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一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一会儿,房门被敲响,敲门声急促而连续,这很明显不是银生习惯的宫廷内的敲门习惯。
“谁?”白勉率先起身,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朝着江鸿靠了靠,有讲他护在身后的意思。
门外无人搭话,只是敲门声继续。
江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白勉紧绷的肩膀,白勉回头,对上江鸿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这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去开门吧。”江鸿淡淡地说。
白勉点了点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农夫衣物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肤质粗糙,看起来比寻常农户要壮上一些,除非是和陈剩子那样瘦削的地道农夫站在一起,否则完全无法分辨。
白勉不认得他,江鸿却认得。
“进来吧。”江鸿稍稍有些紧张的心放下了,重又坐回椅子上。
那人在白勉警惕的注视里进了屋,没有搭理白勉,径直走向江鸿,后面的白勉随手关上了房门。
那人来至跟前,双手抱拳,很标准的武官行礼式。
“卑职徐庆,参见皇太孙殿下。”那人声音不卑不亢,就是有些许的疲惫。
江鸿意识到,这就是昨夜和自己在院里交谈的人,也是第一次救下自己的人之一。
只是第一次没有说上话,江鸿昨夜也没认出他的声音。
“起来吧。”江鸿语气淡淡地,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倒是后面的白勉,听来人如此说,也是放下了大半戒备,但还是很自觉地来到江鸿身边,紧紧靠着江鸿。
徐庆站起身,扫了一眼紧紧挨着江鸿,眼神上下打量自己的白勉,微微一笑,恍如农人般朴实,也只有知晓暗卫一些根底的白勉才能感觉得到,面前此人的伪装之妙。
“昨夜殿下让臣查的事情,已经基本明了,这里是详细。”徐庆从怀里掏出一块整齐折叠的纸来。
白勉将信将疑地伸手结果,恭敬递到江鸿手里。
江鸿展开纸包,五张纸整齐叠放,纸上的字迹清晰工整,哪怕是江鸿不懂书法,也能看得出下笔之人书写之有力。
“陈奔:浙府永宁石岩县辖白杨里农户,于武晖二十年五月廿三热病死于田地中,育有一女,名曰陈雀儿......”
五张纸上,详细记载了陈雀儿父母的生平,以及当地刘老爷刘肖的生平,以及有关导致瞎婆婆惨剧的事情始末,甚至还细心地将本次事件进行了延伸,甚至一些相关性的线索也有详细的记录。
通篇大概五千余字,书写者字体写得很小,且全文没有什么不必要的铺陈,语言简洁明了,客观公正,用半文言式的格式,穿插了一些数据和当地县志的引用。那些引用的线索和数据也都有明确的出处标注。
这使得江鸿查阅起来毫无压力,很快就掌握了整个事情的发展走向。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一年前石岩县这边因为一年都没怎么下雨,导致了大面积的农田欠收,但是朝廷税收每年基本是定例,与百姓是否丰收无关,除非是大面积的天灾,否则绝不可能减免。
这就直接导致了大批的自耕农因为没法交齐足够的税赋而被迫变卖田产,成为地主的佃户。
然而,成为了佃户,就意味着没有土地的所有权,种出的粮食大部分要上交地主,自己只能留有一小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江鸿在白杨里见到的农民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
就算是瞎婆婆和小雀儿这样的困苦家庭同样也不能免税,因为当朝税务几乎全部来源于农税,所以农税收取的制度也是相当严格。
严格按照户籍以下土地数目为准,压根不存在什么多收多交少收少交的情况,简单来说,当朝的农税收取是简单的加法,而不是后世的阶梯式收取。
文书上对这方面的数据说明也很详细。
前年的瞎婆婆和小雀儿户下记录田地共十三亩,按照单季单次成熟每亩地约可收粮一石三斗粮,而朝廷征税为三成,也就是单季单次收粮约五斗左右。
按照一年两季可生产作物,那么瞎婆婆每年要缴纳的税粮约合十石一斗四升。若按照收成稳定的情况下还可结余二十三石左右。
这些粮食很少,但因为小雀儿岁数小,瞎婆婆也吃不了许多,紧紧巴巴也足够勉强度日。
可问题就出在前年欠收,根据数据,当年平均单次单季亩产不足一石,有些地势偏差的地,就只能亩产六七斗。
即使是这样,前年的瞎婆婆还是补足了税粮,可余粮完全不足以过冬和来年的粮种,这该怎么办呢?
这就得说到刘财主刘福出的馊点子,他不直接从自耕农手里购买田地,而是用借粮的形式来完成剥削,等于是让有劳动能力的农户替他干活,而他自己少交赋税。
直到收租的利润过低,才以欠款为由,强取豪夺自耕农的土地。
前年的瞎婆婆因为存粮不足,只得向刘财主借粮一石五斗,来年秋收多还两成,也就是还粮一石八斗。
问题就出在去年秋收粮税缴纳。
虽说去年石岩县内收成还算不错,但收粮税时却出了问题,新增了一条什么保皇税,这笔税款记录里没有提及,但明确地指出每亩地每季要出二斗粮。
所以一来二去,瞎婆婆去年秋收时节要多缴纳五石二斗,加上要还上的刘财主一石八斗,就等于瞎婆婆一年要交出去大概十七石粮。瞎婆婆连带着小雀儿剩余的口粮最多只能剩下十七石。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收成良好的情况下。
因为瞎婆婆和小雀儿两人相依为命,去年瞎婆婆也是感觉到气力不支,田地也照料不周,去年瞎婆婆到最后交完粮税只结余了不到十石粮,这些粮是完全不够过冬以及来年留种的。
瞎婆婆本和刘财主商量好,欠粮先不归还,依旧按照两成利计算到来年夏天夏收,可屋漏偏逢连阴雨,冬天过冬粮不够,瞎婆婆只能顶着寒风进山里寻吃食,不幸染上风寒,加上没钱医治,两只眼最后烧盲。
刘财主眼见着老太婆眼睛看不见,便起了心思,以老太太不能生产为由,过了年便来催款。
可老太太这里哪里还能有结余?
直到前天下午江鸿他们离开了瞎婆婆家里,刘财主又派人上门催收,负责的是个混不吝,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无赖,带着一帮无恶不作的恶仆,抢光了祖孙两的银子,却还说不够还债,最后失手将老太太推搡在地,顿时昏倒过去。
泼皮以为害了人命,急忙叫人回去请刘老爷,而这事也捂不住,很快白杨里的村民就都知道了。
刘老爷赶到时,老太太已经咽气,破烂小屋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面对一众村民的质问,刘老爷丝毫不松口,反倒是逼问还是孩子的小雀儿要她还债,若是还不上,就把她卖去醉香楼。
可小雀儿哪里知道,早在很早以前,醉香楼的老鸨子偶然在县城里见到这小丫头心里就起了坏心思,又机缘巧合得知了那片地界管事的是刘老爷。
面对老主顾,老鸨子便纠结刘老爷设局要想办法把小雀儿弄进青楼去。
老鸨子开价也大方,一百余两,这对刘老爷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心想着孤老太太带一个孩子,就更好办了。
两个顶顶坏的人,一番运作,才最终促成了这桩惨剧。
村里人自然不愿意,但几乎每家都欠着刘财主家的粮,再加上刘财主家的恶仆确实胡人,村民们在刘财主的压迫下,只能缩头。
可怜了失去了唯一一个亲人的小雀儿,孤苦无依。
陈剩子是个好心的,在刘财主带人走掉之后折返回来,告诉小雀儿,如今之际想要避免进青楼只能卖身为奴了,他说县城里有些富户,可能能看得上她,真要是能进那些富户里做奴婢侍女,总要好过青楼那般地方,好歹吃穿能是不愁的。
小丫头虽然不知青楼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也知那里绝不是她这种女孩子家能去的,便听了陈剩子的话,第二天一大早,拆了门板,天不亮就拉着瞎婆婆就往城里赶。
陈剩子早上赶到小雀儿家里的时候却发现小姑娘已经走了,紧赶慢赶,在半路遇见了正艰难拖着瞎婆婆尸体的小雀儿,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丫头肩膀磨得血肉模糊,陈剩子也不忍,后面半截约莫六七里的路程就由他拖着门板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刘财主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
拖着尸体不许进县城,小雀儿和陈剩子只能在城门口待着,没待多一会儿,刘家那两个恶仆就找上门来了,也不赶他们走,只是只要有人过来问情况,那两人必然过来捣乱。
记录到此为止,江鸿松了松已经不自觉紧握的手,那被他拿着的纸张已经被捏的有些褶皱了,之后的事情江鸿就全部知晓了,上街采买物资的白勉看见了小雀儿,之后便匆匆回到客栈找了自己。
白勉看着眼前努力平复心情想要让呼吸平缓下来的江鸿,赶忙上前轻轻安抚他的后背。
“就这些了?”江鸿看向徐庆。
徐庆神色不改,点了点头:“只针对这次的事情,还有些事情与此事无关,我就没有记录。”
“很好。”江鸿将纸丢在一旁,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件事和县令有无关系?还有,提到的那个保皇税,我看名目是去年秋收时新增的,是怎么回事?”江鸿发问,他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是有官府的人在背后的,虽不好说是否直接参与,但一定是给了某些便利的。
其次,这个时代的税收名目并不是随便就能成立,新增收的税种一定是由朝廷直接下发再由各地官府代收。
而这笔税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大有一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意味。
早不加,晚不加,偏是在这头一年收成不济,有大批农户借粮需要还粮的次年加收。
似乎早预料到了江鸿会有此问,徐庆神色不改,淡然开口:“卑职查了县衙近十年的税目,因数量庞杂,无法短时统计税额,但大致了解到,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
清了清嗓子,无需江鸿主动发问,徐庆继续道:“十年前,石岩县下辖三镇十六村加收一季粮运税,导致许多自耕农入不敷出,只得变卖田产,那一年,整个石岩县的富户从百姓手里赎买田地超五千亩。
六年前,清水镇凹山村,一户夫妻因欠财主财粮无力归还,将女儿卖入青楼。原因同样是那年新增了一季税种。
再就是这一次。这是卑职在这些时间内能查到的,再之前,可能还有。”
“能知道这些新加收的税种最后都流向哪里了吗?”江鸿脸色铁青,双手都有些微微地发颤。
徐庆嘴角扬起弧度,似乎江鸿所问的正好是他铺垫至此想要说的,他缓缓开口:“七成交给县令,三成进了富户口袋,县令的七成分别流向户部、吏部、礼部。”
“呵。”江鸿突然笑了,那笑容非但不癫狂,反而有些释怀的意思。
“好啊,好啊,竟没有一分是归入国库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满面冰霜:“借着朝廷的由头搜刮民脂民膏,为了一己私利,巧争豪取,上下沆瀣一气,逼良为娼。最后所有罪过都是朝廷的。”
江鸿缓缓坐下,像是被抽空了浑身气力:“这些人竟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如果我没猜错,流向京城的那些赃银应该有不少是用在了京城卫了吧。”江鸿看向徐庆。
“属下需要细查。”徐庆弯腰低眉,不置可否。
“那就去查!”江鸿一拍桌子,继续道:“查完了直接交到皇爷爷那里去!”
“是!”
“先等等,等我写封信,你差人直接交到京城,要交到皇爷爷手里去。”江鸿此时头大如斗,怒气攻心。
当他发现小雀儿身上的惨剧是人为可以谋划的时候,当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层出不穷的时候,他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愤怒,他强烈地想要做些什么,或许是给小雀儿讨回公道,或许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道德需求。
但是本能告诉他,他应该做些什么,好让刚刚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丝融入感的自己不过分失望,最后成为一个冷漠旁观的局外人。
白勉立刻寻来笔墨纸砚,过去十几年,他似乎从没见过这样暴怒的太孙,而这样的状态,这短短两日,竟出现了两次。
好在这具身体还给现在的江鸿留下了一点东西—握笔时的肌肉记忆,几步不消多少思索,一篇行文就已经被写就,连带着徐庆交给他的五张纸,一共七张,全数交由徐庆。
徐庆看了看江鸿,没有多说,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就出了屋。
转身关上房门,徐庆原本没有多少表情的脸慢慢放松,最后带着一抹笑意,缓步下了楼去,重又混入人群,难觅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