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机关干部住公寓房,四人一间房。训练科人多,配有两个寝室,廖科长早已为刘八百安排了床铺。报到的那天晚上,支队点完名,廖科长在机关旁边的美食城安排了夜宵为刘八百接风洗尘。机关对干部的管理没那么严格,晚上外出是被默许的。
廖科长的接待让刘八百想起了五年前那个七月,刚到虎口监狱报到时廖队长给他接风的情境,以及那两条香煎鲫鱼和大半碟花生米。那时他带着青涩无知的绝望,是廖队长兄长般的关怀鼓励着他前行。时过境迁,五年过去了,廖队长已变成了廖科长,自己又能回到廖科长身边工作,非常幸运,有种久别重逢的温暖。
刘八百知道,大醉一场在所难免,与其被动强奸,不如主动享受。刘八百便放开大喝起来,工作的苦、生活的累、家庭的不易以及对廖科长的感激全部融进酒中,迷离、升华,像薄雾一样向天空飘去,最后只留下一个沉重而真实的躯体,达到了灵魂洗涤的效果。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在了公寓的床上。
那是一个喝酒不能耽误工作的集体,否则会被人瞧不起,也会定义为酒品不行。第二天,刘八百头晕眼花,但仍然正常作息。廖科长并没有急着安排工作,而是找来一些文件让他先熟悉业务。而刘八百却无心学习,心思早已飞回了老家,他想尽快将朱娟接过来,早点化解家庭矛盾。
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问题。每天中午和晚饭后刘八百都以买生活用品为由去附近找房子。房租实在贵,连像样点的小两房月租也要五百元,现三口之家了不可能再和别人合租,这可是不小的费用。虽然去年普涨了工资,但五百元仍去了工资的四分之一,女儿的奶粉每月也要小几百,剩下的工资养一个小家庭确实入不敷出。
为解决已婚干部的困难,机关设置有干部家属楼。连级干部楼一房一厅四十五平米,营级干部两房一厅六十平米,每个月象征性地收取一元一平米的租金。已婚随警干部都可以申请。机关也有部分像刘八百一样没有在驻地结婚也买不起房的干部,本来人手一套数量是够,但有的干部觉悟很差,把公房当成福利房使用。很多干部在外面买了新房搬家后仍不退出公房,有的提供给亲戚朋友住,有的甚至悄悄用于出租,造成一些刚需的年轻干部没房住。
刘八百也经常去家属楼转悠,他寻思着找间空房子,然后再去给相关的干部说情转给他住。刘八百从一楼走到六楼,发现有四套空置的房子,他都分别进行了沟通,但在利益面前没人让步,以父母需要住、丈母娘需要住、小姨子需要住为理由予以拒绝,然后再偷偷地进行出租。
只有一楼西边空着一套小房子,因二楼卫生间漏水到一楼没法住人,才空着。其实也不能完全算空着,财务科长的丈母娘在里面养着鸡。刘八百想,如果他提出要使用这个房间对方是没理由拒绝的。但刘八百向管理科长提出住房申请后,却被财务科长一顿臭骂。
“刘八百,猪一样,会不会做人?”
“科长,什么事情?”刘八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你要房子,你可以和我商量,你跑去管理科干嘛?我本来就是我先使用的房子,我为什么要让给你?”
“不好意思,我事先不知道是您的,我看见空起养鸡,就去申请了。”
“我养鸡是我的事,我就不给你,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老婆马上要过来,实在没房住,家里条件差,实在是租不起房,就麻烦科长通融一下。”
刘八百一再地赔礼道歉,财务科长才没再计较了,毕竟他把人住的房子拿来养鸡是不占理的。只是刘八百始终没有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可能唯一的错就是让财务科长利益受损,然后他需要找人发泄,而刘八百正好资历浅又是新来的。好在财务科长还是心存善意,很快就处理了这批鸡,腾退了房子,将钥匙交给了刘八百。
房内满是鸡粪,连灶台上也是,臭气熏天。卫生间天花板滴答滴答地漏着水,不知是粪水还是生活用水,夹杂着一股恶臭。刘八百有空就来打扫卫生,花了好几天才打扫干净。但是鸡粪的味道仍然根深蒂固,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开水冲洗,每天用开水冲洗一次,特别是厨房和卫生间,他相信总有一天味道会淡去。
因为墙面很脏很黑,没法住人。他又买了一瓶高档环保的乳胶漆,刘八百知道,小孩要住的房间,一定要求环保,这个钱是省不得的。刘八百买了刷子用乳胶漆将墙壁刷了一遍,虽然不平整,但整个房间就亮堂多了。乳胶漆的味道掩盖了鸡粪的味道,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清香。
最难解决的就是卫生间的漏水。因为是二楼漏水,又不方便维修,上厕所和洗澡就非常麻烦。刘八百用手接了一滴掉下的水,用鼻子闻了闻,味道还不算臭,估计应该不是粪水,但落在身上仍然会感觉到恶心。卫生间漏水生活起来非常不方便,在上厕所时需要打伞,如果洗澡那就更麻烦。刘八百想了个原始的办法,买了一把大伞,打开后锯断伞柄,将伞尖套上绳子吊在天花板上,用于解放双手。没有办法,将将就就就能用就行。
房子收拾妥当后,刘八百又去二手市场买了些家具,买了燃气灶和煤气罐,去超市买了部分碗筷,简简单单可以住宿了。刘八百梦想着墙壁干了,味道散了,就可以接朱娟过来了。想着心里就美美的。
经过了半个月的通风换气,基本具备了入住的条件,朱娟就背着孩子提着箱子坐火车千里迢迢过来了。本来刘八百想请假回去接的,但朱娟等不及了,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刘八百的孩子叫刘雪,本来孩子在肚子里就取好了名字,因为他们希望生个儿子,取名叫刘学海,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意思,因为那时的他们都坚信读书能够改变命运。可偏偏就生个女儿,所以就去掉后面那个“海”字,利用原来名字的谐音取名为刘雪,寓意为“留学”。刘八百重男轻女思想没有那么严重,对女儿也是喜欢的。过去只能在电话里叫孩子的名字,现在可以面对面的交流。每当刘八百叫刘雪的名字时,她就能把头转过来朝他笑,刘八百一天的疲劳便会瞬间消失。
一楼的条件非常潮湿,加上卫生间常年漏水也给空气增加了湿度。稍微遇上潮湿的天气,地板上就会出现小水珠,人走过后会留下脚印。作为老家属楼,老鼠和蟑螂特别多。一到天黑它们都成群结队地出来活动,甚至白天也会发现它们的身影,而且不怎么怕人。有一次朱娟正在炒菜,一只老鼠窜上窗台,被燃烧的火苗惊到了,这只老鼠便跳上锅沿顺着锅铲把从朱娟的右手臂上跑掉了。朱娟放下锅铲就去追,老鼠早已跑出了门。朱娟破口大骂。坐在婴儿车上的刘雪却被逗得“咯咯”地笑个不停,朱娟的气瞬间烟消云散。
朱娟对住宿环境的简陋并不在乎,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特别能吃苦的。但穷人家的孩子却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吃苦,因为父母的爱与天地齐宽,却与穷富无关。过了一个多月,刘雪的手上脚上嘴里都长出了很多红色的小疹子,还伴随着发烧。医生说是手足口病,是环境卫生差造成的。刘雪整天哭闹不止,初为父母也不知道“手足口病”是个什么病,心里很是恐慌。一边配合医生的治疗,一边打扫房间的卫生,还买了八四消毒液来杀菌。
刘八百买了一个八十厘米高的二手木柜,专门用于装米面油之类的食品。朱娟也想将柜内的卫生打扫一下,当她打开柜门,清理完里面的东西,用手电一照,发现柜顶密密麻麻的全是蟑螂。她连忙轻轻关上柜门求助刘八百。刘八百轻轻地打开柜门,用手电的光看了一眼,也被这黑压压的一片蟑螂惊呆了。刘八百想,一定是这帮家伙传染了病毒,必须一网打尽方才解恨,同时脑子里迅速思考着灭螂之法。
刘八百烧了满满一锅开水,然后将柜子轻轻放倒,打开柜门就迅速往柜内四周泼开水。顿时热气腾腾,除少数几只夺门而出外,大多数蟑螂都被烫死,柜底黑麻麻一片全是蟑螂的尸体。真是大快人心。刘八百从柜子里扫出了一大堆死蟑螂,可柜子里面死蟑螂的味道非常浓郁,怎么擦洗也除不掉。鉴于柜子破旧便直接扔掉为快。
蟑螂事件以后,为了孩子的身体健康,朱娟就提出去租房子住。刘八百自然是不同意,为了这套烂房子,他没少花功夫,如此放弃心有不甘。至于卫生问题,他认为以后多打扫几次房间就是了。为此,他和朱娟发生了很大的争执。为了孩子朱娟没有让步,一向温柔明理的她也开始发起了脾气。直到有一天睡觉时,刘八百感觉有个东西在他脸上爬,他顺手一巴掌打下去。而刘八百睡觉有打鼾的习惯,经常张着嘴。蟑螂慌不择路一下钻进刘八百嘴里。一股蟑螂的恶臭袭来,刘八百忙起身将蟑螂吐在地上,然后用脚踩时,身手敏捷的蟑螂却跑掉了。刘八百气得跺脚,心想,早知能逃跑,老子直接把蟑螂咬死了再吐出来。
想是这么想,刘八百也没这么勇敢。他跑去漱了几次口,还感觉恶心。刘八百也因此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想要是这个蟑螂爬在孩子的脸上怎么办?肯定会传染病毒。这时刘八百才铁了心要搬出这里。
对于租房昂贵的租金刘八百是承受不了的,而且有了家没有固定的住处心里也不踏实。在不知道何时转业回老家的情况下,产生买套房子的想法。如果以后转业回老家再卖掉,说不定房价还会涨呢。最后和朱娟商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将老家的房子卖掉,凑钱在官州买一套小房子。市中心买不起就去郊区买,能买多大就买多大。
当时房地产处于成长期,全国各地的房子都在上涨,包括崎山县城。但因为刘八百急卖,最后原价出售。朱娟很会安慰人,她说:“别想多了,原价出售也是赚,至少赚了几个月的房租。”
“这样想也对。但官州的房子这两年涨得很厉害,从过去的两千多变成了三千多。早知如此,当年直接在官州买房多好。”
“你现在不趁早买,等两年以后,你又会讲这句话。”
“可能也是。”刘八百既然决定买房,也不想再争论,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刘八百将新房选在了郊区,离市区十多公里,六十三平的小两房,而且是高层电梯房。因为他深深体验了住一楼的苦,认为住高层卫生条件会好一些,不但能最先见到阳光,而且空气还好,老鼠蟑螂根本就上不来,就连蚊子也懒得飞这么高。
新房是现房,位于十八楼,因为楼层数字不吉利剩下而打折出售。刘八百认为十八和地狱是没有关系的,如果真有关系的话,十八层以下的房子就是位于地狱之下,就更加不吉利了。况且作为一个穷人,哪有什么资格去讲究?便宜才是硬道理。房价一千九百五十元每平,比市中心要便宜很多。总价十二万多,最低首付百分之三十其余贷款。刘八百加上卖房的钱,东拼西凑也只有三万元,还差六千多元缺口。无奈之下只有找母亲张贵花开口。刘八百知道母亲还有几千块钱的养老钱。作为一个自立性强的穷孩子,向父母伸手要钱是羞于启齿的。刘八百迫于经济压力还是打了求助电话。
“妈妈,农活忙完了?”
“稻谷也收了,现在闲着呢。”
“那就好,多注意身体。家里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
“没有什么困难,不用担心。刘雪长得好吗?会讲话了没有?”
“没有这么快,才几个月大呀。刘雪身体还好,只是上个月生了点小病。警队的家属楼卫生条件太差……”刘八百实在是羞于开口,转了好大一个弯才引入了正题。
“住宿条件差,就去外面住啊,重新买套房吧。带小孩要有个好的生活环境。”母亲张贵花很担心孙女的健康,说到刘雪生了病就着急。
“我也是这样想的,正在考虑买房的事。”
“反正你县城的房子也卖了,买一套吧。如果差钱,我这里还有点。”母亲是最了解儿子的,知道刘八百不好开口,就把正题点了出来。
“确实是差点。我看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六千块钱。那算我借您的,等几个月有了就还。”
“借什么借,拿去用就是。别人父母有本事的还给子女买房子呢。我资助几千块钱算什么呢?”
“别人是别人,我只是暂时差点钱,我还是要还的。”
第二天,母亲张贵花就去大沟镇转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因没有文化怕记错信息,她还要求银行的营业员打电话给刘八百核实了卡号信息。钱到手后,刘八百就急忙去交了房款。因为是现房,办完贷款手续就拿了钥匙,然后就开始谋划装修的事情。买房就竭尽全力了,哪里有钱装修啊!而且新装修的房子有甲醛污染,马上入住反而影响身体。刘八百和朱娟商量决定住清水房。就算清水房,新房子总比老家属楼一楼好。
刘八百决定请几天假自己动手做基本的入住准备。穷人的动手能力很强,往往都是逼出来的。他买了两捆电线给每一个房间牵了电灯,又去买了些瓷砖和砖头自己动手搭了个简单的灶台,给卫生间刷了几层防水,安装了便盆,然后请人接了水管安装了水龙头,基本具备生活条件了。总共花费不到一千元。
买房十天就要搬新家了。搬家时不看日子也不讲流程,因为这些都需要成本。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刘八百找了一个三轮车就把家里的所有家当拉了过去。然后又坐公交车过来接朱娟和女儿。刘八百建议坐出租车。十多公里要二十多块钱,朱娟舍不得,坚持坐公交车,每人一元钱而且直达,也慢不了多少。
刘八百抱着刘雪,朱娟提着一些随身用的小物品,挤上了二十八路公交车。车上人很多,坐在第一排的阿婆见刘八百抱着小孩就主动让了坐。刘八百谢过后就坐下了。刘雪很少坐车,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事物,刘八百认真地做着介绍。“这是房子,这是电线,这是自行车……”
公交车一直平稳地行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坡,司机加大油门开去。这时前方丁字路口窜出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可能是大爷耳朵不好,没有听见公交司机按喇叭,继续往公路中间靠。公交司机迫不得已来了个急刹车。
刘八百坐在最前面,巨大的惯性让他抱着孩子冲了出去。前面一米处就是一个竖着的扶杆,但刘八百双手抱着孩子又没空手去抓。要是几个月的小孩撞在扶杆上后果不堪设想。刘八百意识到了危险,习惯性地使用了战术上的滚翻动作,一个右侧身用左边的肩膀和头撞在了扶杆上,孩子丝毫未伤而刘八百左边的额头起了一个大包。真是有惊无险。刘八百事后想想就后怕,以后带孩子出门再也不敢坐公交车了。
公交车事件,让朱娟觉得有些不吉利。她认为搬家这个事情应该讲究一下,于是又买了鞭炮和火盆,按当地的程序操作了一通。迷信本质上就是向鬼神受贿,人本不想讲迷信,因为害怕灾难又不得不讲,宁愿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朱娟也不例外。此时,刘八百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昏迷,母亲为他招魂的事情。他终于理解了母亲当时的良苦用心,因为透过迷信的面纱,里面是纯纯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