婆重重叹了口气，陆昭昭的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皱着眉头走了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到思静阁。
看着正在打理事务的林婉，不敢细想在那段日子里，她曾有多绝望，更想不通这般温良出众的林管勾，竟会遭逢这样的横祸。
只能一遍遍地宽慰自己：林管勾遇上江大人，终究是讨回了公道。
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江翊和林婉，陆昭昭又觉得心像被什么尖锐戳了一下，从心底里翻上一丝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