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拉军团的驻地，用干牛粪燃起的篝火逼退了沙漠夜晚的寒气，火苗舔着两只用长矛穿起的烤鸭，滋滋地冒出焦香，融化的油光往下淌，滴在篝火里，腾出一溜火星，映得周围一群低级官兵红光满面。
“麦希老大，以后兄弟们就靠你罩着啰！”稚气未脱的新兵笑嘻嘻地搂着一个疤脸中年男子的肩膀。那中年男子崭新的皮革剑带上缀着一个青铜公羊头，在火光中隐约闪烁，那是阿蒙拉军团百夫长的徽记。
“没问题，伊都，下次你再睡过头误了集结号——”麦希笑道，“我就拿鸭骨头戳你屁股。”
众人哈哈大笑。另一个佩着五十夫长城墙徽记的粗壮军官咧开大嘴：“我说老大，你就请两只烤鸭太不够意思，这样的大喜事，怎么也得叫两个军妓营的姑娘让兄弟们快活一下呀？”
“咳，老子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才混到个百夫长，算啥喜事？”麦希的拳头砸在大腿上，“有人才打了一场仗，寸功未立，就一步登天了。”
“嗐，这有啥可说的，谁叫人家生来是贵人呢？”
麦希摇了摇头：“呸，什么贵人，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泥腿子，连镰剑都打不起，现在可佩着明晃晃的金剑呢！”
“谁啊？”众人好奇地问。
“你们没听说过隔壁塞特军团有个侦察兵吗？现在人家是宫里的统领，成了公主的大红人了……”
“我也听说过，好像叫什么……森穆特？”五十夫长奈法尔摸着下巴的扎手胡茬，“他怎么做到的？”
麦希嗤笑：“你还是回娘胎里，让克奴姆神给你重新捏张小白脸再想吧！”他压低声音：“听弓箭队的兄弟们说……他们看见那小子背着公主从闺苑溜出来，她浑身上下就裹了条腰巾，啧啧，那腰肢赛似银鱼……”
伊都咕哝道：“老大，别胡扯了，公主殿下给我们王储大帅送葬那天，哭得死去活来，咱们都亲眼见的，怎么可能找什么小白脸？”
另一个老兵撇撇嘴：“越漂亮的女人，越爱骗人……咱们血里来火里去干了多少仗，都抵不上人家在黄金床上干一仗……”
又一人撕着烤鸭腿道：“莫瞎说！就算要找，宫里贵人且多得是，轮得着泥腿子小兵？”
奈法尔说：“说不定，人家的‘特长’堪比主神呢？毕竟是主神之妻嘛，一般人哪儿满足得了？”
众人想到阿蒙拉神雕像的某个‘特长’之处，都忍不住哧哧笑起来。
麦希说：“对啊，天天摸着主神的黄金那玩意儿，怎么耐得住独守空房。不只是那个森穆特，王城里都传疯了，说她趁着在神庙祭祀，跟大祭司的儿子眉来眼去，在圣龛前就滚到一起……”
“哎呦，这要是弄出野孩子，也分不清是谁的种呀……”
“还有呢，你晓得咱们那个少爷上次跟她打猎……”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编，继续编。”
众人愕然回头，看到他们的执旗官帕赫利夜巡回来，手指间转着淌血的象牙柄匕首，镶金腰带上挂着一个刚剁下来的龇牙狼头，一向吊儿郎当的目光此刻阴狠地从他们脸上逐一剜过，仿佛在考虑先剥哪个的皮。
“哑巴了？”他冷笑，匕首尖指着麦希，“你，在王城妓院里卖屁股还赌债的时候不是叫得很大声吗？我在隔壁头牌那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啊。”
“还有你，在米坦尼阵前吓尿裤子的时候，那玩意还没我小指头粗，这算是嫉妒吗，啊？”
奈法尔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胡说什么……老子在科尔马砍黑鬼的时候，长官您还含着奶头呢！”麦希脸上的疤痕在暴怒和恐惧中抖动。
帕赫利放声大笑：“看谁更会编啊，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不要太简单。你们刚才不是编得挺欢，怎么，换我编排你们，就不乐意了？”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笑容，此时阴沉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其余众人慌忙跪下。
“长官，我们知错了，请长官责罚！”
帕赫利欺身上前，匕首尖一闪，抵住了麦希下颚的软肉：“来啊，既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就跟我去门殿告他个‘亵渎神血’之罪，”他笑了笑，“但要是经不起法官质证，那便是污蔑王室，例该砍头。”
奈法尔吓得扔掉手里的鸭脖，扑通一声跪下来：“长官饶命！属下只是喝醉了，顺着别人的话头一时嘴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了什么屁，该打，该打！”说着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帕赫利的军靴把啃了一半的鸭脖碾碎在沙土里。
“信口开河，扰乱军心，就该当军法处置。念你认错得快，抽二十鞭子长长记性！”
“谢长官，谢长官！”奈法尔像得了性命，趴在地上磕得尘土飞扬。
帕赫利不睬他，揪着麦希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拽，匕首割破了他下颚的皮肤，火辣辣的痛。
“不服气？要是你也跟森穆特那家伙一样，有个以一敌六生擒米坦尼王子的功劳被宰相的儿子抢走，我也可以替你向殿下另行请赏——我倒真希望你有，不然显得我们军团的人除了嚼舌头泛酸，没别的本事，护不住主帅，也护不住他的女人。”
人人面有愧色。麦希也终于低下头：
“长官恕罪……是属下糊涂……那些话不是我编的，是别人传给我的……”
“哼，妖言惑众者当处割舌之刑，这么爱嚼舌头，割下来烤熟了自己尝尝？”帕赫利轻笑，来回划拉着匕首，割出的伤口很浅却鲜血淋漓，“要么，就老实交代是谁起头放的狗屁，拿他的舌头换你的！”
“我招，我招……”他冷汗涔涔，声音发抖。
“这种该天打雷劈的屁话，不配当众复述。押下去，我慢慢审。”
亲兵把麦希和奈法尔押了下去，帕赫利临走前把匕首抛给了伊都：“赏你了，奖的是你头脑清楚，分得清是非，管得住舌头。”
篝火熄灭了，青烟袅袅，还有半只烤鸭挂在长矛上，在风里晃来晃去。这个夜晚对有些人来说，注定很难熬。
烟气也蒸腾在茉莉河谷的黑土地上。农人们挥鞭赶牛，青铜犁尖破开泛滥季留下的淤泥，引来许多鸟儿亦步亦趋，啄食泥里翻出的虫子和螺蛤。鱼塘边，泛滥季引水的渠口已经被壅上，几个孩子在壅口使劲蹦跳，把土踩实。苏蒂穿着朴素的粗布长裙，默默坐在塘边埃及榕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簇雪白的散沫花，一下一下摘着细碎的花朵，抛到塘里去喂鱼。
帕赫利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茉莉河谷来。虽然她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也算不上有多自在。
她肯定已经知道了最近在王城疯传的谣言。这叫他头一回心里忐忑，不知道怎么跟她措辞才好。
他自幼丧父，母亲另嫁，继父为官异地，他跟着祖父在军营里长大，唯一接触的异性是家里的老奶妈，以至于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孩打交道——这个顶着公主头衔却从小跟他一起疯一起恶作剧的丫头，在他眼里并不比高深矫情的哈普辛涅布更像姑娘。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她也还是个会被桃色谣言刺伤的女孩——枯燥的军营中，官兵们以荤话消遣习以为常，但被编排睡了哪个女人并不会影响主人公的风评，还会被认为有本事。
那个侍卫森穆特远远发现了他，躬身行了个礼，上前提醒了一下苏蒂，她才转头望过来。
要是辛涅布一块儿来就好了，他懂怎么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漂亮。可恶那家伙把自己关在神庙的医药馆里不知鼓捣什么，把这个舌头打结的难题丢给了自己。
“殿下，”他清了清嗓子，“我这边扣着几条造谣的舌头，想问你要不要切来下酒。”
“切得完么？”她淡淡一笑，“连你也听到了……”
“殿下，别把那些狗屁放心上，塞斯卡夫那厮就是想搞乱我们的阵脚。”
苏蒂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眼光不差，跟你们扯在一起，一点儿也不丢人，要是跟图特摩斯那货色扯在一起我才真的要生气——可笑的是，只有跟他扯一起才不算丑闻。”
帕赫利见她如此，便放心地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混账交代，谣言是他从赌场的赌客那儿听来的，赌客又是从妓院听来的。我派小放羊扮成外国商人混进妓院，那些渔网姑娘果然在推销什么——好吧，不提它。反正，妓院的老鸨虽然明面上跟塞斯卡夫没关系，但我派人暗中监视，发现她隔几天就悄悄给塞斯卡夫府邸管家的老婆送钱。”
苏蒂凑过来在他脸上左瞧右瞧，搞得他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脸颊看有没有沾灰。
“咋了？”
“我怎么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帅啊？”她笑吟吟地说，揉了一把他的头毛，“我也想不出比你更完美的应对。不，只有你才镇得住那些谣言，保住阿蒙拉军团军心不乱。要不是你果断出手，他这一步足够废掉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
“嘁，本少爷历来是王城第一帅，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苏蒂微微一笑，捋一把花朵抛进鱼塘，望着争食的鱼儿银鳞闪烁，泼剌有声：“真正深藏不露的是塞斯卡夫……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在草野间暗张罗网，几句不要钱的谎话就能影响人心向背，哪怕父王震怒追查到底，也不过是推出去几个可怜姑娘……实话说，我一开头低估了整件事的难度。”
她沉默半晌，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管有怎样的脏水或是刀剑加身，都是我该当承受的。只是连累了你们，让我过意不去。”
帕赫利用力锤了她肩膀一下：“你在说什么呢？我的剑术还是当年王储殿下手把手教过的，难道我跟辛涅布不想替他报仇雪恨？难道我们愿意趴在地上吻你那位好大哥的臭脚？当然还是吻殿下的脚香一点，毕竟天天搽香膏，都腌入味了……”
苏蒂一边掐花朵打他，一边笑骂：“起开啦！谁要你亲脚，你的口水恶心死了……”
“哈，殿下上次抢我酒喝的时候，怎么不嫌弃啊？”
正笑闹着，提伊来报告：“殿下，艾梅图大人在宫里等候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