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指名道姓地问话,塞涅蒙作为这处神庙的主座祭司,便不得不回答了:“先王后临终之时,已在众人面前亲口确认殿下是她亲生之女,大人,您也在当场听到了。如今,难道大人要起先王后于地下来质问吗?”
大祭司笑了笑,招手让随从呈上来一份泛黄的卷轴。
“谱牒上写得分明,安赫珀卡拉王在位第七年耕种季第一月第十五日,日出第一时,王后产一男胎,未竟日而殇,没有一字提到女胎。当时瓦捷摩斯王子、妮菲露碧蒂公主先后夭折,焉知王上不是怕阿茉丝王妹伤心过度,着意安抚?王妹病重之时,这孩子才回到宫廷,凡事自是以病人为先,岂能与她质证?”
他说得进退自如,在场的人却都心知肚明。法老这张宝座,最大的支柱就是他与王族嫡女阿茉丝的婚姻。阿茉丝病重将死,这条腿就断了。恰在此时,这女孩子被法老带回宫廷,时机未免太过凑巧。只是王后亲口认女,谁也说不了什么。但假如她是法老别处找来的女婴,冒认王族血脉呢?
“在场诸位都是从小见过王后陛下的人。”塞涅蒙不慌不忙地说,“若非王后亲生,怎能如此相似?”
大祭司嗤笑一声:“众位还记得上个月那个外地富商吧,长相神似塞斯卡夫大人,可骗到了不少人呐。”
那名富商来神庙朝拜,形貌的确与宰相有八九成相似,加之举手投足也自不凡,就有人错认了,上前寒暄。不料这富商也自奸滑,并不说破,反而坦然应酬交接,好半天才露出马脚,被传为笑谈。众人想起此事,不由会心一笑。
哈普祭司已经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苏蒂肩上。
“王后陛下当时生的是双胎。这点,掌医祭司曼涅托大人和王后总管大臣尤夫大人可以证明。我奉神谕教养她七年,大人若是不信,可以直接去问王上。”
这一招非常聪明。法老可以自己怀疑自己戴了绿头巾,但他绝不会对外承认,尤其是不会对大祭司承认。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让苏蒂去守陵,却没有剥夺她的公主封号,没有剥夺她应有的供奉待遇。如果大祭司真的不长眼去质证了,法老反而会借这个台阶召苏蒂回宫!
“奉神谕。”大祭司微微一笑,“奉的是哪里来的神谕?至圣之地所有神谕都详细登记在案,每件都有经手的解谕祭司签名,案里没有这件——它是书吏祭司长后补的。而这位书吏祭司长,与首席乐理祭司绍席斯同性奸淫,早就被逐出神庙了。”
苏蒂一直没吭声。她在听,在想。穆诺菲用一句“她是她和哈普的孩子”拆掉了她父亲那边的血统,让她从王女变成了不能认父的私生女。但只要她的母亲仍然是阿茉丝王后,她就是铁板钉钉的王族后裔。所以大祭司要来拆掉她母后这边的血脉,让她从“王族嫡嗣的私生女”变成父母不详的野孩子,连这身旧衣裙,连那只小小的金绣鸽子,都可能不是自己的。
不,这不是真的。母后认她。她在病榻上握她的手,在窗前望着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公开承认自己是她亲生的女儿,就是担心她因为“来路不明”被人质疑。她咬住了嘴唇。这场祭典一定非常重要,他才不惜当面发难也要把自己阻挡在外头。这四位灵主,究竟是哪路神祇?
大祭司说的一点,谁也没有否认。只有王族血脉才能参加祭祀。塞涅蒙说灵主恰好有四位。母后年少时经常来这里。她抬起头望着柱廊天花板上画的星空,想起哈普大人带她在古墓壁画上认识的星座。自地平线到天穹顶,那是王者登天的阶梯。
她突然想透了。
“大人,我可以说一句话吗?”她拉了拉哈普祭司的袍角。
哈普祭司低头凝视着她。面对帝国最高级别的权贵们,她声音还有些怯生生,但目光是冷的,下巴绷起,像某位统帅看清了地图上的敌我态势,准备下达前进的号令。
他真希望那个男人能在这里,在此刻看到这个眼神,那样他就会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流着谁的血。他又但愿那个男人永远、永远不要看到,这样,她就会永远是他怀里的小阿茉丝。
“这些事情殿下还不怎么清楚,可是又跟殿下关系重大。殿下想好要讲什么了吗?”
“嗯。”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祭司皱了皱眉。让他听一个小女孩争辩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但如果不让她说话,倒显得自己心虚。
所有人眼光都射在她身上,想看看哈普和塞涅蒙两位主座祭司都辩论不下的问题,一个当时还是无知婴儿的女孩要怎么为自己辩护。
“我小时候,跟哈普大人在茉莉河谷神庙里,敬奉妮菲泰丽王太后的神主。”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众人,“我的外祖母,王太后陛下没有不让我跪拜。后来我在至圣之地看到敬奉拉神的圣所,拉神那里应该也没有一张卷轴记着我们所有人的生辰。”
有人在暗中发笑。大祭司的脸色格外难看,厉声打断她:“简直是胡闹……”
她昂起头来,声音也大了:“但是我们都知道自己是拉神的子民,因为祂照耀着大地,给了我们生命和食物,我们敬拜祂是因为感激,而不是要证明自己才是神。这里的四位神主重建了玛亚特秩序,重建了埃及,给两地带来强大的力量,为什么我不能以一个埃及人的身份,前来敬拜?!”
塞涅蒙惊愕道:“殿下,你知道……”
苏蒂朝他转过身来,语声呖呖如走珠:“我知道,这里供奉的是塞肯内拉王陛下、瓦捷凯帕尔拉王陛下、涅布佩赫泰拉王陛下、捷瑟卡拉王陛下四位先王。”
哈普祭司望着她,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他养大的女儿。他教她识字习算,教她进退礼仪,教她认识神明和祖先。但是他没有教过她在金字塔顶唱歌,没有教过她穿透信仰的本质,用最简单明了的逻辑辩得大祭司下不来台。那是她自己的。无论那个男人认不认她,他都不可能把她留下了。有些人的卡在活着的时候就有翅膀,注定要飞向更高远的天空。她就是其中之一。
大祭司环顾左右,见众人有的点头微笑,有的捻须不语,心下恼火,正欲驳斥,就听后面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是神妾来了!
她长裙飘飘,施施然带着双胞胎女祭司走来,含笑道:“这番话还不值得开门么,塞涅蒙大人?”
“王姊……”大祭司不甘心地开口,却被她打断。
“考题出完了。拉莫斯,去主祭吧。”
殿门轰然开启。朝阳光芒涌入,把花岗岩祭坛照得通明。祭坛上方神龛由黄金打造,龛内可以隐约看到冥界之王奥西里斯端坐在王座上,身后站着伊西斯女神和亡者守护神奈芙里斯女神,胡狼头的阿努比斯神和手持“正义之羽”的玛亚特女神分别跪在两侧。在神龛下方是一座花岗岩高台,四尊狮身人面像并排高踞其上。狮身孔武有力,巨爪紧缩,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而搏人。人面头戴王冠,冷峻坚毅,双目大睁,却没有刻画出眼珠,显出无限苍凉高古的神情。
两列唱诗祭司悠长的唱诵声在殿内盘旋,柱石回响,庄严肃穆。众人鱼贯而入,按位次站在祭坛前,苏蒂原想站在末尾,塞涅蒙却把她推到前排,再往前便只有神妾和大祭司两人。
“先王降临!”呼号声在殿内盘旋回响。苏蒂从来没有在殿内参加过正式的祭礼,此时置身在香烟颂祷声中,站在如此靠前的位置,不禁头皮发麻,肌肤起粟,虔敬之心和钦慕之情一时交迸,泪水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向伟大的奥西里斯,至善之神,塞肯内拉王陛下致祭!”塞涅蒙长声颂唱。
神妾持焚香斗,大祭司捧着最重要的祭品盘,里面放着牛腿、面包各一,蜂蜜和牛奶各一罐,放在左侧第一尊狮身人面像前方的祭坛上,双膝跪地,抬手祝祷,然后退下。
塞涅蒙朝苏蒂使了个眼色,示意轮到她了。
苏蒂从执礼祭司手中接过自己的祭品盘。盘中是她自己猎获的岩羊腿。她努力稳住双手,可是盘子还在不停颤动。
她经历了那么多。捡回来的野孩子,宫廷里的局外人,被放逐的私生女,终于找到自己的根脉。她的祖先是英雄。他们接纳了她!
她把祭品盘放在祭坛上,学着神妾和大祭司的样子跪了下来,抬头望着塞肯内拉王的雕像。雕像微微昂首,表情壮烈悲怆,脸庞两侧草草雕刻出几道狮子鬃,显得分外粗犷。
她想起那首《塞肯内拉王战歌》。这位王者第一个举起抗击希克索斯入侵者的义旗,最终战死沙场,身被四十余处创伤。死后,年仅十七岁的瓦捷凯帕尔拉王继位,顶住国内劝降和谈的压力,继续父亲未竟的事业。他建立战车部队,把希克索斯人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在收复法尤姆绿洲的战斗中被敌人的毒箭射杀。弟弟涅布佩赫泰拉王接过了他的战斗,攻占了希克索斯王朝的国都,摧毁了他们最后的堡垒,建立了埃及人自己的新王朝。数年之后,他死于攻打努比亚人时的瘴疫。最后,他的儿子,母后的哥哥捷瑟卡拉先王挥师南下,攻灭了努比亚人的科尔马王国,埃及的政权彻底稳固下来。
后面三座狮身人面像的面孔都非常年轻俊秀,瓦捷凯帕尔拉先王几乎还是少年。英明神武的另一面,是享寿不永、子嗣稀少。而她,是最纯正、最珍贵的嫡脉之一!
待所有人都向四位先王致祭完毕,神妾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今天,有诸位先王在上,众位大人见证,哈特谢普苏特,跪下。”
塞涅蒙与哲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大祭司脸色铁青。哈普祭司低下头掩饰眸中的酸涩。所有人都看着她,猜到了要做什么。
苏蒂跪了下来。
神妾拔出佩剑平放在她肩上。这把剑剑身宽阔,中线起棱,形状如同一枚苇叶,青光幽暗,朴质无华,寒气却透过纱衣直入肌骨,苏蒂不禁想到,只要轻轻一挥它,自己便会人头落地。
她想做那只握剑的手。
“奉底比斯王族历代先王神意,王之女、王之姐妹、神之妻莫叶塔蒙,立阿茉丝之女哈特谢普苏特为继承人,任命世袭亲王、神妾侍从大臣、王族祭庙主座祭司塞涅蒙为公主导师。”
“谢陛下……”
苏蒂闭上眼睛,俯身叩下头去。
她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终于。
(第一卷:王族的女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