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昭昭
翌日，府衙内。
仙草醒来时已临近日中，她离开西厢，四处找寻昨日遇见的男子，穿过曲折的回廊，人间美景映入眼帘——
后园虽不算宽阔，但假山池沼，奇石松竹排列得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点缀着六角凉亭，潺潺流水声与檐角铜铃轻响交织，一步一景，刚柔并济。
正当她提起裙摆欲往湖边走去时，身后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
“姑娘，请随我来。”
仙草回过头，见那人一袭浅紫窄袖流云裙，系素色缎带，悬挂着【云和城-管勾】字样的腰牌，行走间裙摆绽开如盛放的鸢尾，衣袂间的暗纹随光线流转若隐若现。
她生的很美——柳叶眉，桃花眼，鼻尖小巧，唇色浅淡，简单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紫玉步摇，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更加盈润，眼波流转间，透着淡漠疏离的感觉。
————————————————
仙草一路观望着步入公堂。
引领她的林婉已在左侧的案桌落座，右侧的案桌前则是坐着一位老者，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抚着花白的胡须，提着笔，正和立在身侧的男子说着什么。
抬眼望去，江翊敛衣端坐上方。
主案的陈设除文房四宝，还立着一尊古铜色的香炉，细烟自盏中浮起，冉冉而升；正梁之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褐木为底，金漆题字，不染纤尘。
数名衙役笔直地站在两侧，手持‘肃静’、‘回避’的牌匾，整个场景庄严肃穆。
江翊环视一周，最终落回到她的身上：“昭昭，你不必害怕，本官已知你不善言语，今日也并非提审，只是你非云和城内百姓，按律不可轻留，其中未明之事，犹待分说。”
此话一出，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她。
堂下的人听懵了。
昭昭？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她疑惑地抬眸，正对上江翊期许的神情，那里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她抿抿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除去你腰间绣有昭昭二字的香囊，没有其他证明身份的物件，可是从外地逃难而来？”
座上之人再度发问。
仙草低下眉，沉思良久，她孤身下山，若想参透情缘，必须得先拥有凡间的身份，那眼下便是不可多得的时机。
想到这里，她摁下心虚，连连颔首，承认了这个说法。
江翊抽回视线，转而向旁边的老者说出猜测：“范老，您可还记得年初涌入城中的那批难民？她大抵是随流民一路颠沛至此，失散后独困于城门之外，伶仃无依，神思渐渺，连自己的来路也记不真切了。”
“此话在理。”范老捻着胡须，合上书卷补充道：“当时是老朽与大人一同安置的，有不少人与她年龄相仿，都在逃难时没了双亲，甚至说不清自己姓甚名谁，着实可怜。”
“说起来，那些难民现在何处？”
老者接着问。
“均安置在城南陆家，衙门赈灾粮下去后，成年男女在陆家庄子打杂，年纪尚小的安置到了陆家学堂，流民数量可观，官府逐级禀告后也才拨了少量的粮食，现若再贸然把她送去，怕有不妥。”
身侧的男子躬身回复，语调恭敬谦和。
江翊的面色似有为难，眼神却瞥向正在记录的林婉，踱步来到案桌前，笑着提议道：“林管勾，不如把她带到你那里当个帮手吧，前段日子你同我说地方文书事务冗杂，籍账管理又琐事繁多，令你头疼得很。
有她跟在你身边也好打个下手，得空时再教她识些诗书，定能为你分忧，不知管勾意下如何？”
林婉心头微讶，随即行礼，应下此事。
江翊回过身，缓步走下堂中，语气亲和却遮不住眼底那抹思量：
“昭昭，姓名虽只是一个代号，可官府也需要存下你的户籍档案，你就暂时先和安置的陆家姓陆，且先唤作——陆昭昭。日后你若想起些什么，再重新商议，可好？”
“陆...昭昭...昭昭...陆昭昭......”
仙草自顾自地念叨着，那三个字还围绕在耳边，飘上去，又沉下来，盘旋往复。
陆昭昭！她有名字了！
惊喜之余，她的心底又生出一阵愧疚，适才撒了谎，也不知道自己的停留会不会给这位善良的知府大人带来麻烦。
她不敢再去看江翊的眼神，垂下眸光，小声地，再次向他道谢。
春夏交替的时节，微凉的穿堂风吹过她随意挽起的长发，白净的脸上未施铅华，有发丝垂落在她灵动的眉睫，被窗台上漏进的日色浸透，晕染出温软的轮廓。
众人散去，江翊伫立在青石阶前，望着被日光不断拉长的背影，心绪纷乱。
他何尝不知此事诡谲，眼前女子的身份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不知为何，他更不愿看见那双清澈眼眸中浮现的恐惧和戒备，理智和情感在他的心间拉扯，伴随着那抹新绿色身影渐行渐远。
冥冥天意来相逢，化作平生缘。
一念成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