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姗姗为舒遒愐御案前的宫灯添油,轻轻揉开他紧皱的眉心问:“皇上可是为筹饷一事发愁?”
舒遒愐默然颔首。
“奴婢愿捐出个人全部的俸禄,虽是杯水车薪,但也想略尽绵薄之力。”迟姗姗解下系在腰间的锦囊,舒遒愐却坚辞不受:“这些俸禄是你该得的,朕怎好再逼讨回来?更何况你身为一等掌事姑姑,此例一出,只会教底下人为难,他们跟着捐心疼得要骂,不跟着捐又怕误了前程。他们会骂你一意凌下媚上,不管不顾别人的苦乐,骂你就等于是在骂朕,朕本来就是孤家寡人,挨骂倒没什么,早习惯了,可你也无所谓吗?”
“奴婢不怕,但奴婢觉得像皇上这样的英明圣睿之主不该挨骂。”迟姗姗回答。
“英明圣睿之主?”舒遒愐挑眉,“你该不会是慑于朕的皇帝之威,故意阿谀奉承,拍朕马屁吧?”
“皇上经筵日讲不间断不懈怠旷古罕闻。皇上春秋正盛却不惑于声色,宫禁肃清,深合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旨,也可说超迈前贤。皇上恭勤节俭,励精图治,将每日置办御膳所费数百两银子减降为三十两,将冠袍靴履每日一换改为每月一换,玉熙宫的伶人也多有黜裁。皇上富有四海,所食的捻转儿、包儿饭、长命菜、银苗菜,比之市井商贾那些富贵人家竟还有所不如,这是前代的帝王可比的么?奴婢亲眼目睹,皇上竟不认账了!”迟姗姗说得切直,舒遒愐不禁笑起来:“朕认账,说朕的好话再不认账,岂不是不识抬举了?其实,外面的传言,朕也有所耳闻,你只讲了朕的‘三不可及’,还有‘五不自知’未说,朕明白你是在为朕留体面。那‘五不自知’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算给朕提了醒,但朕却不能容这始作俑者。一是有话不直言,却在背后妄议,诽谤朝政,眼里没有朕,其心不可测;二是一隅之见,未免言过其实,朕并不完全赞同。朕将这些话写下来放在枕边,睡觉前反复地看几遍,上面的话大多默识于胸,说朕不该将大小臣工当作蠢才,不该猜忌多疑,不该妄自尊大,不该事必躬亲,还说朕苛于求治,自用之心太重,朕记得有这么几句:‘夫天下可以一人理乎?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陛下之耳目有时而壅塞矣!凭一己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陛下之意见有时而移矣!……求治之心操之过急,不免酿为功利,功利之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之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之不已积为壅蔽’,此话虽说得重了些,朕听来颇觉刺耳,但尚不失忠爱之心,只是言多迂腐,全不晓国势人情——自逆阉魏忠贤盗窃国柄,百事废弛,朕事多躬亲,改票折中商榷,必加综核,务求至当,是不肯单凭意气决断。大病当下猛药,乱世宜用重典,朕若不急于事功,文恬武嬉已久,国家积弊特甚,遇到功名利禄,都想列名滥入;有个差池闪失,却又相互推诿。再不矫枉振颓,痛加砭斥,整饬纲纪,太平何日可望?朕不追究是因为若将这些诽谤朝政的人依律治罪,言路闭塞,终非太平盛世之象,但已晓谕朝臣,有什么话一律直言进谏,朕不是吃人的老虎,分得出善恶是非,也有容人的雅量,刀剑是堵不住嘴的。”
迟姗姗完全赞同,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