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郭义杰的父母没有怪罪分队,也没责怪刘八百,但刘八百却无颜见他们。回忆起郭义杰平时的点点滴滴,他感叹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也责怪自己安全责任未到位。如果那天早点收工,如果不让郭义杰坐三轮车,如果吩咐郭义杰提前预支运费,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但这一切都是如果,没有重来,就如官河之水一去不返。
支队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给每个人的责任进行了定义。李大爷的死定义为交通事故,郭义杰的牺牲定义为见义勇为。刘八百被定义为组织劳动不严谨,安全管理失职。亡人是很大的事故,总得有人出来负责任,总得给家属和警队一个交待。最后对刘八百的处理也特别重,从分队长降为副分队长,调离原单位。
有些同学和战友都打电话为刘八百鸣不平,认为刘八百管理失责是造成交通事故的部分原因,但郭义杰并不牺牲于交通事故,他牺牲于见义勇为。由此说明他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思想是高尚的,刘八百作为队长应该受到肯定和表扬,而不是给予如此严重的处分。但刘八百没有申诉,完全同意上级的处理。他认为郭义杰这么好的同志连命都没有了,他这点降级处分又算什么?自己被处分了反而心里会好受些,也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种救赎。
调令下来了,带着怀念与不舍,带着对分队建设刚刚开始就要结束的失落,带着对郭义杰司务长的思念和负罪感。刘八百如期离开了这个为此拼搏了一年的地方。离开之前,刘八百自费花了五百元买了个石碑,立在通往蔬菜大棚的石头路前侧的醒目位置。石碑正面刻着“义杰路”三个字,石碑背面刻着一句话——“在这个集体中,有一名战友为修路而献身;有一名为修路献身的战友,曾生活在这个光荣的集体中。”以此表达对战友的怀念和对精神的传承。
刘八百去的新单位,番号叫十八分队,战友们戏称地狱分队,是负责守护连峰山铁路隧道,不但偏远,而且荒无人烟,比虎口监狱还要偏得多。虎口监狱还有几百干警职工,偶然还有几个漂亮的女干警洗涤心灵,距离官州市也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而连峰山离官州市三四百公里,还不通车,要想去官州市,只能去附近的县城火车站坐火车,时间上和回次老家八里沟没什么区别。在这里只能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以支队政委的话说,在十八分队待上一天,什么事情也不做就是奉献。
支队犯了错误的干部一般都会调来这里,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相当于古时候的官员流放。刘八百任劳任怨,可她怀孕几月的妻子怎么办?继续住在官河县?可谁来照顾?从连峰山到官河县比去官州市还远,还要面临不菲的房租问题。他孤立无助,这个世上能帮忙的只有母亲张贵花,可是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怎么会适应城里的生活?关键是还有晕车的毛病。如果将朱娟带回八里沟生活,家里医疗条件和住宿条件都非常的差,朱娟能适应吗?
刘八百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还是鼓起勇气向朱娟提出了回农村养胎的想法。朱娟先是一怔,然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刘八百从她的眼神里也看到了太多的无奈。她理解刘八百的不容易,除开老家农村有个母亲可以帮助,世上还有那里可以依靠呢?再加上刘八百工作上的遭遇,朱娟实在是不忍心提出其他要求,因为那样只能增加内耗。唯有相互理解,同甘共苦才能度过难关。
朱娟本来就出生农村,对八里沟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平时还可力所能及地干些农活,晚上变得寂寞难耐,她只能摸着肚子对几个月的胎儿讲话,权当是胎教。她最不适应的就是洗澡。农村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不能淋浴,洗澡用塑料大盆,烧一锅热水倒在盆里,蹲在盆里洗。可对于一个怀孕几个月的妇女就非常不方便。她不好意思叫母亲张贵花帮忙,每次只能应付式地擦洗,好在天气冷不需天天洗澡。
随着胎龄越来越大,孕检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朱娟对自己很将就,但对肚子里的孩子却相当关心。因为镇里的医院只能做简单的检查项目,她会坐车到县人民医院去体检。县医院人多,每次去都要排队,所以体检这天需要早出晚归,坐摩托车到镇上再转中巴车到县城。这些对于刘八百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个孕妇来讲确实有些困难,而且还没人陪同。
一天傍晚时分,刘八百正在吃晚饭,突然电话响了,是朱娟的电话号码打来的。刘八百昨晚和朱娟通了电话,知道她今天去县医院孕检。刘八百立即放下碗筷跑出了饭堂,急切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时涌上心头。
“喂,你是刘八百不?”
“我是,朗子事?你怎么用这个电话?”
“我是跑摩托车的,你老婆坐我的摩托车,下车时昏倒了,站不起来了。”
刘八百听到这个消息,急得六神无主。老天爷呀,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办?如果他能飞,他一定第一时间飞到她的身旁。可此时他们却远隔千山万水,急也没有用。M警的沉稳让他的心迅速平静了下来,急切地问到:“现在哪个位置?”
“就在你们村口。”
“哦,那好,我打电话找我妈过来接。”
“我打过你们家电话了,没人接电话,这才打的你的电话。可能你妈干农活去了没在家。”
“哦,谢谢您了,我再打电话看看。”
刘八百挂了电话,又急忙打电话给家里,依然是没人接听。刘八百心里开始责怪母亲为什么不守在家里。刘八百没有办法了,他急中生智地想,看来只有多给些车费请摩托车司机帮忙将朱娟送回家。然后当刘八百再次拨通朱娟手机时,电话里面传来了母亲张贵花的声音。
“八百,你莫担心。朱娟坐了一会儿,现在就不晕了。”
“那就好!你把电话给朱娟,我跟她讲话。”
“好嘛,你跟她说嘛。”
朱娟接过电话,故作轻松地说道:“孩他爸,没事的不用担心。可能是饿晕了,一个人吃饭两个人吸收营养,不够的,哈哈。咱妈拿了两个煮鸡蛋,吃了就好了。”
刘八百知道朱娟报喜藏忧,但听到朱娟报平安时,心情还是好了不少。原来母亲张贵花体谅朱娟起早摸黑去县医院检查,早早就煮好了晚饭等待朱娟回来。可一直到晚上六点也不见回来,她打朱娟的手机也没接上,有些担心,所以就跑去村口去迎接。凑巧在路上,所以没有接到摩托车司机和刘八百的电话。
晚上,刘八百跟朱娟又通了电话。刘八百担心朱娟身体出了问题,打算请假回来带她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但朱娟怕刘八百请假多了影响工作,坚持说没有多大问题,说等两天自己去体检就好。其实她清楚自己,绝不会是饿晕了那么简单,因为她检查那天中午是吃了饭的,吃的是自己喜欢的酸辣粉,吃得比较饱,头昏一定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刘八百非常担心朱娟的身体,更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他怕朱娟再次晕倒,如果是坐摩托车时发生晕倒就危险了。刘八百还是决定请假回家。他要带朱娟到县城检查身体,然后在县城再租个房子。孕期也快七个月了,孩子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生了,各种检查也会越来越多,而且交通也不方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刘八百没在主官位置了,新的分队主官表面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是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当然刘八百请假也容易不少,没有特殊情况,几乎就是随请随批。这让刘八百很欣慰。
回家的路程没有那么复杂,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到连山县火车站了,然后坐火车到崎山县城,不用绕行官州。出发时乘坐的是司务长到县城买菜的三轮车,体验感差点但感觉还是很方便,直接送到火车站。
刘八百回到村口,朱娟早已挺着大肚子站在村口迎接了。几个月不见,朱娟胖了不少。为了孩子她拼命的吃,生怕肚子里的孩子营养不良。天下父母心看来都是与生俱来的。
朱娟电话上拒绝刘八百回来,但内心深处却是向往的。一个人呆在陌生的穷乡僻壤,肯定受了不少苦。当她见着刘八百的那一刻,眼睛一红,差点一颗泪珠滚落了下来。她忙将头侧向一边控制住了情绪。刘八百见状也是鼻子发酸,他觉得太对不起朱娟了,真想一把将朱娟拥入怀里。但母亲张贵花在旁边又不好意思,只能会心一笑。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朱娟才忍不住抱头痛哭。几个月的不容易终于以泪水的方式倾诉了出来。刘八百轻轻地抱着她的腰,时而腾出一只手来为朱娟擦拭泪水,一边说出安慰的话语,内心里充满感谢、感动和无助。
那天晚上,朱娟依偎在刘八百的怀里。因为身高差,朱娟只有躺下才能靠上刘八百的胸脯,享受那种被依靠的感觉。朱娟拿出了一本孕妇保健手册,给他了解胎儿的发育情况。刘八百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老公,从此我们就是三个人了。”刘八百瞬间泪水夺眶而出,有激动,有喜悦,更有亏欠。那晚他们聊了很多。为了孩子,朱娟终于同意去县城租房。以后孩子出生后,再想办法接母亲张贵花去城里帮助带孩子。
因为刘八百只请了一周的假,时间有限。第二天一大早就带朱娟去县人民医院体检。检查结果是孕期贫血导致头晕,有惊无险。医生开了两盒铁片就完事了。县医院是全县的医疗中心,看病的人很多。体检完就是中午时分了。因为下午要去了解租房的事,再回八里沟就有些晚了。朱娟顶着大肚子也不安全,索性就在县城开了一间房住上一个晚上。
县城的酒店也便宜,八十元钱就开了一间不错的房间。进入房间打开空调,一股热风袭来,温暖舒适。朱娟迫不及待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好久没有站着洗过澡了,相比八里沟的洗澡盆方便了不少。他尽情地享受着淋浴带来的舒爽。这次报复性消费的澡足足洗了半个小时。
洗完澡,因为怀孕穿衣不便,朱娟擦着头发裸身走了出来。这几个月刘八百第一次见朱娟的身体。怀孕是女人的二次发育,发现她身材变得壮硕了,肩膀也变宽了些。胸前的飞机场也变成了两座挺立的小山丘,变得性感而有女人味。刘八百想到要是朱娟过去有这对小山丘多好呀。然后荷尔蒙开始飙升,如果不是因为朱娟顶立的大肚子,她一定会迎上去大战三百回合。但考虑到肚子里的孩子,刘八百必须将冲动强忍下去。只是迎上去拥抱了一下,然后用手摸了一下那对小山丘赞到:“长大了,真漂亮。”
“别摸,这是你儿子的口粮。”朱娟撒娇道。
“哈哈,不和儿子争。不过,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医生告诉你结果啦?”
“没有,我随便说的。老公,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朱娟反问道。
从话里分析,刘八百知道朱娟喜欢儿子,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已根植于血脉。说句心里话刘八百自己也是更喜欢儿子的,这是他父亲刘建国的传承。如果生个女儿,在那个只允许生一个孩子的年代就意味着断了香火,那么他父亲毕生的追求就被他断送了。但这套理论明显站不住脚,如此论来,那个计划生育政策的时代,中国有一半的人都会断子绝孙。所以刘八百是不能说喜欢儿子的,如果说了这话,万一生个女儿怎么办?于是他微笑着回答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只要是你生的,儿女我都喜欢。你呢?”
“我也一样,只要健康就好。”
朱娟和刘八百都讲了假话,儿女都喜欢是事实,但更多的喜欢儿子。虽然他们谁也没明说,但心中彼此都明镜似的清楚。
朱娟在窗明几净的酒店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下午便去了解租房的事宜。因为不赶时间,朱娟第一次感觉到崎山小县城的山清水秀,而且房价非常便宜,七八百一平,二手房五百多一平,五六万元钱便能买套二手房,拎包入住的那种。刘八百这几年省吃俭用也存了两万多元,再贷款三万元就可以买房了。
朱娟是很有思想的,觉得租房不如买房,反正都要买房,迟买不如早买,还可以节约租金。有房才有家的感觉,孩子生了户口也有落处。刘八百自然同意,一咬牙就决定将租房变成买房。崎山县城很小,一下午就看了几套房。他们看中了一套二楼的房子,因为没有电梯,二楼对孕妇来讲出行方便。小三房,面积一百点零六平方。三间卧室以后他们一间,孩子一间,母亲一间,做好了长期居住的规划。
因为急着居住,卖方对M警也特别信任。第二天签了合同,交了一万元定金,卖方就把钥匙交给他们了。接下来再慢慢办房产证过户和贷款。房子里比较干净,家电齐全,简单打扫都可以入住。朱娟去超市买了些被子和生活用品,刘八百回八里沟把她平时用的生活用品也搬了上来,就算正式入住了。朱娟昨天还住在酒店,今天就有了自己的房子,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不停地在客厅、卧室、卫生间转来转去。她情不自禁地说道:“老公,我们终于有家了。”
“是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刘八百听到这句话也很感动,因为她欠朱娟太多,一切也太不容易。哪怕是一个小县城的二手房也值得他们兴奋好久。
买房的事让母亲张贵花也非常高兴,逢人对人就说,我儿子在县城买房了。别人问她房子多大,她会骄傲地回答,一百多个平方,三打三间卧室,给我也留了一间,我哪里想去住城?只是带孙子没办法。母亲张贵花故意将一百点零六平的房子说得气派一些,以增加自己的自豪感。因为母亲张贵花炫耀的不是房子,而是儿子。
人总会有一些虚荣心的,农村人更为明显。在他们眼里,子女就是他们炫耀的最佳资本,也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