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前半生顺遂到极致，七零年代生人的她活得极好，是男人让她走了下坡路。
体验到新鲜的情绪，她沉浸在持续养育可怜人的怪圈，直到真的付出了全部，才被迫着一无所有着离场。
自我戕害的同时，连同自己的孩子一起戕害，完好无损的反倒只除了一场悲剧的重要人物，至于始作俑者，那个人应该是妈妈自己才对，一切都是她在选择推进。
野兽自然只挑嫩白香软的软骨头啃，那只是客观规律，自然规律，生存规则本就如此运行。
是错误的偏执观念，让她注定被伤害，又因被伤害后的性情大变，挥刀向更弱者导致失去更多的循环。
沉浸付出的过程，小偷偷了她要拿去进货的一千块，被她及时发现，她抓住小偷，见小偷是个小孩，她说小偷可怜，便让小偷拿着她的一千块走了，她真的以为她很善良吗？
她生出来的婴孩为什么要被扔到地上无人看顾？为什么偏要经历被人闷死再救活的过程，只能和路过野狗相伴的婴儿，真的不可怜吗？
为了证明她的伟大，满足她“变态”的道德欲望，她扔掉自己孩子的时候，温柔抱着别人孩子怀里哄的时候。
从不把自己孩子看成独立个体，连同自我一起戕害的时候…
伤害别人是恶，伤害自己和自己亲生孩子，就不是恶了吗？
人若不想被人伤害，大多数时候是可以做到维护自我权益的，生而为人的正当权益。
奉行自我牺牲观念的人真的可怜，可她们行事过于残忍，因为是她的孩子就要不得好死、就要牺牲自我、就要痛不欲生、就要成为一团血肉，去成就满身兽性的人。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是她的孩子就要不得好死、就要生不如死、就要自我粉碎、就要自我毁灭、就要将一生都给泡进苦水里，凭什么呢？
她真的有权利毁灭她自认为，归属分类上，只是她东西的孩子吗？
历经人性磨难后的她，报复对象不是实质性伤害摧毁她的人，是她伤害后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自己的幼崽。
可笑的是，被撕烂的幼崽身上，还寄托着，你怎么还不报恩的欲望。
多少个日夜里失眠睡不着，过往一切千百万次闪回着，折磨她至深的囚笼，仿佛从未离开过。
是从未。
她会头痛欲裂着想，这一切究竟凭什么？也许决定流浪那刻起，一切都失去了深挖追寻的意义。
再追下去，也只是圈地为牢。
如此言行，也只是人性弱点。
好像没有人的一生是绝对顺遂。妈妈和小三情同姐妹，可怜小三苦等八年的男友成为军官后身边添了新人笑。
小三看中父亲经济条件，从妈妈手中抢过父亲，两人联合，让妈妈一无所有。
妈妈一切劫难产生的最初始情绪，同情。
目的，成为人人口中的好人。
遇到磨难之前她的人生一直顺遂，苦难的体验让她打了鸡血一样，更加卖力自我牺牲着，并爱上牺牲自我，将他人成全的美妙感受。
妈妈生下她的女孩，享受着为哄抱别人家女孩，将自己女孩随意抛弃地面的行为，她的女孩是她的东西，她为了照顾别人孩子，牺牲自己孩子，她多么伟大？起码被她那样以为着。
自我认知里，那个牺牲的过程形成时，她的情绪，大概是极为满足的吧？
自我牺牲的过程，让自己的女孩被别人闷死过去，又不肯放弃，接受女孩真的没有的消息，再让医生用极端的方法，让还是婴儿的女孩转醒。
如此的行为里，她的自我认知是，我救了你一命，哪怕那个婴儿原本可以不用死一次。
妈妈说女孩是多灾多难的，周围都是坏人，每个人都要女孩死，只有她要女孩活，却从没有问过，女孩是否愿意活下来。
她只抱着旧时代人的想法，旧守着活了就是恩的观念，小孩生活不好和大人毫无关系，但是活下来了，就是要报恩大人的活命恩情的。
可是，只能痛苦活着的人生，究竟多少人会去主动选择呢？
“小狗，过来……”
阳光下，风吹起沙土，遮了人眼。树上跳下来，和狗狗一前一后着跑，等它跑远了，她就停下来，蹲起身子喊它。
就那样遥遥对望着，它终于动了。
“狗狗，快过来我这……”
狗狗狂奔着，同她擦肩而过，它嫌弃她的怀抱，嫌弃曾经的她久寻不到的拥抱。
她想拥住的，是小狗，还是一个个漫长深夜，永远流不尽眼泪，身陷绝望的小孩呢？
那个时候，真的分不清了。
她殷勤着手心托举刚煎出的蛋饼，托举她爱的零食，将它投喂到暴躁，它会对着她手心放置零食发出不满呜呜声，小鼻头皱成一团。
森白牙齿若隐若现，吃糖坏了半颗的牙齿滑稽可爱，有种别样的美感。
她黏着它久了，它眼里晶亮神韵不再纯粹，它不再将她看成同伴，它将她看成下属，它的眼里满是嫌弃了。
什么时候呢？
她意识到，她渴望的，却是小狗都嫌弃的。
她在它的眼中看到具象化的嫌弃，在一只狗狗的眼中，看到明晃晃的嫌弃，感受着它将她从同伴位置拉下，再将她归属成它的下属。
后来的时候，她逐渐疏远它了，不再有意识和它玩，它开始变了，开始主动着奔向她，换成她次次动作敏捷着躲避它。
她感受到，它似乎有些将她的位置在它的心中重置，它将她看成了主人。
它开始见缝插针着靠近，一有机会就会贴上来，她开始嫌弃它潮湿的鼻头，嫌弃它贴上皮肤时，带给她肮脏恶心的粘腻触感。
“狗狗，你好脏，不准，走开……”
关系的忽远忽近后，最后的她们关系重置，她们都感受到，彼此的关系是可以一起散步的朋友，一同行走下去的同伴。
“沙琪玛……”
小狗……
她是谁？她是她？她是那个女孩？
她想她是一个妄图由泥沼走向平地的人，每个人生来的起点并不一样。
用尽一生从沼泽走向平地，又怎样呢？这天的自己比之从前，总归是要好上一些的。
即便用尽了一生，也只是踏上平地。
一路坚持着走过来的过程是自我认同的印记，已经很好了，抱抱如此努力的自我吧。
那一年，女孩学前班，在和大狗对视的时候，起码，那双绿色的眼睛，她是可以轻易捕捉的，她的个头大过狗。
干枯树枝被她拿在手，随意挥向大狗头颅，只可惜被它灵巧退避，它只是两只后蹄稍微迈后一步便躲过了，那感觉多么的悠闲轻快，只是依然有着淡下去的疑惑。
它满身警惕，姿态松散，眼里有不屑嘲弄看不起，还有什么呢？
那一天女孩和另一个女孩走在过道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地上有能写字的石子，已经被划的乱七八糟的暗灰色的墙。
看着很好玩。
“我们今天玩老师教学生的游戏吧？”另一个女孩欣然同意了，只是…
“我要当老师。”为了当老师，她特意折了路边枯枝，女孩那么轻易就同意了呢？
想到在玩别的游戏时……
“我要当警察。”她喊着。
“不行，这不公平。”
“那你说怎样才公平？”
十几个小孩手掌握成拳，一个个小拳头由下至上开始累叠，乌漆麻黑的汗手一个比一个挂彩，一个小女孩喊了：“咱们就这样点，点到谁谁是小偷，剩下最后那个才是警察。”
“行。”
一遍遍点呀点，直到闹腾的孩子四散去，唯一剩下的警察，在呆愣一秒后，瞬间入戏，开始了漫长的抓小偷之行，若不是远处总会响起：“那谁谁，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了。”
相信不会有孩子舍得散去的。
那个女孩同意的这么容易，她自然喜出望外了。一种老师要保护学生的天然情感油然而生。
她喜极了，灰色墙壁上刷刷写下：“跟我念，i、u、o、e、yu……”
沉浸着那行字的规整，沉浸枯枝轻点墙壁那刻的庄严。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已经是忘乎所以，那个女孩也是配合得紧，她说什么，她都附和，像是没有自我的牵线木偶，这也让她瞬间升起了责任感。
所以再一次回头时，她终于是发现了那个不速之客，有着幽绿眼睛的大狗狗，脖颈处拖着一条长长的，崭新发亮的绿色锁链，新到就像是刚买回来那般，每一节环扣都亮极了。
尤其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每一节锁链都闪着光，它已经来了很久了，只是她刚刚发现。
她沉浸，它也沉浸，但她懒得理它。于是乎自娱自乐良久后再一回头，它几乎撞上她，眼中是满溢出的好奇，它在好奇？
可她在上课呀，正玩着呢，你一个狗瞎凑热闹。所以，她跟它说：“你看啥呢，快走吧。”
又是一阵陶冶后，它还在，这是想干啥？它始终停留她的身后，紧紧盯着她的全部。时间久了，她能明显感觉到背后那道让人不适的目光，所以她生气了。
情绪从最初随意的驱赶变成那一刻，她只想它消失在她和另一个孩子的面前。
正玩着呢，兴致都没了。她声音从轻松闲散的随意到后面夹带几分薄怒，好像只是过去短短一个瞬间：“你还不走吗？”
“你不走吗？”
毫无杀伤力的树枝伸向那只狗狗的时候，它躲开了。是的，它躲开了。
“喂！你还不走吗？”
它看她，脑袋歪斜了一下，尾巴垂落到地面，沾染了些许的草屑。
她感觉不到它最初的好奇了，它生气了，她更生气了。
“我让你走啊！”这一次她是真生气了，可它似乎更生气。
她以为比它高，事实也是如此，可论块头它比她大上太多，又壮着嘞。
只是那一刻的她完全意识不到。
只陷入到一种奇怪的情绪。
“你不要靠近她啊。”
它把目标转向另一个女孩。
“你别过来了？”她上前一步，和它身子对身子，眼睛对眼睛。她比它高，它抬起头颅才维持住同她的对视。
到了后来，变成了对峙。
气氛是什么时候紧张起来的呢？
在她意识到作为老师要保护学生的时候。
前面的气氛有多么欢乐愉悦，后面的气氛有多么一触即发。
它看她，她看它，终于她先受不住压抑的气氛：“看啥呀，让你走，没听着啊！”小树枝又一次挥向它的时候，它先一步动了。
是的，她被扑倒了，巨大又沉重的身子让她初次意识到和它的差距。
挣扎，力气小，反击都成了稚嫩无用的多余，它摇晃着脑袋开始撕咬，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她像是被激活血脉的凶兽，和它不死不活起来。
直到尝试多次都完败在它巨大的身体下，它逐渐感到厌倦，可她还是不服，她是老师啊。
它放开她，像是胜利的王者，走到过道的时候，面向来时的路，目光飘忽着看向远方，不知是在思考些什么。
阳光把它身上铁链照耀到反射起刺目的光，亮到无法忽视。
它越是姿态松散悠闲，她越是气愤难当。
那双绿色的眼睛到了后来她只感觉出厌倦和嫌弃，它放开她之后，她从地上坐起身子，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可它背后像是长了眼睛。
在她仅是不甘不服，满心滚动着滔天情绪的时候，它转回身来，又一次啃咬起她的臂膀，大力撕扯。
那个时候的她，在它的面前，真的只是它想，便可以随意碾杀的蝼蚁，在她又一次倒向地面的时候。
带着泥土味道的潮湿气窜了过来，仅是一线之隔，阳光把世界分成两面，那条线的过道是铺陈满了光亮的，那线的另一面，又是湿冷阴凉。一明一暗连接着一人一狗。
那一刻，她清晰感觉到，她是没有还手力气的，可到了最后，它还是放过了她。
也许打从一开始，它没有想过将肉块撕扯后吞吃入腹，幸运的是它有一个好主人，将它投喂得饱饱的，不然，它是不会看不上肉质鲜嫩的幼童的，也许吧。
它的主人救下一个孩子。
直到有大人的声音响起，议论着村子有疯狗出没，要家家户户闭紧房门才好，她才想起幼童应该大哭。
眼前的脸孔似乎都在关心她，他们讨论的也都是她的伤势。
家人不喜她每天拉着数十个小朋友把屋子填满，也是这个原因，被锁在门外的一个午后，她遇上大狗。
先是一个大人殷勤起来，第二个，第三个…
某一个瞬间涌起，似乎不会熄灭的巨大欣喜。
看到大人在围过来，响起的是她大到离谱的哭嚎，还有多起来的村民。
原本的清冷不再，逐渐的，充满人气的氛围包裹了过来。
“被狗咬了要打针的吧？不打针可别变疯狗了。”
“那不是得去城里？”
不知是谁议论起这一句，她嚎哭的声音停滞一瞬，忘记了怎么哭。
想到爸爸妈妈哥哥都在城里，爸爸妈妈城里做生意，哥哥城里读书。她全部注意都被拥紧妈妈的幻影包裹。
“瞧这小孩可怜的。”
她又开始了哭，只是莫名带了困难压抑的喜意：“我要见到妈妈了，我要去打针了。”
狂喜将她淹没彻底，她也瞬间飞去了云端。
“去找那谁的车，把这小孩送去吧。”
她焦灼等着大人们说的那个人，那个车，终于打完针。去到妈妈门店时她忙着照顾父亲，以为的重逢带来的欣喜被冻住。
看到妈妈那道纤弱美丽的身影时，酸涩的感觉一点一点啃噬胸腔，蚂蚁撕咬那般，是细细密密的疼。
太过浓厚的巨网将她包裹覆盖，看着妈妈递来的半碗蛋汤，汤鲜红的，飘着漂亮的蛋花。
视线从上往下移动，那是一只细腻嫩白的手，很年轻。
“喝吧，喝完赶紧走，别耽误你爸赚钱。”
她盯着蛋汤看了很久很久，只看到一张麻木的脸，那影子模糊到她望不清她是谁，也忘记了最初的欣喜。
她是怎样麻木着走出他们城里的门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整个身体被冻结，血液不再流，时光仿佛停滞在了那个瞬间的时刻，她是记得的。
她记得，那个包裹她的壳，它来接她回家了，薄雾被撕散的那个瞬间，是她以为的妈妈眼中有她。
薄雾越发厚重起来的时候，是她看到她满眼的父亲。
她走了，离开了他们的家，那个有爸爸、哥哥、妈妈的家。
曾经她是偏执疯狂的，无论如何都要黏着哥哥那个，听他满眼星光为她讲述城里的伙伴和见闻。
尽管她明知道他是如此讨厌她。
“你别跟着我了，没用的女孩。”
“这么想跟，那你追上我。”
随后砸向她的是哥哥特意买来驱逐她的炮仗，多么美好的作用啊，她害怕炮仗的声音，总胆战心惊的。
哥哥又会说：“胆小鬼，没用的女孩，根本没资格跟我们男人一块玩。”
即便被欺负了，被侮辱了，那个女孩还是日复一日抓住全部的能和哥哥一块玩的机会。
常常在追逐哥哥的路上一去不返。
“你干嘛去，玩不玩了？”她抛下十几个玩伴追逐过去的时候，总是再也找不见哥哥的身影，剩下的只有被哥哥嘲笑戏弄的声音。
他欺负她，以此为乐着。
后来的他们一点点长大，醉酒的哥哥含糊不清说着对不起，一遍遍重复着，小时候我总喜欢欺负你，是那时候不懂事，是我太小了，我也不懂。
又在清醒的时候，在她坚持流浪的时候，他说宁愿她死，因为他感到她不再如曾经那般可怜了。
没有利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他炫耀着，欣喜着，他有着一个可以被人予取予夺，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的妹妹，常年的操控世界，他们更喜欢，是一个可以随意被碾死的傀儡。
他更喜欢可怜的她，若她不可怜了，他宁愿再见她，是一具尸体，他如是说。
哥哥来找她了，是长大后的哥哥，他带她逛街，她误会他想着她，如同小时候那样幻想，他跑遍大小地方去找女孩子穿的鞋子，她以为他要买给她，情绪有些奇妙，欣喜哥哥对她好，同时不好意思去接受。
直到真相揭露她面前，如此赤裸裸的难堪。他是买给被团宠的小姑娘，父亲后来的女孩。
怪不得，他十句话，九句不离妹妹，他爱极了后来的妹妹。
曾经的她追逐妈妈，追逐哥哥，追逐他们身影，似乎怎样的打击都不能让当时那个女孩止住渴望同他们组成一个家的瞬间幻想。
曾经不再，谁都只有今生。
且行且珍惜。
就是入宗教入了魔，她想，该说出那句话的，也该是她。
“我之所以虐你至此，都是你上下八百辈子欠了我。跟我念，伺候我，此生为奴，献祭终生。”
“起码这一生，不得超生，你死以后，下辈子就能享福了，来吧，拿好我还给你的宿命。”
你应得的。
202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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