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巫蛊
书名:【古埃及】青莲王朝 作者:帕格尼尼的猫 本章字数:4699字 发布时间:2024-09-12

第二天,苏蒂在哈托尔乐女团里见到伊瑟特眼睛红红的,珠泪莹然欲滴,理也不理她了。


苏蒂正在心虚,就听见佩海雅嘲讽的声音:


“哟,是咱们的‘神谕之女’呀!”


她立刻炸毛了,还没想好怎么反击,就被佩海雅伸出一个手指按住了嘴唇。


“我才没有某人那么蠢,只凭对方长得帅、地位高,就认定了一心要嫁给他。”佩海雅推心置腹地说,“要不是父亲要求,我才不想去争着嫁给一个隔三差五就领回来新妻子,还要我好好相处的男人。我嫁的人要把我看作全世界的唯一,什么事都以我为先,永生永世不起二心——就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


苏蒂听教习和女祭司们闲聊时说起过,佩海雅的母亲出身于下埃及的一个小贵族,当年大祭司在奥皮特节的祭典上对她一见钟情,很快就结了婚,那么自命不凡的人,婚后对她竟是百般呵护,可惜那姑娘福分太薄,在生佩海雅的时候大出血亡故了。自那以后,大祭司再未娶妻,也不曾对哪个女人表示过兴趣。


佩海雅老气横秋地拍拍她的肩膀:“多谢你,现在我算是解脱这个任务啦。倒是你,该想想怎么对付伊瑟特——还有以后层出不穷的对手们咯。”


说罢,她飘然而去。


苏蒂心里最后一点喜悦,被她这番话戳得像鱼鳔一样漏了气。


但至少——她父王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王族历代法老都是兄妹姐弟通婚:塞纳特赫里王娶其妹泰提谢丽为王后,生了塞肯内拉王和艾荷泰普王后,两人又结合生了二子二女,长子瓦捷凯帕尔拉王年少未娶而殉国,次子涅布佩赫泰拉王继立,娶了妹妹妮菲泰丽为后,生一子二女:儿子即上一代法老捷瑟卡拉先王,娶了自己的姐姐莫叶塔蒙——也就是神妾——为王后,幼女阿茉丝公主,嫁给当今王上。


谁也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让阿茉丝王后临终之时想要掐断这由来已久的传统。


也许是担心儿女婚配会重蹈兄姐婚姻无嗣的覆辙。但历代先人里,也只有上一代法老年纪轻轻就无嗣而终,其余均孕产众多,除了活到成年的后代之外,尚有为数不少的子女夭折,阿茉丝自己,算上夭折的孩子也育有三子二女。何况,法老自然可以广纳妃妾繁衍子嗣,只要庶子的生母血统够尊贵,也可以继承王位,不必非指望王后嫡出。


相反,若是把哈特谢普苏特嫁出王室,将来就难免闹出继位纷争——公主的夫婿,有资格继承王位,当今王上就是娶了公主而荣登大宝;公主的后代同样拥有王族血脉,难免生出觊觎之心。


因此,法老对儿女的婚事乐见其成,况且这又是阿蒙摩斯自己选定的,想来阿茉丝在天有灵,也不忍责怪儿子违背自己的遗言吧。


他决定在奥皮特节前夕为他们举行订婚仪式,这样兄妹俩就可以在奥皮特节上联袂出现,向上下两地昭示国家后继有人。


“王姊,哈普那个家伙分明就是吃里扒外!”大祭司把象牙点筹摔在桌上,恨恨道,“什么神谕之女,他不过是一个破庙的主座,有什么资格定义神谕?!”


“他发誓只要那女孩好好活着,他绝不插手。”神妾笑了笑,“但没说不插嘴。”


“没有他暗中指点,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找得到那条密道?怎么可能知道那个金盘是做什么用的?”


神妾吃掉他的棋子:“连你都没发现那套古代祭司们留下来的机关,对不对?那套东西确实是老掉牙了,但不可否认很有效。特别是在有人希望它有效的情况下。”


“难道王姊也是其中之一吗?”大祭司皱起眉头。


神妾摇了摇头:“拉莫斯,你把路走窄了。美貌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值钱。等他成了坐拥天下的空虚中年男人,又会有更多新人来填补后宫。这次的意义,就是给佩海雅上了一课,让她明白那张脸也不是无往不利罢了。”


大祭司把自己的点筹捡起来,在桌面上敲齐:“王姊,我得提醒你,咱们这位外甥女是那个人的女儿。他把她从乡下接回来,就是想制衡神庙。现在她成了殉国英灵选定的神妾后嗣,成了神谕之女、未来王后。她还在一天天长大。这个棋子的份量,可是越来越重了。”


“该你了。”神妾指了指棋盘提醒他,“这女孩子很有意思。你说哈普教她,但有些东西教得出来,有些东西教不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哈普为了她,放弃第四大祭司的职位,付出了七年时间蹲在乡下,拿了家族秘密跟我做交易,是为什么?”


大祭司拿棋子的手悬在半空:“你是说……”


“哈普可以定义神谕,你也可以定义血统。哈普没有傻到自己去喊那句话,你也不需要自己去做——有的是人想把她从未来王后的位置上拉下来,取而代之。”


不久后,为举行订婚仪式而在后宫移栽花木的工匠在已故王后所居的至美宫附近挖土挖出来一个破碎的旧陶罐,内里写有诅咒字样。


这是当时的诅咒巫术,把咒文写在陶罐里面,再把它打碎,碎片埋在被诅咒的人住所周围,灾祸便会降临。


后宫巫蛊,历来是大忌。何况阿茉丝王后的确去世了,是不是这巫蛊的“效力”,谁也不敢说。


法老得知后大怒,即刻命人追查,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诸位嫔妃们。


后宫人心惶惶,自然就有那做贼心虚之人,私下托人跑到神庙去求神庇佑。


法老岂是易与之辈,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顺藤摸瓜,查到了疑犯。此人自然知道巫蛊的利害,指天誓日否认干过这事。恰在这时,有人出首,指称公主初回宫之时,曾在至美宫附近玩耍,偶遇此人行踪鬼祟,还对公主不敬。


于是,法老以筹备订婚仪式和“未婚夫妻培养感情”的理由,把苏蒂接回了宫里。


凉轿在结绿宫门前落下。侍女宫仆们早就等在门口,呼啦啦跪下去一片。


“阿莲呢?”她一眼就发现少了人。


侍女们互相望望,神情都有点害怕。


“被……带走了。”苇战战兢兢地说,“她站出来说了些不该说的,然后就被带走了。”


铃小声补充道:“她说那天挡了银莲宫娘娘的巴掌,发现她手上沾着泥巴。”


苏蒂忽然打了个寒战。


到晚上,法老亲自赐膳,让她不必按例去与王子们及众妃一同用餐。她还没有吃完,法老就来了。


“父王。”她连忙跪在地上。


法老欠身携起她来,笑道:“干什么这样紧张?全埃及都知道,我的女儿不是孬种。”


她这才略微安下心来:“父王,我只是……很久没看见您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眼睛酸涩。她望着法老,他今天只着简便的长袍,素白泛光的布料松松搭在强壮的肩膊上。阿蒙摩斯面孔俊朗鲜明的线条到了他脸上,松弛粗犷了些许,反而显得威严而可亲。他很从容地笑道:“你刚进宫的时候,才比桌子高一点儿,现在都跟我坐着一般高了。你哥哥刚接手了阿蒙拉军团,这两天在军营里忙,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她想问莲有没有事,她刚进宫那阵子,莲手把手教她宫里的规矩,后来她进了神庙,奴隶是没有资格进去的,就留在宫里。但是她本能地不敢问。


法老看了看四周,又道:“这宫里还太空了点,明天我让艾梅图送些摆设来。你那只小豹子塞克梅特,前日我去兽苑看了,迪尔把它驯得很乖,可以送来陪你玩了。”


苏蒂喘了口气,说:“谢父王。”


法老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母后在天之灵看到你们都长大了,应该会很欣慰。你还记得母后吗?”


她只见过母后一面。她躺在至美宫的病榻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记得阿蒙摩斯在母后身边哭泣,冲着自己发脾气。但父王不在,因为——母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去美貌的模样。


那他自己愿意看见吗?


她点点头:“记得。”


法老注视着她,轻叹道:“你知道吗?你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性子也像,就喜欢到处乱跑。她不让我带你去见她,是怕吓到你。你还记得去万绿湖玩吗?那是她想从窗户看一看你。”


苏蒂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天在万绿湖边,通往至美宫的花径上,见到过什么人吗?”


他锐利地盯着她。在他的目光下撒谎是不可能的。


“我见到了……”她在记忆里搜索着,“那天,我记得碰见了穆诺菲王妃。”


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若不是阿莲挡着,就扇了她一耳光的女人。她在宫里碰见的第一份明晃晃的恶意。她不可能忘记。


“就她一个,还是还有别人?”法老继续问。


“一个人。”苏蒂小声回答,“我想她也许是过得不快乐,所以出来散心。”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到了独自跑去圣湖边的自己。


法老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大手抚过她的肩头:“你母后也是这样,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好了,你安心休息,明天要听一场廷审。”他笑了笑,“你用不着说话作证,只不过是让你对这些后宫女人会做出什么阴毒之事,提前心里有个数。将来在你哥哥后宫里,你会用得上的。”


第二天的廷审在闺苑内狱进行,出席的只有法老和苏蒂、王宫总管大臣艾梅图、司法门殿长老森乌塞特、宰相塞斯卡夫、御前侍卫长霍特普,神庙派了一名年轻见习祭司来做见证。


除了那个见习祭司是生面孔,其他人她都见过多次。宰相塞斯卡夫站在一旁,平时镶牢在脸上的笑容此时显得僵硬又勉强。森乌塞特倒是泰然自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略一弯腰以示恭敬。


等所有人都坐定,禁卫把一个老女人押了上来。苏蒂一时都没认出来那就是穆诺菲王妃!没了精致妆饰,面如死灰,佝偻着背,盛气凌人的架子全没了,抬头看到她坐在法老身旁,像受伤濒死的兽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呜咽。


艾梅图展开卷轴念道:“经查明,辛努赫之女、王之妻、图特摩斯王子之母穆诺菲,于安赫珀卡拉陛下在位第十四年第十月二十三日,勾结巫医尤奴,行巫蛊之术,在至美宫南侧金合欢树埋下诅咒陶罐十二片,先王后于三日后去世。因该树枯死,工匠重栽时发现证物,其又嘱令家仆窃入至圣之地,妄图串通神仆包庇,须知丧心病狂之事,神明不佑,人赃并在,证物俱全,请陛下、长老裁决!”


书记官捧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块带泥土的碎陶片,看形状应该来自同一个摔碎的罐子,上面写着许多咒语,还有几份书证卷轴。


塞斯卡夫宽厚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笑容消失了。


森乌塞特严肃地宣判:“巫术诅咒者,按律应当处死;受人教唆的话,罪减一等,教唆者处死。”


塞斯卡夫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下,带着哭腔说:“陛下,臣对这事实在一无所知啊!一定是银莲宫那帮贱奴唆使,我这蠢妹妹,从小就没有头脑,被人当枪使了,还浑然不觉呀!”


法老似笑非笑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否则她应该干得更聪明一点的。”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宽宥。塞斯卡夫不敢反驳,也不敢应承,额头都快低到地面了。


“不过,奴隶教唆主人犯罪的,主奴同罪,我的好宰相,你不至于忘记这一条吧!”


他说得平平静静,但隐含的寒意深不可测。


塞斯卡夫直起上身,正色道:

“陛下的法度绝不能动摇,穆诺菲身为侧妃,没有好好服侍王后,还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恶行,我身为长兄,只有惭愧自己教导无方,请陛下一并处刑!但她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我实在不忍心亲眼看她受死,恳请陛下先处死我吧!”


法老阴郁的脸色略微平和了些,沉声说:“本王何尝不是同你们自幼一起长大?当年那么天真活泼的姑娘,现在却变得这样恶毒阴险,实在让我痛心。”


穆诺菲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苏蒂以为她疯了,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塞斯卡夫一把抓住她的后颈往地下摁,一边怒斥道:“你疯了,还不认罪?!”


她使劲儿挺直身子,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道:“图特摩斯,我十七岁嫁给你,婚礼上你承诺照顾我一生一世,可你总是一天到晚地出征、带兵,十年,十年啊,我数着日子苦苦等着你,耗尽了整个青春,可你……你一回来就娶了那个小妖精!从此再不看我一眼,不管我怎样打扮,怎样温柔,你眼里心里只有那个贱人……”


法老愤怒地打断了她:“闭嘴!你也配提她!”


塞斯卡夫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的半边脸颊一下子肿起来,加上她似哭似笑的神情,显得更加扭曲难看。她瞪着他,仿佛不相信亲哥哥会下手这么重。


终于,她呸的一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摇头冷笑:“可笑,你以为后宫塞满女人,谁知她们各有鬼胎,只有我真心实意爱你,你却最看不上我——你放在心尖上那个人,她跟别人眉来眼去,书信传情,”她指着苏蒂,“你当做宝贝儿的这个丫头……她是……”


塞斯卡夫直觉她肯定是要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了,急得扑过去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她还是梗着脖子挣扎着挤出最后一句:

“她和……哈普……的女儿……”


法老神色一震。


“她疯了。”他断言,“带下去。”


塞斯卡夫正颜厉色道:“陛下!王室血脉事关大统,岂可妄议!臣请陛下即刻处死此妇,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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