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我要舅舅,我要舅舅,呜哇啊啊啊啊。”屋内哭声响亮。
“丫头,你是大姑娘了,怎地还如此哭闹?好了,不要哭了啊。”姬怜之坐在塌边摸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道,一副怕惊了小鹿的模样。
“那,我家舅舅呢?”小丫头见了怜之,果真不哭了,擦擦泪珠认真问道,“他晓得我的病,平日除了教书,定是一刻都不敢离开红豆的。”
“你家舅舅……”
“你家舅舅他赴京赶考去了,你也晓得,你家舅舅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考个榜眼探花,然后做个为民伸冤、清廉自持的好官,到那时你的医药费也有了,还有很多厉害的先生大夫专门为你瞧病,他这一走,可能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临行前,周公子万般不舍,千叮万嘱要我们好生照料你。”姬常侍这人平日看着正直古板,没成想撒起谎来却是脸都不红的。
“真的吗?我家舅舅最厉害,他才不会考什么榜眼探花,我家舅舅定然是状元郎不可,嘻嘻。”
“丫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看你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姬怜之见她比平日欢快俏皮许多,心下也是欢喜。
“哎?是啊,我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哈哈,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姬常侍上前摸了红豆的脉,果然,她的病全好了,仿佛从未生过任何病状一般,明明片刻之前还悬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是吧?我的病是不是好了?”丫头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可反观姬家兄弟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因为他们知道,此刻,周公子已然凶多吉少了。
“你叫什么名字?”天白云淡,四周空无一人,只听得到一位女子悠悠地问话。
“周正,周禁欢。”他傻傻答道。
“尽欢?可方才我明明听你自称霜夜的。”
“哦,霜夜乃是周某幼时乳名,我与姬家兄弟自幼相识,缘此经常自称霜夜,周正本名确是周正,周禁欢。”
“周尽欢?尽欢?好名字,呵呵……”女子嗤嗤笑起来,笑得娇媚无比,可是周公子转了几圈还是见不到半只人影,“公子在寻我么?”忽地,远处现出一女子模糊的身影,长裙委地、衣带飘飞。
“公子名字实在有趣,人生得意须尽欢,呵呵呵……”女子说着忽地变幻到周公子身后,十指纤细,抚上他的后颈。
“……”周公子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姑……姑娘误会了,禁欢之‘禁’取‘禁止’之意,并非‘尽兴’。”
“嗯~不对,公子又不是和尚,怎得也如此抗拒欢乐事?公子遇我前是‘禁止’意,遇我后,便只能是‘尽兴’了。”女子嬉笑着攀附在他腰身上,面颊相贴。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成大事,须得修身养性,怎可纵情享乐?”
“在这里,你还要成什么大事,此处唯有你我二人~”女子嬉笑着转到周公子面前,鼻尖轻触其唇边,周公子小心敛眸,这才看清了女子的模样,她有一双宝石般璀璨的浅色眼睛,眼眸中波光流转、晶莹剔透,“公子怎直了眼睛,好看吗?”
许久,无应答,只见眼神闪烁。
“周某是否已死?”
“自然是死了~周公子看看脚下,还似人间么?”女子松开周正,乘风款款而去,衣带翻飞、身姿袅娜,绝丽不似人间女子。
“竟……竟是浮于空中?周某果真已是亡魂,不知……红豆如何了?”
“公子放心,红豆姑娘现已无恙,日后定会安然度过二十八载。”
“可怜红豆,仅幼学之年,便无以为家,周某无能,区区二十八载乃吾唯一可赠……”思及红豆,天真眉眼仍历历在目,一如昨日事,不免悲怅满怀,“此处何地?怎地如此空旷?无论仙宫炼狱,皆与周某所想大相径庭。”
“此处既非天宫亦非地狱,乃是吾之灵体,可瞬息万变。”女子似云朵落于正前,素手一挥,便是一番光影轮转,片刻后,二人已赫然置身于金屋玉榻之前,女子翘起兰指,娇羞一推,周正飘飘然坠入罗帐,深陷于绵软云床,倏尔,女子烟雾般轻覆其上,以纤纤玉指勾其面颊,“而周公子,今乃浮于天地间一孤魂,吾拢之,暂居于此。”
“如……如此说来,周某将会永困于此,再无法往生?”
“是了。”
“那……那姑娘又是何许人?”
“我本是佛陀山上一株洁白的蔷薇花,并无姓名。”女子言道慵懒而起,抬手间又是一番轮转,书卷方台、笔墨纸砚皆凭空现于眼前。
“你既是私塾先生,笔墨功夫必然了得,就给小女子取一个吧,公子请~”女子笑盈盈捏起紫毫笔,递与周公子。
周公子接过笔来左右思忖,而后运笔如飞,不消片刻,几个大字便跃然纸上。
“叶摇香?”
“南朝柳恽曾著有一首《咏蔷薇》,‘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叶摇香三个字便取自此诗,蔷薇姑娘觉得如何?”
“叶摇香,叶摇香,好听,蔷薇喜欢。”
“嗯,以后你便姓叶,名摇香,不过,周某还是喜欢唤你蔷薇,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既有了名字,便要用起来,从此以后,便只许周公子你一人唤我乳名。”
“这……”
“怎地?霜夜不乐意么?”蔷薇见他面色渐红,便眯了浅色眸子,饶有兴趣地上前端详。
“蔷薇……姑娘……”周正轻声唤道,竟是将自己羞得个满面通红。
“我怎瞧着霜夜现在的模样,倒比我更像个姑娘?”蔷薇越看越发觉得有趣,左右盯着周公子不肯松眼。
周公子被她盯急了,竟将身子整个背转过去,嗫嚅道:“霜夜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可否再放周某回家看一眼?周某实在放心不下我家丫头。”周正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中,眼光里只写了四个大字:情真意切。
“看来,孟婆那句话是对的。人死了是一定要了却前尘的,否则,死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过几日,我定去那老婆子家讨一碗汤水来,给你灌下去。”蔷薇话还未说完,周公子脸色便愈加难看,蔷薇察觉到异样,乖巧道,“难道霜夜是信不过蔷薇,怕蔷薇并未将那丫头救活,只是将你害了罢了,所以才要亲自回去瞧上一眼?”
“周某并无此意,蔷薇姑娘莫要妄加猜测。”
“哦呦,如此说来,倒是蔷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霜夜并无顾虑,那就不必前去了吧。”
“蔷薇姑娘……这……”
“打趣你的,我的傻相公。去也可以,只不过……”
“如何?”
“只不过,你要扮成个街头乞儿,方能与她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