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沉默了,山谷间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此起彼伏、却截然不同的心跳声。男子的心跳急促而狂暴,满是杀意与恨意;老战士的心跳沉稳而沉重,满是愧疚与悲悯。
良久,他看着男子眼角化不开的血泪,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数十年的自我折磨与无尽愧疚,藏着无法弥补的滔天罪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能压垮整个山谷。
他看着男子的眼睛,目光坦诚而痛苦,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并非不懂。”
“当年被罗刹蛊惑、心智迷失、手持邪斧、屠戮你村落,犯下灭门血案的人……”
话音骤然顿住。
风猛地穿过山谷,疯狂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肆意翻飞,尘土飞扬,遮住了些许视线,却挡不住山谷里愈发压抑、愈发窒息的气氛。
男子握着祈祷之刃的手,在这一刻骤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青筋一根根暴起,周身翻腾的怨气瞬间凝滞。一股不祥的、让他浑身发冷的预感,从心底最深处疯狂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血液都似冻结了一般。
他有一种可怕的猜想,却又不敢去相信,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武者,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紧接着,对面那道沧桑的身影,闭上了满是愧疚与痛苦的双眼,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上,砸在男子的心上:
“……就是我。”
一瞬间,天地死寂,万物无声。
所有的风声、心跳声、呼吸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两人心底崩塌的声音。
男子猛地抬头,原本死寂冰冷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癫狂、恨意……所有的情绪在眼底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手持命运之刃、气度沉稳、心怀守护之意的高级战士,目光一寸寸扫过对方的脸庞。
那张脸早已被岁月浸染,褪去了当年的狂暴与狰狞,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化不开的愧疚。可那轮廓、那身形、那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久经沙场的战士气息,与记忆中那个黄昏、那个手持漆黑罗刹战斧、浴血屠戮、如同恶魔一般的身影,一点点重合,越来越清晰,最终彻底重叠在一起。
那个他寻了半生的仇人。
那个他铸祈祷之刃,穷尽半生想要亲手斩杀的罪人。
那个他日夜诅咒、恨不得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对象。
竟然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故作慈悲,试图劝他放下仇恨,拿着所谓命运之刃,要来“化解”他执念、渡他出苦海的人!
真相如同一道毁天灭地的惊雷,瞬间劈碎了男子所有的理智,劈碎了他数十年坚守的唯一信念,也劈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冷静。
压抑了数十年的滔天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狂暴、都要狰狞、都要疯狂,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手中的祈祷之刃感受到主人极致的恨意与癫狂,瞬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充满戾气的嗡鸣,刀身幽绿光芒暴涨,铺天盖地的阴冷怨念顺着男子的经脉、血肉,疯狂窜入他的四肢百骸,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刀身的怨念与他心底的恨意相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是你……居然是你……”
男子浑身剧烈颤抖,双脚都似站不稳,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血泪几乎要从眼眶之中汹涌而出。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战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带着蚀骨的恨意:“你毁了我的一切,毁掉了我的家园,斩杀了我的至亲,让我活在无间地狱里,铸刃半生,寻仇半生,受尽世间所有苦难……如今你却装成一副圣人模样,拿着什么命运之刃,打着救赎的旗号,要来渡我?!”
武者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神色,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数十年压在心底的罪孽,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隐藏,彻底暴露在仇人面前,那份愧疚与痛苦,丝毫不亚于男子的恨意。
他从未忘记过当年的一切,从未有过一刻心安。
当年他一念贪念,拾起了战场之上的罗刹战斧,被深渊魔气瞬间吞噬心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铸成了灭村的滔天大错。在落日余晖中短暂清醒的那一刻,看着满地尸骸、满目疮痍,他被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彻底吞噬。
他不敢死,不敢以死谢罪,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更不敢面对幸存的生者。只能仓皇逃窜,如同丧家之犬,最终隐入比奇森林,弃恶从善,日夜锤炼心性,摒弃所有贪念与杀意,铸就了这柄以守护为力量的命运之刃。他守着比奇森林的一方安宁,半生行善,半生守心,守护林间生灵,守护未被魔气侵染的人心,拼尽全力弥补当年的过错,只因他知晓,自己守护的人越多,弥补的过错越多,命运之刃便越强,他心底的罪孽感,便能稍稍减轻一分。
数十年来,他活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与自我安慰之中,以为自己早已走出当年的阴影,以为自己的赎罪,能稍稍抵消那份罪孽。可在今日,他亲口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所有的自我安慰,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命运之刃,刀身感受到他心底的愧疚与守护之意,微光愈发温润,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坦诚:
“我知我罪无可赦,万死难辞其咎。”
“这些年,我隐居避世,持命运之刃守护一方安宁,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就是在为当年赎罪,在弥补我犯下的滔天过错。”
“我今日来,不是要狡辩,更不是要杀你,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仇恨困住一辈子,沦为怨念的傀儡,步上我的后尘,亲手毁了自己的一生。仇恨从来都不是解脱,只会让你永坠深渊。”
“沦为傀儡?”
男子听到这话,猛地仰天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笑,笑声嘶哑,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满是绝望与癫狂,眼泪伴着血泪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血红:“我早就已经是傀儡了!是你用罗刹,用鲜血,用我全家的性命,用我全村人的亡魂,把我变成了祈祷之刃的傀儡!我这一生,早就被你毁了,早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你跟我说,别恨你?要我放下?要我原谅你?”
“不可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声音破碎,恨意滔天。
他猛地握紧手中的祈祷之刃,周身怨念与杀气冲天而起,幽绿光芒照亮了整片死寂的山谷,与老战士手中命运之刃的温润金光,遥遥对峙,泾渭分明。
祈祷藏尽人间怨念,命运担起半生守护。
男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既是仇人、又自称救赎者的武者,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路,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咬牙切齿地说道:
“今日,要么你用命运之刃杀了我,一了百了;要么,我用祈祷之刃,斩了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势暴涨,随时准备挥出手中的怨刃,扑向眼前的仇人。
对面,武者手中的命运之刃微微发光,金光温润而坚定,守护之意愈发浓烈,却始终稳稳握在他手中,刀身没有丝毫指向青年,没有半分迎战的杀意,只有无尽的悲悯与坚守。
一边是祈祷之刃怨念翻腾,凶戾滔天,只欲饮血,不死不休;一边是命运之刃金光内敛,初心不改,只守不攻,只为救赎。
罗刹当年种下的恶因,终究结出了祈祷之刃的仇恨之果,两代罪孽,半生执念,一场关乎仇恨与救赎、怨念与守护、宿命与解脱的对决,终究要在这片荒寂山谷,彻底了结。
而这份被宿命缠绕的恩怨,终究要以刀光见证,以初心作答,没有退路,亦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