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空旷,那座祭庙望着近,走着远。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才走到庙前。祭庙笼罩在上方的山梁影子里,砂岩的玫瑰红色显得更深黯了。祭庙古朴,没有母后的祭庙精致,但是规模更加庞大,门口的列柱长廊每根石柱都有数人环抱之粗,柱头是象征复活的莲花形,苏蒂仰起头,看到门楣上刻着一段祈祷词:“众生之母,天空女神努特,在大地之上伸展开青金石的身躯,请置我于不朽的闪耀群星之中,在彼处我将永生不死!”
她鼻端闻到熟悉的焚香气味。跟至圣之地的焚香一样。普通的神庙都不能用到如此珍贵的香料。
“哈特谢普苏特殿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一位面孔陌生的老祭司,身着素衣,手放在胸口的宝石串珠领圈上,朝她鞠了一躬。
“大人怎么认得我?”
那双略有浑浊的眼睛在笑纹里陷得更深了一点:“我见过这张脸、这双眼睛很多次。二十多年前,阿茉丝公主殿下经常来。后来她当了王后,还是会来。”
“您见过母后……”她喃喃说,“您跟她说过话吗?”
“您母后那时候很爱说话。不过,我在她看来,可能是古板了一点。”
母后。爱说话。她回忆着病榻上那点印象,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是在壁画上弹琴、下棋、摘花的母后其实跟哈托尔乐女团的学生们一样咭咭呱呱说个没完,奥西里斯会嫌她吵吗?还是她会嫌奥西里斯古板?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
“我可以进去看一看吗?”她问。
老祭司抬头望了望,山梁很高,太阳已经被它遮蔽了。天上盘旋的鹰都消失了。
“神主已经归位了,不能打扰。”他说,“但明天早上有一场祭祀。殿下愿意来看一看吗?”
提伊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他警觉地催促:“殿下,我们先回去吧,还要走很长的路呢。”
老祭司慢悠悠地道:“回去的话要赶早,沙漠里晚上有胡狼的。明天祭祀是日出第一时,您可以在这里住一晚,省得来回。”
苏蒂踌躇了一下:“那当然好,只是……阿母见我没回去,会担心的。提伊,你回去报个信好不好?”
提伊怀疑地看了看老祭司,往她身边挪了一步。让殿下一个人在这处背景成疑的神庙里过夜?绝对不行!
老祭司只作没看见他警惕的目光,叫道:“哲尔!”
一个少年祭司应声从侧院出来,看到她,驻足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苏蒂觉得他面善。他有一张很沉静的脸,但是琥珀色的眼睛和纤薄的鼻梁显得非常敏锐,甚至有点神经质。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大人。”
哲尔点了点头:“卑职在廷审时见过殿下。卑职刚完成见习期,分派到这里服侍塞涅蒙大人。”
原来是廷审穆诺菲时神庙派去的那个见证祭司!
老祭司对他说:“去王后祭庙那里送个信,就说殿下在这里过夜,让他们不必担心。”
“是,大人。”
苏蒂和提伊被安排在祭庙侧院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很干净,塞克梅特满足地趴在她脚边,发出呼噜声。祭庙的仆人送来简朴的麦饼、肉干、蔬菜和啤酒。然后塞涅蒙亲自来了,捧着一沓衣服。
“后院有井水,可以沐浴净化。”他说,“王后陛下以前来参加祭礼时,也会在这里过夜,留了几件旧裙子在这里,我都存着,殿下试试能不能穿。”
苏蒂感激地接过来。这是母后穿过的裙子。上面也许还留着她的气息。
“谢谢大人。我可以都留着吗?”
“当然。殿下是她的女儿,她的东西自然是属于你的。”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面,闻到淡淡的陈旧气味,似乎还有一丝微香。忽然她感觉里面有一小块略硬挺的东西,抖开一看,有一条长裙的衣领位置,用金线绣着一只鸽子,小小的,张着翅膀像在飞。
哈普大人养着鸽子。辛涅布还送过她一只。
她把裙子披在身上,金绣的位置正好是衣领交叠处,压在另一片衣领下面,贴着胸口。
它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它仿佛什么都说了,用在她心口轻轻的振翅声说了。
苏蒂仔细地把它重新叠好,找了件最小的裙子,叫提伊陪她去后院沐浴。
入睡前,她望着窗外深蓝透明的夜空,斜斜挂着一弯纤细的金色残月。提伊抱着剑靠在窗边。
“提伊,怎么不去睡觉?”
提伊摇摇头:“殿下去睡吧,我守着。”
哲尔一直都没有回来。他心里记着这事。
苏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闭上眼睛,抚摸着枕边母后的衣裙,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哈普大人是她的父亲,辛涅布是她的哥哥,那会怎样?
那真是好极了。她翘起嘴角,沉入了梦乡。
苏蒂睡着之后,提伊听到少年祭司回来了,在祭庙另一边同老祭司低声说话。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只是去王后祭庙那边送信,早该回来了,又不曾留宿,那他去了哪里?去见什么人?
这一夜特别漫长。到天亮的时候,他听到车马的声音。
他叫醒了苏蒂。苏蒂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
“是大祭司来了。”他低声说。
苏蒂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身子。
大祭司。他以最羞辱的方式赶走了绍席斯。他想要他的女儿做阿蒙摩斯的正妃。 自己还是公主的时候,他多少还忌惮父王的权力,不敢直接下手。而现在父王不再保护她了。
提伊道:“昨晚那个叫哲尔的祭司很迟才回来,肯定是去跟大祭司通气了。殿下,我们赶紧离开吧!”
哲尔只是个见习祭司。谁能派他去廷审?谁又能把他分派到这里?
苏蒂从床上溜下来,这里没有侍女,她只能自己理了理头发说:“我们只有两个人四条腿。再说了,我是来参加祭祀的,不是来做贼的。走了算什么?提伊,你把昨天的羚羊腿处理干净,这是我们给神主的祭品。”
母后的旧裙子对她来说还是长了些,她束紧腰带。神庙里,神灵面前是不可以穿鞋的,她就光着脚走了出去,正好碰见塞涅蒙来请她起身。
“大人。”她行了个礼说,“神明以牛腿为血食,但我临时参加没有准备,只带了四条羚羊腿,是我亲手猎获的,是不是可以进献给神主?”
塞涅蒙深深瞧了她一眼。
“这里有四位神主。殿下恰巧带了四条羊腿,不多不少。这正是神明接纳的预示。”
苏蒂的肩头微微松了下来,笑道:“多谢大人。”
他们走到柱廊前,迎面又遇到一个修长清隽的身影匆匆赶到。
是哈普祭司!
他也看见了她,一下子停住脚步,睁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是穿过了多年的时光,看到伫立在时光尽头的那个人。
然后他步伐缓慢地走过来,单膝跪地,吻她的手背。
“您原来在这里,殿下。”
“大人是来参加祭祀的吗?”
“我来……找一个故人。”
她很想问他知不知道母后的裙子上绣着一只鸽子,但是她没说出来,因为她已经看到主神四大祭司齐齐站在门口,还有几位老臣,看样子大约是三十元老会的元老。
这是一场什么规格的祭祀!
大祭司也看见了她。他站在柱廊下等待所有参加者会齐,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孩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骗了自己。
他的布局完美地执行了每一步。穆诺菲的诅咒是他通过安插在宫里的暗桩早就知道的,借着整修的机会,把这个把柄翻出来,摆在法老面前。巫蛊造成了阿茉丝的死——这是法老最乐意接受的死因,追查这件事,既能敲打后宫势力,又能填补自己的亏心。那个愚蠢的女人既然相信巫蛊之术,必定十分迷信,只要身边人稍微鼓吹一下,她就会跑到神庙去乞求神灵。到这时,他安排的神谕祭司就暗示她,阿茉丝与青梅竹马的哈普祭司有私情,只要揭发这个私情,法老定然会对她回心转意。阿茉丝早年与哈普相恋——这事在上一辈的权贵圈里也不是秘密,旁证并不难找。果然法老怀疑了那女孩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把她赶去守陵。
从来没有一个小孩子,能让他用上这么麻烦的布局来对付,甚至还兑掉了一个埋伏在她身边的暗桩——阿莲。
在他的计算里,一个失去庇护的十岁女孩,独自在沙漠中,会哭会抱着大人的腿乞求,被抛弃的绝望会压垮她,孤独的恐惧会吞噬她,所有刁奴都会像胡狼一样扑上去。
但是为什么,她竟然还站在这里,穿着泛黄的旧衣裙,裙摆盖到脚面,头发还有点乱,她却抬起头来,脸颊红润饱满,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微笑着略一屈膝行礼:“拉莫斯大人。”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她,自然不只是为了替佩海雅夺得被宠坏的少年王储那点浅薄的关注。神妾年长他十五岁,她名下历代祖母积累传下来的领地财富、在神庙里压他一头的话语权,他一向视为囊中必得之物,没想到这个女孩突然出现,通过了“凛冽之宫”的考验被选为神妾后嗣,又头顶“神谕之女”的光环,一时间竟大有接班之望。要是再不启动下一套布局,这番祭祀之后,恐怕她就要真的坐稳神妾后嗣之位了。
好在他还有后手。让她失去法老的庇护,只是拆掉了一堵挡风的墙,好为下一步开路。现在,他要抽掉她立足的地基。
他望定她身旁的塞涅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塞涅蒙大人该当记得,只有王族血胤才能参加这场祭祀。在场诸位,在王族谱牒上都有记载,但是,殿下的记载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