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喀拉哈尔时已是午后,甫入内庭花园,便听闻孩童嬉戏声。
是一对兄弟,年纪都只一岁多,刚学会走路,在各自母亲的陪伴和逗弄下咯咯咯地边跑边笑。
眼见李沁喜归来,母亲立刻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孩子揽入怀中,旁边抱着婴孩的两名宫嫔也即刻走到跟前来,一齐向王后行礼。
“殿下。”
李沁喜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亲子时光,不必被自己打断,随后便穿过花园,步上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这两年,赫连虽不曾与她同寝,却也不曾曾耽于寂寞。
他宠幸了不少女子,她们身份各异,有宫婢,有牧羊女,也有贵族。
赫连将为他诞下儿女的都封做了妃嫔,故此奚赫后宫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所以李沁喜如今的处境,不仅是在朝堂上被架空,也是在后宫中被架空。
不过,比起自身的失权危机,她更担心赫连对国师孟克托宠信日盛。
说起孟克托此人,他给李沁喜的感觉很微妙。
单从长相看,孟克托其实并不像奚赫族人,据他自我介绍,他祖上来自翰达尔草原南边的一个小部落,部落覆灭后,家族四散,他家这一支流浪到了鹄莫山附近,就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经过数十年,他们早已与当地人无异,家族历史也逐渐遗落,到他这一代,只记得家族来自南方,连部落族名也忘记了。
既是住在鹄莫山下,孟克托应有一部分虞部血统,他对此毫无遮掩,或许正是这份坦荡引起了赫连的注意。
一开始,赫连对他也存有疑心,派人去查过他的底细,尽管没什么特别的收获,赫连也依旧保持着戒心。
在太后的复国心计之后,对虞部,对一切曾经覆灭部落的后人,他都心有余悸。
然而,在经过与孟克托的一场私密对谈后,他的态度竟然急剧转变,开始死心塌地地信任起孟克托。
按理说,赫连在孟克托的辅佐下重燃希望大展抱负,这是件好事,但李沁喜总感觉孟克托不简单。
她看出,在那两人之间,赫连并不占上风,相反,真正占据主导的,是孟克托。
策士以纵横捭阖之才,利用君主来实现自身的抱负,这并不新鲜,但在孟克托身上,李沁喜感觉不出他对赫连有一丝崇敬,或者欣赏。
倘若孟克托是为实现自身辅佐明主一统翰达尔草原之志,他该选择的是葛吉禄那样的人,而不是无法获得他尊敬的赫连。
难道说,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有雕刻朽木之才?
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此外,李沁喜总觉得,在孟克托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她、葵姑、陈冬柏都确信,她们此前从未见过。
罢了,眼下什么坏事都无,只有好事发生,国中、王庭一片生机勃勃,人人都赞叹有这样一位国师真是奚赫之福,何况孟克托并没有任何针对李沁喜的地方,也未显示出任何对显朝不利的倾向。
不若就放任他带领赫连,若奚赫真能强盛起来,叫葛吉禄不敢造次,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何况,就算想动手布防,以李沁喜今时今日的处境,未必真能扼得住孟克托的咽喉。
不如耐心再等一等,看他这只狐狸会不会露出尾巴。
回到内殿,李沁喜在圆桌边坐下,想起方才在花园中所见,不禁蹙眉锁额。
葵姑想同她说说话,不想话还未出口,竟是先咳嗽起来。
“应是方才入城时风大,吹着了,不要紧。”她冲李沁喜安慰地摆摆手,又接过公主递过来的茶杯。
待饮过两口温水,气息平复了,葵姑才道:“公主方才一叹,莫非是为了储君之事?”
自赫苏图走后,王后的子息一直是臣民着重关心之事,两年里,李沁喜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究竟是寻求机会,拉下脸来去找赫连重新商量,还是从侧妃所出之子中选一个有资质的放在身边培养?
第一条路她自然千万个不愿意。
可第二条路......且不说是否真能遇到一个与自己有缘的孩子,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想要在赫连眼皮底下办成此事,谈何容易?
赫连已将国事把持得很紧,不留任何一丝空隙给她,不难想到,他定是不愿让奚赫的下一代再与显朝扯上关系的。
思来想去,李沁喜实在得不出决断,故今日又为此苦恼。
见李沁喜默认,葵姑也轻唉了一声,摸着她的手安慰道:“忧思伤身,公主还是先别想了,诸王子年纪尚幼,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罢,说不定日子一久,又会生出新的转机来。”
这两年李沁喜体质弱了许多,尤其是赫苏图走后,她大病一场,病好时体力、心力都变得大不如前,所以比起日后可能会面临的麻烦,葵姑更想她在当下只养好身体,少费心神。
明年初夏,陈冬柏就要踏上返程,届时她的处境只会更艰难,眼下若不抓紧将养身体,后续风浪若来,如何经受得住?
想到自己这把老骨头大概也陪不了她多久,葵姑不禁悲从中来。
......
两个多月来,葵姑的咳嗽一直不见好,正月里又连着好几个大雪天,因担心她受冷,李沁喜命人将王后殿中的炉火烧得透旺。
刚从屋外散步回来,她身上的皮毛大氅还来不及脱,这会儿步入内殿,竟觉得有些闷热。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脱去外袍,独坐桌边饮茶之际,她脑海中又想起上官宁宜来,方才散步途中便是如此,止也止不住。
当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凄怆场景,也不是从前少女时期的嬉笑明媚,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寻常景况,如踱步、抬眸之类。
上官宁宜的声音也不停地绕啊绕,却只是仿佛听见一串模糊的声响,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内容。
因葵姑需要静养,王后殿中人近来行动时都会压低声响,这会儿又正是晌午,内殿里只李沁喜一人,屋子里静悄悄地,只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李沁喜默坐了一会儿,脑海里上官宁宜的脸却越来越模糊,妖异地变换个不停。
她不禁有些心慌。
前两天新年贺宴上,奚赫与虞部照例互派使臣送了贺文,在看完葛吉禄的贺文后,赫连斜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贺文算是国书,那时她只觉得,赫连是用眼神警告她不要逾矩想看上面有什么内容,因此没有过多在意。
可是此刻回想起来,他那眼神似乎欲言又止,别有深意。
难道上面的内容与上官宁宜有关?
难道他又是故意瞒她,想等上官宁宜彻底死了一切再也来不及时,才告诉她?
不行,不能再像赫苏图那时那么被动了,她抄起大氅披上,冲动中疾步走向王书房。
王书房外有赫连的亲兵把守,见李沁喜急匆匆赶来,他抬手将她拦下,声音冷硬道:
“殿下留步,王上与国师正有要事商量,任何人不得擅闯。”
过去的王书房总管已告老还乡,如今这里的人都是这两年由孟克托提拔起来的,没见过李沁喜当年与赫连分庭抗礼的情形,自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李沁喜虽感不悦,仍攥紧袖口,压抑心情等在门前。
约半柱香时间后,房门终于打开,孟克托走出来,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躬身向她见礼。
“您不该到这儿来。”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似劝似诫。
令人倍感不快。
李沁喜极少与他打照面,此刻才知原来他对自己如此轻蔑。
她故意轻哂,斜睨他一眼,"劳国师将门关上。"说完便径直走进门去。
赫苏图被逼走已有两年,这是她头一回踏进王书房,赫连站在原地,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心境竟是感到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