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放假结束了,朱娟要返回官州。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回官州市的意义是什么?那里没有亲人,没有家庭,没有事业,只有一个临时的工作和租住的房子。毕业时没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沿海城市打工,是因为刘八百在此。老公在,家就在。官州到虎口监狱也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每周末还能见上一面。而现在官河县实在是太远了,需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来一趟真不容易。有个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刘八百也没法帮上忙。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官州这个小城,还不如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沿海城市务工,说不定还能多赚点钱。
朱娟是理性的,是一个懂得取舍的女人。她果断向刘八百表达想去沿海城市务工的想法,而眼神里又透露着太多的不舍。她是爱刘八百的,那种嫁鸡随鸡的爱。刘八百突然得知朱娟要去沿海打工的想法,心头为之一颤,说道:“不需要吧!我们生活不富裕,但还能维持吧?”
“我们这么远的距离,我待在官州和到沿海务工有什么区别呢?我见上你一面就难,你也不能照顾到我。”朱娟略带失落地说道。
刘八百心头又一次震动,心想,自己最近一两个月忙于工作,确实疏忽了小家庭,连电话也打得很少,让朱娟受到了太多的委屈。但距离太远又爱莫能助。刘八百感觉到心疼,脑子里冒出个想法:把朱娟直接留在官河县,县城的房租也便宜,再随便找个工作做一下。为了他,朱娟太不容易了,他舍不得她受苦。
刘八百想了想说道:“那就那里也不去了,就留在官河县。”
刘八百话音一落,坚强的朱娟眼睛也瞬间变红了,眼角里滚落出一滴泪珠。有激动,更多的是高兴。或许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了,但她不敢勇敢地提出来,害怕影响刘八百的工作,害怕刘八百说她无理取闹。朱娟为了掩盖自己的情感失态,一把将刘八百拥入怀里。朱娟穿着高跟鞋,再加上身高差,刘八百的脸只贴到了朱娟的脖子,下颌挂在朱娟瘦弱的肩膀上,像橱窗里悬挂的烤鸭。他们紧紧地拥抱着,用体感进行着交流,什么都不说,但彼此都明白。
朱娟决定来官河县长期居住,他们就去附近租了房子。小县城的房子便宜,两百元就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然后朱娟就买票回官州了。他要回官州去辞掉工作。唐总对他不错,做事情要善始善终。然后要退掉出租的房子,将家里的东西搬走。本来刘八百想请假陪她上去搬东西的,但被朱娟拒绝了。朱娟还是像女汉子似的说道:“我有力气,你就放心吧。”
“东西太多的话,你就走物流。很多物流公司都上门收货的。”
“婆婆妈妈的,跟我妈一样,呵呵!”朱娟多次提到她妈啰嗦,或许天下母亲都这样。
穷人的孩子都很自立,早已习惯了自己做主。可是刘八百并不喜欢这种强悍性格,他认为女人都应该示弱,小鸟依人的那种弱。换言之,如果朱娟真是个自理性不强的娇小姐,刘八百一定会焦头烂额,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照顾她。有时,性格需要和生活需要是矛盾的。
朱娟回官州后,刘八百忙着进行放假总结。司务长拿着过年前的主副食采购单给刘八百签字。年前队务会决定,春节六天假,大年初一到初三,前三天每天加菜一百元,后三天实行正常伙食标准。刘八百仔细地查看菜单,发现第四天的伙食费多了五十多元,而大年初四这天并没有加菜,便起了疑惑。
“司务长,初四这天没加菜吧?”
“没有。”
“怎么多了五十多元伙食费呢?”
“哦,嫂子来队,我买洗漱用品用了五十多元钱,算在里面的,多写了几斤猪肉。”司务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以为刘八百会表扬他办事灵活,因为刘八百是利益受益者,肯定不会批评他。但司务长的预判是错的。刘八百听后火冒三丈,大声训斥道:“自作聪明!谁叫你这么操作的?我买东西用的钱我自己会付,怎么能从伙食费里出呢?这不是败坏我的名声吗?”
“哦,下次注意。”
司务长开始以为刘八百又装婊子又立牌坊,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所以如此回答。“下次注意”就相当于某领导对下属说的“下不为例”一样。
“什么下次注意,必须立行立改。官兵的伙食费一分也不能乱用,如果乱用,那就是喝兵血吃兵肉。”说完从口袋里面掏出了六十块钱递给了司务长。
“是,马上就改。”司务长又挨了一次骂,收了其中的五十元就离开,收太多实在是不好意思。
司务长本来想借此机会耍个小聪明,拍个马屁,没想到适得其反,一脸的委屈。他知道他遇到了铁面无私的队长,对自己都严格要求,对别人会更加严格。如此看来,以后他报假账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等司务长走出门后,刘八百怒火未消,自我发泄似的骂了一句:“什么玩意!本来伙食费就不够,还假公济私,蛀虫!”什么洗漱用品?就买了一条毛巾,一支牙刷牙膏,怎么能值五十多块?最多值三十元钱。只怪自己当时比较忙,忘记及时给司务长钱了。没想到司务长演了这么一出戏。人呀,一旦有了私心,做什么事情都会雁过拔毛。刘八百又想到司务长买酒涉嫌虚报冒领,当时刘八百没有戳穿,还是签字报销了。这样看来,一直纵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俗话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司务长是支队后保部任命的,分队又不能换人,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所以只能采取措施防控。
虚报冒领最好操作的就是副食采购:数量上可以短斤缺两,价格上可以买低报高,质量上可以以次充好,这方面大有文章可做。刘八百决定抽空亲自去一下菜市场,了解菜市行情,看看平时买的菜价质是否合理。
分队和菜市场大约一公里的距离。平时买菜都是司务长和炊事员去买,他们分工明确:炊事员提菜,司务长付钱。每天吃过早餐,炊事员就拿着一个大菜框步行前往,买好菜以后乘三轮车运回来。司务长并不和炊事员同时出发,而是悠闲地抽支烟,估计炊事员快到菜市场的时候,再坐自行车追赶,最后准能同时到达菜市场门口。虽然司务长不是干部身份,只是一个小警士,他却用一辆自行车把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体现得淋漓尽致。人要是摆架子真和官职大小没关系。
刘八百去菜市场这天,司务长不好意思坐自行车,而是陪刘八百和炊事员一同前往。路上刘八百一直聊起如何改变分队伙食的问题,司务长给出的理由就是伙食费少,菜价高。炊事员只是提着菜框静静地跟着,没有接腔也不方便插话,怕说出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司务长。步行十分钟就到菜市场了。官河县菜市场很小,格局类似于乡镇,没有官州市里的菜市场那样分类明确、干净整洁,但还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菜市场门口有两家卖油堆的档铺,一左一右并排着像两个门神,有种不买上两个就不给进菜市场一样的感觉。油锅里冒着热气,滚圆的油堆在里面欢快地打着滚,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刘八百立即想到了在长武市上警校时吃过的葱油粑粑。虽然两种食品用料不同——一种是面粉,一种是糯米粉;一种是咸的,一种是甜的——但都是油炸而成,同样外酥里嫩,勾起了刘八百的回忆,然后就是食欲。刘八百决定买两个尝尝,算是怀旧。
两家油堆档铺离得很近,看色相两家的油堆都不错,被油炸得滚圆金黄,上面点缀着白色的芝麻。不知是什么原因,右边这家人流如织需排队购买,左边这家门可罗雀。刘八百不想排队,径直向人少的那家店铺走去。司务长是做事很圆滑那类人,知道刘八百想买油堆,忙抢先冲上前去。
“老板娘,油堆多少钱一个?”
“一块五角一个。”
“来三个。”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她忙拿了一个一次性纸盒,用筷子夹了三个放在里面,又熟练地插上几根牙签在油堆上,可能是因为繁忙,“啪”的一下将纸盒放在司务长面前的台面上,就去一旁和面去了。刘八百不想让司务长付钱,便抢先拿出钱包,可能是没有听清老板的报价,习惯性地问道:“一共多少钱?老板娘。”
“你不懂自己算啦!”老板娘忙于和面,可能心情也不好,很不高兴地答道。
“我小学没毕业,不会算账。”司务长抢着答到。
刘八百怕迎来争吵,息事宁人地说道:“别说了,司务长,我们不买了。”
“不买拉倒!”这个老板娘迅速端起纸盒将油堆倒回盆里,拔掉上面的牙签又进了垃圾桶,然后板着脸继续地揉着面团。
刘八百终于知道左边这家生意惨淡的原因了,由衷地感叹:“做生意啊,除开物美价廉以外,服务也非常重要。这样的老板就活该她没有生意。”
司务长被女老板怼了,也很不高兴,转身就去右边那个档铺排队买油堆,嘴里还嘟囔着:“我就不相信不在你这里买,我就买不到油堆了。”刘八百只好陪着炊事员站在旁边等候。右边档铺老板笑容满面,动作麻利,不一会司务长就端着三个大油堆走了出来。
“一人一个!”刘八百说道,然后用牙签挑了一个吃起来。司务长忙给了炊事员一个,三人边吃边赞赏油堆的美味。一个男人,还是个M警在公共场合吃东西很不雅观,刘八百感觉有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所以三两口匆忙吃掉了,如囫囵吞枣。
做事圆滑的司务长忙将还没吃完的半个油堆叼在嘴上,伸手从包里面拿了一小包纸巾,从中抽出一张递给刘八百擦嘴,然后不小心掉了一张纸在潮湿的地上,也没有捡就径直往菜市场走去。白色的纸巾在黑色的地上显得引人注目。这时正巧一个年轻妇女牵着一个小女孩从这里经过,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女孩看见了地上的纸巾,挣脱她妈妈牵着的手,将纸巾捡起来,走了十几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年轻妇女蹲下身来,亲了一下小女孩的额头说道:“真乖,不愧是幼儿园的环保小卫士。”这表面是在表扬小朋友,实际上也是在批评那个穿着警服的叔叔。因为穿着警服批评面就扩大到这个集体。
刘八百看到了,不由得产生一种羞愧。不知道在这个小女孩心中,这个丢纸巾的叔叔是什么形象。虽然是无意掉的纸巾,性质可能没有那么恶劣,但谁又能证明呢?总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关于买菜,炊事员昨天就开好了菜单,按着品类和数量买就行。因为刘八百是不打招呼的陪同买菜,菜单做不了假,只能按原计划采购。至于哪个地方有什么菜,是否新鲜?炊事员早就烂熟于心。一个挑菜,一个给钱,所以二十分钟就买好了菜。
“这么快就买好了吗?”刘八百问道。
“是的,这些菜老板都熟悉了,买什么菜不用询问。”司务长认真地答道。
“菜价也不用问询,也不用货比三家?”
“天天采购,大家都很熟了,不会要高价。”
“哈哈,M警分队大司务长出马,刷脸就行了。”刘八百调侃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对了,菜钱还没有付完?”
“什么菜钱?”
刘八百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递给司务长。“给,刚才买油堆的钱。”
“不用了,我请客。”
“不行,你还是收了吧。万一你写进菜单里,我们就占全体官兵的便宜了,哈哈!”
“不会,这次肯定不会。”
“这次不会,过去肯定有过这种情况,哈哈。”刘八百故意敲山震虎。
“都没有,绝对没有。”司务长有些尴尬地回答到,脸色泛起了一丝红晕。不知是想起了将朱娟的洗漱用品开进菜单的尴尬,还是平时多次开假菜单的心虚。或许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