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远离乱世、不问纷争的时光,是阿吻此生最圆满、最幸福的岁月。慕菁日日伴她看花赏月,为她折花簪发,为她讲述外界的山川日月,为她许下最郑重、最动人的诺言。
他说,待他历练结束,功成归来,便不顾一切,打破人兽两族的千年偏见,舍弃沙场功名,舍弃宗门前程,永远留在这片密林花海之中。
他许诺,护她一世安稳,岁岁伴花而居,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绝不负她。
在这粗粝冰冷、烽烟不息的乱世之中,这段跨越种族、不被世俗接纳的爱恋,是阿吻孤寂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期盼。
她信了。
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柔,赌上自己全部的真心,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珍贵的兽族本源灵力,日夜淬炼,为他锻造贴身的护身配饰,替他规避林间所有凶险魔物,挡去所有暗害。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许诺归来的青年,满心期许,静静守候,等着他履约归来,共赴岁岁年年。
她始终天真地相信,人心向善,情爱不渝,足够跨越种族隔阂,足够抗衡乱世纷争,足够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可她终究不懂,乱世最薄是人心,沙场最虚是诺言。
光阴流转,数年转瞬即逝。
离开密林的慕菁,凭借着一身武艺与历练战功,在人族阵营之中声名鹊起,一路平步青云,跻身人族精锐战士之列,得到大宗门的器重与栽培,前途无量。
权势、功名、地位、前程,扑面而来。
而曾经在密林里许下的诺言,曾经倾心相待的兽族少女,早已成为他登顶之路,最不堪、最需要抹去的“污点”。人兽殊途,相恋半兽,是人族宗门绝不允许的丑闻,是会彻底断送他前程的致命把柄。
为了彻底斩断过往,为了抹去自己与半兽族纠葛的所有痕迹,为了换取更坦荡的前程、更显赫的地位,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慕菁,迎娶了人族贵族出身的女修士,借势立身庙堂,彻底融入了人族的权势纷争之中。
而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亲手了断那段,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爱恋。
他再度踏入了这片记载着他所有温柔过往的密林。
彼时的阿吻,早已在花海之中,等候了他无数个日夜。看到熟悉的身影归来,她眼底盛满星光,满心欢喜,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苦等数年的爱人,没有半分防备,没有半分疑虑,只有满腔的爱意与思念。
可迎接她的,不是温柔的拥抱,不是兑现的诺言,而是彻骨的冰冷与漠然。
慕菁看着眼前满心欢喜、奔赴而来的少女,眼神里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情,只剩疏离、冷漠与不耐。他开口,字字寒凉,句句诛心,轻飘飘一句话,便碾碎了阿吻数年痴心,碾碎了她一生的信仰与期盼。
“人兽殊途,本就是一场错缘。你是半兽,我是人族,乱世立场相悖,何来相守?往日林间闲谈,不过一时消遣,你不必当真。”
一时消遣,不必当真。
八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万山,将她数年的守候、倾尽的真心、赌上的一切,尽数贬得一文不值。
阿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爱人。她倾尽所有温柔,赌上种族立场,不顾世俗非议,捧出全部真心去爱的人,到头来,这场她视若性命的爱恋,只是他登高望远时,微不足道的一场消遣。
她半生温柔奔赴,一世真心托付,终究抵不过世俗偏见,抵不过功名利禄,抵不过人心易变。
她以为的一生一世,原来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可这极致的辜负,还不是终点。
慕菁为了彻底断绝后患,为了向人族宗门、向贵族妻族证明自己彻底悔改、效忠人族的决心,在阿吻心神俱碎、毫无防备之际,毅然拔出了腰间长剑。
利刃出鞘,寒光凛冽。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不忍,他亲手将长剑,刺入了这个曾经救他性命、待他全心全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心口。
利刃穿身,皮肉筋骨的剧痛,微不足道。
可那份极致的背叛、彻骨的辜负、碾碎一切的冷漠,才是真正的诛心之刃,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温柔与善良,碾碎了她对世间所有的期许与信任。
那个热爱繁花、心怀温柔、笃信善意、纯情赤诚的兽族少女,在这一刻,心死情断,魂灵俱裂。
她倒在曾经漫山盛放、如今尽数凋零的残花之中,满身伤痕,心口淌血,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悲凉、不解与恨意。执念与悲愤,如同剧毒,缠绕骨髓,深入魂灵。
她至死都想不通,为何自己最真挚的爱意,换来的却是最刺骨的伤害;为何世间最纯粹的情爱,却是诛心最深、伤人最痛的利刃;为何她以真心换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场骗局,一身伤痕,一生情殇。
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就在她心神溃散、灵脉寸断、濒临消亡之际,赤月峡谷深处,无尽黑雾翻涌,源自深渊本源的滔天魔气,顺着凋零的花海蔓延而来。
赤月恶魔的低语,低沉蛊惑,穿透密林,萦绕在她濒死的耳畔,精准地抓住了她破碎的本心、绝望的魂灵、彻骨的情殇。
它活过万古岁月,洞悉世间所有执念与痛苦,阅尽人间情爱虚妄与背叛,最擅长将极致的痛苦,化为最恐怖的魔性力量。
它对着心死魂碎的阿吻,缓缓低语,字字戳心:“世人皆言刀剑可杀人,殊不知,情爱才是世间至毒。温柔最是虚妄,真心皆是枷锁,诺言全是谎言。你以温柔待人,人以背叛伤你;你以真心托付,人以利刃诛心。”
“从此,不必再信善意,不必再盼情爱,不必再守温柔。我予你不朽魔身,赐你无解情毒之力,让天下所有动情之人、负心之辈,皆尝你今日穿心之痛,皆受你此生彻骨之苦。”
绝望覆身,爱恨崩塌,信仰尽碎。
彻底心死的阿吻,再无半分留恋,再无半分抵抗。她甘愿放弃兽族纯净的灵脉,甘愿沉沦无边深渊魔气,以自己破碎的情爱为引,以彻骨的背叛为根,以一生的悲凉为祭,接纳了赤月恶魔的深渊力量。
刹那间,滔天魔气席卷整片凋零花海,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一场翻天覆地的异化蜕变,骤然降临。
她温润灵动的兽族躯体,被魔气彻底重塑异化。修长纤细的四肢,化作纤细而致命的蛛足;温柔灵秀的兽貌,彻底褪去,身躯与林间残花、深渊毒雾、百年情殇相融。
昔日她用来滋养繁花、治愈生灵的纯净兽族灵力,尽数被魔气转化,化为阴毒幽寒、蚀骨侵魂的绿毒。
这份毒,无关妖魔的杀伐戾气,无关深渊的邪恶本源,无关乱世的兵戈纷争。
它纯粹是,破碎的爱意、虚妄的诺言、刺骨的背叛、一生的悲凉、百年的执念,凝聚而成的——情爱之毒。
是世间最无解、最缠绵、最伤人、最难以根除的剧毒。
那个曾经纯粹温柔、热爱繁花、相信善意的兽族少女阿吻,彻底消亡在赤月黑雾之中。
自此,凶险莫测的赤月峡谷,诞生了一位独一无二、绝美又致命的全新魔物——花吻蜘蛛。
她身姿艳丽曼妙,周身萦绕着妖异盛放、永不凋零的花影,步履轻柔,气息温婉,看似唯美温柔,宛若林间花间的精灵,诱人靠近,引人沉沦,与峡谷中其他残暴嗜血的魔物,截然不同。
过往的冒险者,皆被她绝美的温柔外形迷惑,放下戒备,主动靠近。
却无人知晓,她每一次温柔的触碰,每一次缱绻的花吻,每一次看似无害的靠近,都是藏尽一生悲凉、浸透爱恨苦楚的致命剧毒。
但凡被她的花影蛊惑、被她的温柔欺骗的冒险者,一旦被绿毒沾染,毒便入体,缠绵不散,久治难消,蚀骨侵魂,日夜折磨。
如同那份被辜负的爱意,一旦入心动情,一旦真心托付,一旦被伤至骨髓,便会终生烙印,永世难愈,挥之不去,痛彻心扉。
此后百年千年,赤月峡谷深处,花海长存,黑雾缭绕,花吻蜘蛛始终徘徊不散,守着那段凋零的过往,困在那场破碎的情爱里,永世不得解脱。
玛法大陆的冒险者,来来去去,无数人葬身峡谷。
世人皆知,赤月峡谷有一花吻蜘蛛,貌美致命,普攻自带缠骨绿毒,中者难愈,是峡谷之中最缠人、最棘手的魔物,人人避之不及。
却从来没有人知晓,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何身带剧毒,为何执念不散,为何徘徊百年,为何温柔又致命。
无人记得,她本是沃玛森林里,温柔纯粹、热爱繁花的兽族少女;无人懂得,她身上的蚀骨绿毒,从来不是深渊之恶,而是爱之殇,情之毒,背叛之痛;无人明白,她每一次看似杀戮的温柔花吻,从来不是主动的嗜血伤人,而是她穷尽余生、困于百年,对世间所有虚妄情爱、薄情负心,最无声、最永恒、最锥心的悲戚控诉。
风过赤月峡谷,花影摇曳,毒雾轻扬。
一吻含毒,皆是情伤。一生执念,再无归期。
而这世间,最烈的魔从来不在赤月深渊,最凶的刃从来不在神兵之中,最无解的劫,从来都是人心易变,情爱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