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的亡者都埋葬在尼罗河西岸寸草不生的沙漠中。阿茉丝王后的祭庙在西岸帝王谷附近的山崖下,同她早夭的次子瓦捷摩斯王子和三女妮斐露碧蒂公主在一起。
祭庙规模庞大,尚未完工。石匠监工告诉她,每年泛滥季才能运送石材,剩下的时间里,主要工作是刻字、雕琢和上色。
石壁上刻着母后等身高的侧立像,死时还是小孩的兄姐站在她膝前。雕像旁边刻着一长串头衔:“阿茉丝,王之姐妹,王之正妻,王之所爱,两地女主,优雅的女主人。”
祭庙里面是壁画和祈祷文,母后在祭祀、弹琴、下棋、摘花、接受各路神明赐福。
她是否爱过父王,是否爱过哈普大人?壁画和铭文都没有给她答案。
死亡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摆在眼前的现实。她心想,要是不出意外,自己将来也会同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这堵石壁上,成为一句干巴巴的铭文吧。
塞克梅特跟着她看铭文,毛茸茸地蹭着她的腿。茜塔阿母和贴身侍女们在打扫房间,沙尘让她鼻子发痒。法老让她带上了结绿宫全部的仆从和侍卫,一应供奉比她在宫里时不减反增。
她知道这是他的亏欠。但人心是会看风向的。
侍从们在宫里尚且只敢背后议论,如今见她离宫守陵,婚约也被别人顶替,显然是失宠被废,再无前途,便放了胆子。不上两个月,众人就串通好了,一起到她面前请辞。
黑压压的一屋子人,人人眼睛发绿地盯着她,七嘴八舌撸袖子吵嚷。
苏蒂下意识地垂下眼睛,手指来回摩擦着桌子翘裂的边缘,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局面里抽离出去。
三十几个大人,觑她无人可依,便想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以前在茉莉河谷,她准会尖声嚷回去、打回去。但现在,她已经慢慢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好了,你们大家不要吵了,吵得我头晕。”苏蒂仰起脸问:“阿母,你也要走吗?”
“没良心的才要走!”茜塔生气地说,“狗还不会背主呢!”
“提伊,你要走吗?”
提伊笑了笑:“我等殿下在圣湖洗澡。”
“苇、琴、铃,你们要走吗?”
贴身侍女们摇头:“殿下从来不打骂我们。”
“都有谁要走的?一个一个说理由。苇,给我拿纸笔来。”
要走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奈悉,刚才你声音最大,吵得我耳朵嗡嗡的,什么鸟不生蛋的,你先说。”
奈悉是个内侍宦官,本是带头请辞的,但让他单独出头,便有些害怕,左右看看,陪笑道:“殿下,奴婢是说……母亲生病,需要回去探望……”
苏蒂点点头,在莎草纸上沙沙记下:“结绿宫内侍长奈悉,母病需探望。”
“过来,按个手印。”
奈悉见她并不发火,料想她没了父兄庇护,一个女孩子家不敢怎样,便上来按了手印。
“下一个。”
“我……老婆的兄弟给我找了个差事,去宰相府当门房……”
“我……身体不好,吸到沙尘就要打喷嚏……阿嚏!”
“我……我腿疼,晚上受了寒……”
能用的借口越来越少,莎草纸上的记录越来越多。看到她淡定地一条一条写着,有人心下发慌了。
“我……我没想走……我干活去了。”
更多人悄没声地退出房间。最后,写在纸上的只有十来个人。
她又拿起一张空白莎草纸,在上面工整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两张纸一起卷起来,递给提伊,对众人道:
“我在这里守陵,的确也用不着宫里那么大的排场,各位想走,我不拦着。”
奈悉等人露出得逞的笑意,打躬作揖地道:
“那殿下,奴婢们就告辞啦。”
“慢着。”她的小嘴绷了起来,“各位是宫里的人,不是我私人的奴隶。要走,得向王宫总管大臣艾梅图大人禀报。我已经替各位拟好了辞呈,列明了各位刚才说的理由,请提伊大人现在就送回宫里,呈艾梅图大人批准。顺带请艾梅图大人不必再加派侍从,多出来的月俸,由从来没有要走的人平分。”
笑容从众人脸上消失了。有人开始腿肚子抽筋。
“殿……殿下,我……我这会腿不疼了,请殿下把我那条删了吧……”
“不。”苏蒂冷笑,“奏章不能涂改,这是规矩。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必做事了,就留在这里候旨。”
她带着侍女们径直走出房间。提伊把想跟出来求情的人推回屋里,咔嚓一声,把房门从外面落了锁。
到下午,旨意就传回来了。看到王储阿蒙摩斯亲自带着一行禁卫军来传旨,提伊跟在他身后时,请辞的众人已是面无人色。
阿蒙摩斯笑着捅捅她的手肘:“干得不错。”
然后他正色朗声道:“陛下有旨:刁奴欺凌幼主,甚属不端,着令名单上诸人即刻发配西奈铜矿,其余人等小心侍奉公主,不得有失!”
宣完旨意,他命令禁卫军:“给我拿下!”
在众人的哭喊求饶声里,他笑眯眯地拍掉她头发里被风吹进的沙粒,说:“这是我的妹妹,我的正妃,只有我能欺负——谁敢欺负她,下场就是这样!”
苏蒂静静地看着那些人被禁卫军拖走,没有动。她在奏章里没有告他们一个字的状,但这么多人同时以各种荒唐理由请辞,艾梅图大人自然会明白出了什么事。他会把事情报给父王,而父王对她有愧,对母后有愧。帝王的愧疚也许不够干别的,但足够碾碎几个扒高踩低的小人!
第二天早上,苏蒂起床发现塞克梅特不见了。
它是她从野外抱回来的,野外才是它的家,它是不是跑回家了?
她和侍女们到处着急地找它唤它,忽然铃叫起来,指着远处的山脊:“殿下,它在那里!”
塞克梅特姿态优美地顺着山脊一路小跑,嘴里还衔着什么东西。
“塞克梅特打猎去了!”苏蒂高兴得跳起来喊,“它会打猎了!”
它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像离弦的箭,撒欢地跃过巨石,跳上围墙,扑下来,把一只血淋淋的沙鼠放在她脚边。
大家都笑起来。苏蒂蹲下来爱抚它头颈溜光水滑的皮毛,提起沙鼠的尾巴晃着展示给大伙儿看。
“好肥,不过不够塞克梅特吃的。”她笑着说,“提伊,教我射箭,我们和塞克梅特一起去打猎吧!”
提伊回了一趟宫,替她找来了王储小时候用的弓箭和靶子,教她认扣搭弦。她觉得这比弹琴简单多了。不多久,她就能射中靶子。提伊就带她出去荒野里,射鸟、射小兽。她不穿纱裙金鞋了,穿着战袍皮靴,腰间挂着水囊和箭壶,奔跑在长风烈日下的旷野上,寻觅追踪猎物的足迹,渴了用皮囊灌水,饿了蹲在山凹的阴凉里啃肉干。提伊用小刀剥猎到的野兔皮。塞克梅特趴在她身旁,啃着血淋淋的羚羊。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茉莉河谷泥地里疯跑的野丫头,但那时她只是凭本能在撒欢,而现在,她手里有弓箭,身边有同伴,心里有越来越笃定的力量。
这一天,他们追踪一头岩羊,爬到了山脊上。那岩羊十分敏捷,眼看要攀上更险的崖壁,那就够不着了。苏蒂气喘吁吁地大喊:“塞克梅特,拦住它!”
塞克梅特后腿一蹬,身子绷成一道闪电射出去,一个飞扑,咬住岩羊的尾巴,把它从崖壁上扯了下来。那岩羊落地翻滚了一圈又起身奔逃,塞克梅特紧追不舍,把它赶得慌不择路,苏蒂张弓搭箭,飕地一声,射中了它的前腿,它哀鸣一声,被塞克梅特从后面扑倒。
提伊抽出插在腰带上的斧头,把四条羊腿砍下来,带回去加餐,剩下的就由塞克梅特独享了。
“殿下放箭后,要记着回弓,不然容易打到手。”他说。
“嗯。”苏蒂红了脸说,“我刚才太兴奋了。”
提伊微笑:“我第一次打到羚羊的时候,也是这样。”
塞克梅特把岩羊的肋骨啃得咔嚓咔嚓响。
“提伊,你见过最好的猎手是谁?”她坐在岩石上喝水,看他把羊腿捆起来放进猎袋里。
“陛下,您父王。”提伊想了想回答。
苏蒂放下水囊,望着远方。她记得父王带着他的军队在旷野上驰逐成群结队的羚羊和角马,记得他独力擒杀了一头花豹。那头花豹是塞克梅特的母亲。
“我见过最好的猎手……是茉莉河谷的奈哈叔。他没有弓箭,但他会用弹弓,说打野鸭子左边眼睛就不会打到右边。”她顿了顿,“但他没饭吃了才去打鸟。一次就打一只。他说鸟儿是神明的宝贝。我问他那怎么能打,他说,人也是。”
她站起身来,把水囊挂回腰间,捏捏箭壶,里面还有好几支箭。
“今天就打到这里为止。”
这山脊很高,她站起来可以环顾整个帝王谷。帝王谷现在还只有寥寥几座陵墓,古代的法老们埋葬在金字塔里,把祭庙和陵寝分开,是本朝才开始的。她回头就能望见母后的祭庙,洁白方正,像一小块嵌在那里的象牙。母后的陵寝则不知藏在山谷的哪一道褶皱里。
她觉得风吹得眼睛有点涨疼。
她移开视线,忽然发现在山脊后面的山谷里,坐落着又一座祭庙,通体玫瑰色,仿佛被落日染成。祭庙上空青烟袅袅,两三只鹰高高地盘旋。
“那是什么地方?”她指着它问。
提伊摇摇头:“不知道。”
“天色还早,走,我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