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清晨,春寒料峭,多数的树木基本都开始生长出新枝丫,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暖春竞相生发。
皇城外的某条偏僻小路上,一驾马车正慢悠悠行驶在并不算平缓的土路上。
清晨的雾气未散,一夜雾气浸润的泥土和刚钻出地面的嫩草散发着独属于春日草地的芬芳,马儿带着辔头,拖着并不华丽的轿厢,每一次呼吸,都喷薄出一道白雾。
轿厢外坐着一个身穿布衣的孩子,年岁约莫十二三,扎着两团发髻,额前发丝还有着滴滴水珠,他手里握着缰绳,一只脚垂在车侧,一只脚盘着,不停地左顾右盼着,神情有些紧张。
轿厢内,平铺着被褥,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裹着厚厚的被褥,半躺在轿厢厢壁上,双眸紧闭,应该是睡着了。
另一侧,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半白,双眼微眯,发出微微的鼾声。
马车忽地一个颠簸,少年的脑袋在轿壁上磕了一下,无意识的轻哼了一声。老人则是身子一晃,猛然醒了过来,掀开轿帘朝外张望,确定没有异样,才回到轿厢,掀开门帘,轻轻在那赶车的孩子脑袋上轻轻一敲。
那孩子回过头来,擦了擦因为寒风而流下的清水鼻涕,憨厚地笑了起来。
“困了没?”老人轻声问,那孩子摇了摇头,老人只得揉揉那孩子冰冷的脸颊,交代到:“困了就喊我,听着没?”
得了那孩子的应,老人这才收身回去,刚坐稳,疲惫便又席卷而来,不知觉又昏沉睡去。
皇城内,那最高的城墙上,一个身穿白袍的老人双手扶着城垛,遥望着
皇城外,仿佛一眼能够看出去很远,能够穿过那迷蒙雾气,能够看到某条道路上一驾轻轻摇晃的马车。
虽然,站在这里,看着外城的城墙都已经在雾气里模糊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了。
“咚~咚~咚~”
不知何时,悠扬的钟声从皇城的某个角落穿过雾气传了过来。
老人已经站得有些僵硬的身子这才微微颤了颤,回过神来,呢喃说着:“这钟响了三回了,已经辰时了啊。”
站在老人身后的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穿着素净黑衣的老人,弯着腰走上前来,轻轻扶住老人的胳膊,道:“皇爷,咱回吧,你已经站了许久了,殿下他也该走远了。”声音虽然沧桑,但还是能听出尖细感来。
这身穿白袍的老者,正是这新朝的君主—江厚民。而声音尖细的老人则是他贴身的侍倌,唤作金鸣,也是内务府总管,打皇帝登基就一直伴在江厚民身边。
“唉。”老人转过身子,从远方抽回视线,那双原本满是沧桑不舍的双眼,在转身后片刻就恢复如往常一般,坚毅而果决,只是,难掩惫色。
摆了摆手,拒绝了老倌儿的搀扶,江厚民缓步走下城墙,金鸣亦步亦趋,沉默着跟在老皇帝身后。
“东宫那边还有多少人?”缓步走在正殿前的偌大广场上,江厚民忽然问道。
金鸣上前两步,跟在了老皇帝近前,思索了片刻才说:“还有一个女官,以前是太子妃的侍女,自从太子妃薨了之后一直伺候太孙殿下,上次事发,东宫除却几个老人,其余全部送去殉葬了。”
老皇帝脚步顿了顿,紧锁的眉头总算是放松了一些:“那个孩子我记得,好像是叫念恩吧,最开始是跟在皇后身边的小家伙,后来太子娶妃,皇后让她去伺候太子妃了,一晃眼这么多年了,熙儿去了,儿子儿媳也去了,大儿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唉。”
江厚民似乎是回忆起了以前,呢呢喃喃说着,但想到夜里那孩子憔悴的模样,即使如此还是要远离皇宫的坚决,心里就一阵酸楚,他即使贵为天子,但终究还是没能在深宫的乱泥潭里保下自己这唯一一个嫡孙。
上苍垂青,诞下奇迹,祖孙二人终于还是可以再续祖孙亲缘。
“殿下宅心仁厚,会理解陛下的,跟在殿下身边的人忠心可靠,待陛下这边事毕,殿下一定会回来陛下身边尽孝的。”
“无妨了,这孩子咱最清楚不过了,这次该是真吓坏了,且让他在外修养吧。你去吩咐人,到东宫让念恩也随他去,他打小都是念恩伺候的。”老皇帝摆了摆手,没让金鸣继续说下去。
金鸣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般招来跟在后面的小太监来传话,他轻轻扶住江厚民的胳膊,道:“奴才过会儿亲自去。”
一主一仆就这样走在广场上,眼瞅着快来到正殿旁,金鸣想了想还是将思虑了半宿的话说了出来。
“主子,要不您还是吩咐几个暗卫也跟去吧,孝陵那边虽然处理得干净,但难免不被人生疑,殿下那边还是多派些人去才好。”
江厚民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扫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老太监。
察觉到老皇帝的目光,金鸣只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暗卫是隶属于皇帝的一支特殊力量,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一般是替皇帝暗地里监察百官,做些腌臜活儿的,所以,明面上皇帝从来不承认有这么一支力量存在,哪怕是宫中的内官,暗卫也是不能道明的禁忌。
“别慌。”老皇帝依旧步伐缓慢,越接近正殿,他的步伐也愈发稳健起来。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忠心咱是知道的,暗卫这事说是秘密,实际上朝野上下皆知,你说的对啊,还是得稳妥些好。我记得孝陵左卫那边还剩下四五个人是吧,都是东宫那边的旧人,你去让他们跟念恩那孩子一块儿过去吧,他们明面里,暗卫那边我再吩咐,负责暗地里的。”
得了江厚民的吩咐,金鸣提起来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心想着这回儿的事儿对皇爷刺激也蛮大,只怕接下来的朝堂绝不会太平了。
“别跟着咱了,找个旁人跟咱上朝吧,你去安排安排,看看他们能不能半途上追上鸿儿。”
“哎!”金鸣应了一声,这才摆摆手,从远远跟着的一群小太监里招呼来一个机敏的,交代几句后就匆匆朝着东宫方向走去了。
待他赶到东宫,天已经大亮了,但东宫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宫人,路上也洒落了不少的落叶,院墙里没有一点声音。
随着东宫大门被推开,东宫里又是一番萧条景象,短短四五日,整个东宫就变了副模样,没有人气儿,往日里整齐的摆设也东倒西歪,不成样子。
金鸣一眼便看见东宫正殿门前坐在靠坐在门槛上的女子,头发凌乱,神情枯槁,双目失神,仿佛一尊雕像一般在一旁发呆。
金鸣快步走上前去,女子并无动作,金鸣伸手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女子身子一颤,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眼前人,反应慢了半拍,这才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但枯坐太久,身子已经僵了。
金鸣叹了口气,按住了女子,四处打量了一番,轻声问道:“其他人都处理掉了?”
女子点了点头,却没有力气答话。
“那就好。”金鸣点头,放下心来,这才低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殿下还活着。”
女子身子一颤,这句话仿佛一柄重锤锤在她心口,但很快,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睛又暗淡下去,紧接着就被怒意充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总管成心捉弄奴婢是吗,你拿此种事情来作弄奴婢,当真不怕陛下得知杀了你吗!”女子恶狠狠盯着金鸣,当日里是她亲自为太孙净体更衣的,那冰凉的身体怎会有错?
“咱家能拿这种事找你取乐?”金鸣也不气恼,只是慢条斯理凑在念恩耳边轻声说:“殿下死亡有蹊跷,这事儿不止你我,陛下也心知肚明,昨夜里殿下从棺椁里被救出,连夜赶回宫里,没来得及回东宫,就被小宝子跟一个小娃娃带着出了京去了,这事儿绝密,到目前为止宫里也就你我还有陛下知晓了。明白吗?”
念恩闻言冷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她一把攥住金鸣的袖口,连忙追问:“总管所言当真?”
金鸣板起脸来,佯装有些愠怒:“你还要咱家说几遍?”
如此,念恩才算彻底信服,碎碎叨叨又笑又哭,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转过身对着东宫里一跪在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娘娘保佑,太子殿下保佑。
金鸣站在后面,也不催促,只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女子,脸上是满意的笑容。心里想着,也是亏了这孩子忠心无二,清理东宫的事儿交给了她,否则,她此时应该已经送进了孝陵做了殉葬了。也该是她的忠心可鉴,老天让她还能再伺候主子。
“总管,殿下他......”缓过神来的念恩,又抓住了金鸣的袖口,近乎哀求地问,但思主心切,不免声音略微有些大了。
金鸣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重新低声吩咐:“小些声音,倘若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只怕殿下走不出多远就要被人追杀,陛下让我来这里就是让你收拾收拾即日秘密启程,看看能否追上殿下,若不能,就直接去往殿下要去的地方。”
念恩拼命点头,仿佛一刻也不愿呆了。
“莫急,你先在东宫这里找些吃食,备些金银细软,咱家等会儿给你写个还乡休沐的条子,切记,此时绝密,任何人不得告知!”
得了念恩的应答,金鸣这才转身出了东宫,急匆匆来到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偏僻地界,这里荒了几处殿宇,据说是前朝用于处罚某些犯了宫禁的宫女太监的,到了新朝,这里就荒废了下来,平日里没人前来,昨夜里孝陵左卫几人带着太孙过来,暂时将几人安排在这里歇脚。
这几人都是至忠之人,将整个孝陵里所有知情者全数诛杀,又拼死剿灭意图将太孙彻底弄死在孝陵的右卫,三百孝陵左卫此时只剩下了五人。
“总管大人!”金鸣确认没人发现后,推门进了殿,焦急的几人立马围了上来。
安抚好几人情绪,金鸣将江厚民的旨意说与几人,几人自然欣然答应,只是几人想要不被察觉离开皇宫,还需要金鸣稍作处理,昨夜里几人携驾闯宫,值守的人已经被全数坑杀了,想要把他们运出去还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你们几人等在这里,等过了晌午,出宫采买的太监要出宫一趟,当时候咱家安排信得过的人,你们几位还请委屈一下,拌作太监模样,出了宫就按照咱家所说去追便可。”
终于安排妥当一切,金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夜,在他的操作下,死了无数的人,也埋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能够藏多久,都只能看那位主子的造化了。
而这一边正在远离京城的小道上,马车停在了路旁树下,虚弱的少年斜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老太监正慢慢地朝他嘴里喂着清水。
而赶车的那小太监此时正站在车后,朝来时路打量,确认无人追来。
“咱们走出来多远了?”有了清水的润泽,少年这才开口问,只是声音有气无力,很是虚弱。
他正是皇太孙—江鸿,只是此刻这具躯壳里,却是一个来自其他时空的灵魂。
“按照时间来看,该是有三十里了,前面不远应该就是正文县了。”老太监看了看日头,说着。
江鸿昨夜里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在棺材里醒来,然后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最后亲眼目睹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被送入皇宫,而车驾进宫之后,陪同自己的太监的态度,以及整个的氛围都在告诉他,皇宫不安全。
索幸路上老太监将大致情况告知给自己,自己才稍稍了解了一些情况。
这身体的原主是个没有了爹娘的可怜孩子,偏偏生在皇家,贵为太孙,按理说该是一国储君,尊贵异常,但因各种因素,自己储君的位置并不安稳,虽然皇帝疼爱孙子,但毕竟储君关乎国家兴衰,所以原主就成了漩涡中心,而后就是莫名暴毙,最后就是自己莫名其妙占据了这具躯体。
很多细节老太监不便明说,但江鸿已经大致知晓了,原主的死绝不简单,据老太监说,原主身体康健,决不可能因为急症过世,江鸿就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更大的混乱,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了解这个世界而不露出破绽,他必须得逃离皇宫,否则自己一旦行将踏错,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而江鸿此时的灵魂,原名叫江宏,在原来的世界得了重病,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进了急救手术室,经过漫长的无意识状态后,再醒来,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自己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还是该担忧这具身体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
“先不去凤翔县,咱们绕道。”思虑良久,江鸿做下了决定。
“可......”老太监有些犹豫。
“咱们不知道京城安排如何,更不知道消息有无走露,绕路反而更安全。”
听江鸿如此说,老太监虽然仍有疑虑,但也觉得如此似乎更好,只是不知道绕路要绕到哪里去。
“随便吧。”江鸿双目半闭,虚弱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