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生从村庄里找到白勉并把他带到小雀儿这里的时候,小雀儿正好忙得差不多了。
小姑娘忙得满额头都是汗珠,但是脸上的笑容不减,灶台上的瓦罐嘟嘟冒着热气,一盘用粗盐拌出来的野菜也已经被小雀儿放在了树荫下的木桌上。
江鸿虽然一直在和瞎婆婆聊天,但一直在观察着小姑娘。
这个时代的盐是一种很珍贵的佐料,因为产量的限制,没办法进行大规模提纯,并非是工艺不够,而是提纯后的精盐底层百姓根本无法负担成本,这种粗糙泛黄的粗盐相对则是价格占优。
饶是如此,小雀儿从屋里拿出那一小包重重包裹的粗盐时,也能看得出小丫头对此很是珍惜。
在和瞎婆婆聊天的过程里,瞎婆婆慢慢放下了对江鸿的戒心,完全相信江鸿就是一个远赴京城探亲寻师的读书人,并且为人温和谦逊,慢慢地,瞎婆婆也把很多事情告诉了江鸿。
这个村子叫杨柳里,村里一共二十一户人家,全是农户,离村子不远有个庄子,庄子里住的是这片的一个财主,财主姓刘。
经过庄子朝西南去大概十五里路程就是县城,江鸿三人当初应是走错了小路。
据瞎婆婆所说,以前的时候,江鸿他们走的这条路确实是一条要道,但后来官府换了运粮官道,很多人也选择了离官道比较近的道路,所以经过村子的这条路才慢慢少了不少人。
江鸿多数时候是在倾听,偶尔提问,瞎婆婆许是很久没有跟外人说起这些事了,给江鸿介绍的很详细。
问及小雀儿父母和瞎婆婆眼睛的时候,瞎婆婆却是深深地叹气,直道小孙女命苦,父母早早去了,现在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见了,明年如何生产都成了问题。
小雀儿父母是活活累死的,那年雨水多,地里的庄稼不能等,偏赶上那段时间天气极其猛热,远看着远天的乌云铺天盖地过来,夫妻两个紧忙去地里抢收庄稼,闷热后淋了雨,害了病,没坚持多久就去了,留下祖孙两个。
而自己的眼睛则是年前自己顶着寒风去割茅草的时候染上风寒,加上没钱医治,高烧烧坏了,自从自己看不见了,一直是小雀儿在照顾自己。
一说到小雀儿,瞎婆婆就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江鸿听着也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所幸小雀儿一直在灶台边忙活,瞎婆婆和江鸿声音也不大,没有让小姑娘听见。
江鸿想要帮助祖孙两,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自己仓皇出京,盘缠带的也并不是很多,三人一路上已经算是省吃简用了。而自己的身份此刻又决不能暴露,否则自己很可能根本无法抵达凤翔县。
正一筹莫展时,银生带着白勉回来了,白勉在村里转了一圈,并没有换到太多吃食,对于农人来说,吃食来之不易,家家余量都不多。
但饶是如此,村民们也没有同意白勉加价购入干粮的提议,他们说,那是坑人,不能干。
最后,白勉带着五块村民们自己的口粮回来了。
看见坐在破烂土屋门前的江鸿,眼神里似乎有些询问,那意思大概是,我不是说了原地等我?
不过他并无太多责怪,只是担心江鸿会出什么岔子。
很快,在银生的帮助下,饭菜很快就准备好了,虽然江鸿三人饥肠辘辘,但真当那粗盐拌成的苦苦丁吃进嘴里的时候,确实无论如何难以下咽。
这几日虽然风餐露宿,但好歹几人吃的是干粮,是饼子,可是现在,这一份算不上浓稠的米粥,一份满是粗盐咸涩怪味的野菜,对于吃惯了未来精米细面的江鸿来说,还是很难接受。
不说是他,就是从宫里出来不久的银生和白勉都很明显地放缓了吃饭的速度。
但江鸿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吃饭的速度,一边艰难咀嚼,一边连连夸赞小雀儿手艺真的很好。
小姑娘岁数小,哪里知道江鸿这是在照顾她的面子,是以此来回应她和瞎婆婆的善意,开心地笑着不停地让江鸿三人多吃,对于吃惯了这些的小雀儿来说,这样一顿饭菜,真的算得上是丰盛了。
只是瞎婆婆,小心翼翼的喝着白米粥,一小碗粥,每次只敢喝一点。
江鸿在瞎婆婆的推让中,让白勉把刚换来的干粮分给瞎婆婆和小雀儿一人一块。瞎婆婆没舍得吃,把那干粮放在了桌上,小雀儿也只是揪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很满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银生和白勉吃的艰难,本以为换来的干粮应该还不错,结果吃进嘴里有种沙沙涩涩的感觉,很难咀嚼,吞咽的时候还有些坚硬。
江鸿也尝了一些,心里不断感叹,这个时代的农人生活还是太过清贫了,但偏偏是这样一群人,却心地干净。
在这样的情况下,竹碗里那满满的一碗白粥,更显珍贵了。
估计,这顿粥里的米,足够这祖孙二人吃上好一阵子了。
在江鸿的眼神示意下,饥饿难当的银生和白勉都没有吃太多,江鸿想尽可能地给祖孙两多留些口粮,这一顿浓稠的白粥,得之不易,更是极大地慰藉了江鸿来到这个世界以来都没有温热过的心。
一顿粗糙但用心的午餐后,江鸿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在江鸿的示意下,白勉将十两银子悄悄放在了小姑娘背过的背篓里,就放在剩余的野果边上。
告别了高高举手跟众人告别的小雀儿,白勉驾着马车,眉头皱着,车里的江鸿也不说话,银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是到前面的刘家庄上去采买干粮还是往西南去县里?”轿厢外传来白勉的声音。
“去县里吧,休息休息再出发。”江鸿想了想,回答到。
路上,江鸿特地通过窗子远远地看了一眼所谓的刘家庄子,说是庄子,其实更像是庄园,算不上什么金碧辉煌,但远远看去,三四十间房是有的,而且院墙围出去很远,看样子还是带着花园的。
跟瞎婆婆她们所在的小村庄简直是天上地下,而这刘家庄,就是当地地主所有,虽然其中不少是其族人所居,但依旧算得上是相当富庶了。
江鸿不是无端仇富的人,但他所有的认知都在告诉他,这个时代的地主,比起后世的资本家,剥削行为更甚,虽然有少数贫困的地主日子过得也很清贫,但这刘老爷,绝对不在此列。
一路再无别说,马车摇摇晃晃,约莫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了十五里外的县城,县城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因为县城不远就是官道驿站,所以小县城里的客栈也不少,很多都是为了安全沿着官道而来的游人。
不过这里就没有那么繁华,一路上所遇见的人,要么是风尘仆仆,要么是急急忙忙赶路,全然没有之前所经过的那些县城那般闲适。
自从瞎婆婆那里离开,江鸿的情绪就一直不是很高,斜倚在车厢上透过窗子的缝隙看向外面发呆,直到白勉将马车交给客栈伙计他才回过神来。
银生也一句话没说,他就一直蜷缩在轿厢一角,低着头,来回盘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勉是个忠心耿耿细致入微的老管家,把一切都安排地妥妥当当。
江鸿躺在床上,看着木质的床顶,不远处是不知在忙活些什么的白勉发出的收拾东西的摩挲声,不知不觉,江鸿竟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到夜里,醒过来才发现,银生趴伏在屋中的桌子上睡着了,桌上还摆着两盘菜,一碗饭。
江鸿没有唤醒银生,自顾自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饭还温热,便坐下胡乱扒拉几口。
可每次咀嚼,仿佛都能感受到口腔里那股中午所吃的苦苦丁的味道。
真苦。
不由得叹了口气,银生迷迷糊糊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醒神,见江鸿端着碗筷,嘴里含混说着:“公子醒了,饭菜凉了吧,我去找伙计热一下。”
“不用了,我吃饱了。”江鸿放下碗筷,看了看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心想着这孩子跟着自己一路过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颠簸劳顿的。
“去打些热水,洗洗休息吧,之前买的书本放哪里去了,我看会儿书。”
银生伺候着江鸿点燃油灯,又从包裹里取来在之前路上买的几本书,这才收了碗筷,转身下楼去了。
客房里安静了下来,江鸿坐在窗前,轩窗半开,没有一丝的风,只有阵阵凉意从窗外透进屋内,江鸿对着昏黄灯光,翻开了书本。
为了多了解这个世界,江鸿刻意在书斋挑选了类似百科的书籍,但毕竟是古文,晦涩难懂,不过好在江鸿虽然读得艰难,但好歹字都认得全,意思也能大致理解,因此,读书也成了路上为数不多的解闷的事情。
可今晚,捧着书,却无论如何读不下去,总觉得一股子郁气堵在胸口,惹得心情烦闷,只得丢下书,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隐隐绰绰的房屋轮廓发呆。
第二天,时间快到中午,江鸿才起床,昨夜心情不好,加上下午又睡了长长一觉,夜里基本没合眼,一夜翻来覆去,天色将明才短暂睡着,一觉睡醒只觉头脑昏沉,浑身酸软。
“银生啊。”江鸿揉了揉脑袋,呼唤着。
“哎!”门外传来银生脆生生的声音,随后他推门而入。
到底是孩子心性,心态调整得很快,此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公子,醒啦!我去端水给您洗漱!”
银生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伙计端着热水和早饭进了屋。
简单洗漱,江鸿端起桌上的热粥喝了一口,昨晚没怎么吃东西,早上胃口大好,就着咸菜,虽然口味算不得多好,但好在十分下饭。
“老白又出去采买了?”江鸿吃着粥,问向一旁候着的银生。
“是的,白伯伯说让公子多睡儿会儿,所以就没叫醒您,他已经出去快有一个时辰了,差不多该回了。”
长途跋涉,主要还是粮食和马匹要用的东西,除却一些豆类用来喂马,还要准备一些粗盐之类的,遇见河流什么的可以混着水喂给马儿,否则的话,马儿容易无力。
所以在古代,养马本身就很耗银钱,即使是朝廷,每年在供养骑兵上都得花费巨大。
江鸿也不再多说,一口一口喝着稀粥。
还没吃完,就听见门外重重的脚步声传来,步伐急促。
“公子!公子!”门还未开,就传来了白勉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待银生开门,白勉就已经推门而入了,以往无论何时都十分沉稳的白勉此时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江鸿放下碗筷,看向白勉。
银生很有眼力得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白勉,白勉接过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些,这才道:“出事了,东门那边,小雀儿......”
不待白勉说完,江鸿就腾得起身,眉头紧皱,急忙问道:“小雀儿怎么了?”
“我......早上......”白勉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叹息道:“您跟老奴去看看就知道了,唉!”
江鸿转身就要朝屋外走,边走边吩咐道:“带路!”
白勉立刻在一旁搀扶住江鸿,江鸿身子还没彻底恢复,走路太快还是体力不济。
“主子您慢着些,慢着些。”
江鸿火急火燎,跟着白勉出了客栈,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昨日进城他记得清楚,城东正是从白杨里来这县城要走的方向。
出了客栈,急匆匆行了有一刻钟,穿过了三条街道,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外的路边跪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孩子身后摆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江鸿心里一沉,即使还隔着些距离,江鸿还是一眼认出,那跪着的就是小雀儿。
快步走去,走到近处江鸿才看见小雀儿低着头,头上破布条扎得小发髻上歪歪斜斜插着一根茅草。
就算江鸿对这个社会不熟悉也瞬间想到,这是卖儿卖女时常见的做法,不过一般是稻草扎成的草标。这应该是小雀儿扎不好草标,故而把草标换成了茅草。
视线向下,当看到孩子那血淋淋的两个肩头时,江鸿呼吸都慢了半拍,再看看孩子身后,一张门板,上面躺着一个老人,老人身上衣服破旧,不知哪里找来的一块破布铺在老人的脸上。
瞎婆婆!
江鸿脚步趔趄了一下,本就睡眠不足,此时只觉得眼冒金星,脚步都有些虚浮。
怎么回事?昨天中午他们离开时瞎婆婆和小雀儿还好好的,这怎么才短短一夜,就成了这个样子?
银生后退了两步,似乎小雀儿的模样吓到了他,也可能这个场景勾起了他的某些不好的记忆,小家伙眼框湿润,隐隐有泪花泛起。
白勉在一旁扶着江鸿,听着自家主子不断加粗的呼吸,只能不住的叹气,这时候他有点后悔,兴许自己不该告诉自己看见了这孩子。
只是,昨日的他对这对祖孙观感也极好,老太太慈祥善良,小姑娘活泼天真,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让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白勉也觉得十分可贵,因此早上无意间看见这一幕的他,也有些慌不择路了。
“小雀儿......”江鸿喉结滚动,沙哑得喊出小姑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