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八百处理完父亲刘建国的后事,休完余假已经是八月上旬。他过了唯一的安静而没有酒精助兴的八一节。回到北宫,新的学员排长已走马上任。排长姓朱,长相老实,做事一个钉子一个眼,大概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只要稍微有点背景谁愿来这破地方?这让刘八百想到自己刚来北宫的样子。
新排长来了,让刘八百体验到了当副队长的感觉。朱排出于尊重凡事都要请示他做主,但对于刘八百却一万个不适应。他不喜欢指手划脚,他喜欢亲力亲为地做事。为了增加彼此的信任和亲切感,刘八百开玩笑地跟他论起亲戚关系,称呼他为小舅子。
刘八百喜欢像过去那样一如既往地开展工作,但那样势必会将朱排架空。如果让朱排挑大梁,刘八百又变得无所事事,他像赵副队长那样天天睡大觉打游戏又做不到。刘八百只得把心里话挑明:“小舅子,你是排长,排里的一切事务你说了算,不用请示我。”
“我刚来,没管理经验,还要向您多请教。”
“工作你放开去干,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告诉我就是了。”
“谢谢刘副队。”
“叫姐夫,哈哈。”
“哈哈。”
朱排不向他请示后,刘八百更无聊,整天不知道干些什么。他每天不停地围绕山头和菜地走动,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后来刘八百就主动提出了分工,朱排主抓训练和执勤,他主抓农副业生产和后勤工作。这样分工符合刘八百的志趣,相当于又当上了半个排长,有点夺权的嫌疑。
刘八百知道他在北宫不会待太久了。等个半年时间,新排长全面熟悉工作后,他肯定会调去南宫。因为赵副队长代理队长半年后定会提拔为队长,那么南宫就差个副队长,到时一定会调他过去。虽然只有半年,这也让刘八百寂寞难耐,所以他必须要努力干工作。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如果不干工作还能干什么呢?
八月份正是一年最热的时间,干旱少雨,很不利于蔬菜的生长。早晚各一次的浇水收效不明显,一直以来菜地夏季收获都比较差。刘八百专管农副业生产后,就有了时间和精力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搭建蔬菜大棚,夏天遮阳冬天保温的那种,棚内建立蔬菜喷灌系统,自动浇水。刘八百上警校时看过相关的书籍,实现起来并不难。喷灌系统用PVC管铺设,半亩菜地一千元的材料足购。如果大棚用竹木结构,材料可以去山上自取,再花几百元买点遮阳网,两千元可以搞定。当然人工是不算钱的——力气活战士们干,技术活找监狱后保中心的工人解决。
说干就干。开工之前首先是解决经费问题,大家自然会想到菜地里还未挖完的铁管。有了上次挖铁管的经验,二十多米的铁管几天就变成了现钱。只是这次数量少没有卖给侯总,而是直接卖给了收废品的张大爷。虽然只有八毛钱一斤,每天运走一车就得个五百多元现钱,战士们很有获得感。而且正大光明做事,一心为公不再遮遮掩掩,效率倍增,几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这次卖铁管的钱由七班长林富冲保管。虽然只有两千五百多元钱,还是拿出了二百元给战士们加了两个菜,算是犒劳。
喷灌系统的材料和遮阳网的经费有了,就差上山砍树和竹子了。虎口监狱是蛇窝,现正值八月份,毒蛇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上山干活很有风险。但刘八百敌不过战士们的一腔热血,第二天上午还是带了十个人向山上进发了。出发前大家都做了充足的准备,为了保护脚都穿上了雨鞋,每人还拿了条棍子。带上警犬大黑在前面开路,林富冲拉着狗绳走在前面,一副搜山的样子。
突然,大黑狂吠不止。林富冲忙收紧狗绳。刘八百走在最后面,听到狗叫声忙迎上前去。“什么情况?”
“好大一条蛇,颜色很奇怪,青色的。”
刘八百顺着林富冲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大青蛇横在路上拦住了大家。山里有蛇是再正常不过了,一般情况下,两棍子敲死走人就行。可是这条蛇与众不同,它并不怕人也不怕警犬,也看不出攻击性,自始至终表现出很温顺的样子。这条蛇看见刘八百后还慢慢地吐了两下信子,像是打招呼一样,然后又卷起身子盘坐在路中间,好像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刘八百一行不要上山。刘八百为之一振。
蛇在农村里有不同的寓意,不同的风俗忌讳的方式也不一样。在八里沟,如果是亲人去世的话,亲人上山后家里来了蛇,会认为蛇是亲人去世后变的,是回来看亲人,看完就会离开。有的家庭都是直接烧一些纸钱来祭奠。
因为这种传统思想,刘八百便一下联想到他父亲显灵来看望他,还要阻止他上山砍树,怕有危险。想到这里,刘八百果断命令警队撤回。警队往回走了十多米时,那条大青蛇抬头望了一眼刘八百,就慢慢地钻进草丛中。
刘八百回去后一查日历,这天正好是他父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又叫“七七”。八里沟的说法是,“七七”指七个七天,是去世的人要经历的七关:第一个是望乡关,第二个是恶鬼关,第三个是金鸡关,第四个是饿狗关,第五个是阎王关,第六个是押差关,第七个是黄泉关。人去世后要经历这七关,只有过了这七个关,才能够顺利地进入阴曹地府。刘八百想他父亲在进入阴曹地府之前还显灵来看他,又勾起了他对父亲刘建国的思念。
不管是真是假,刘八百对他父亲的思念是真的。刘八百忙打电话给送菜的师傅代买了些纸钱和香烛。晚饭后,他独自去青蛇拦路的地方,点了香烛和烧了纸钱。刘八百不信迷信,因为这些做法经不起科学的推敲,但是这种做法确实能够寄托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这或许应该属于心理学的范畴。
刘八百再没有上山砍树的计划,就算是听他父亲的最后一次劝说。但大棚还得建,材料不够,金钱来凑。刘八百决定建造钢架大棚,预计材料费要一万元钱,减去刚卖铁管的两千多元钱,还差八千元左右。刘八百决定自掏腰包。因为上次挖铁管卖了一万九千块钱,在他看来是不当得利,不是劳动所得心里不踏实,这次正好拿出部分钱出来公用,自己心里会平衡一些。
和后保中心的工人喝场酒后,蔬菜大棚的建设正式开始。虎口监狱后保中心的工人待遇不高,平时只能喝点米酒,在北宫饭堂来喝点啤酒算得上过年的伙食待遇。况且给警队干活管饭还每人一包烟,这个规矩是刘八百一来北宫就立下了,所以他们为北宫干活积极性都很高。
一个星期,大棚全面完工。清理完大棚内的废弃物,再将踩坏的菜畦重新整理了一遍,整块菜地看起来干净整洁。奇数菜畦装了三个喷头,偶数菜畦插空对齐装了两个喷头,所有喷头距离地面一米,间距二点五米,错落有致地平均分布在各个菜地角落。刘八百叫人打开喷灌开关,所有喷头都同时喷射出水雾,如天女散花,又像老农民用手在抚摸着土地。看着土地咕咕地吸收着水分,仿佛看到菜畦里的蔬菜种子迅速发芽,长叶,形成绿油油的一片。战士们都在旁边享受大功告成的喜悦。两个新战士比较好奇,将脸贴近喷头,露出两张可爱而被喷湿的灿烂笑脸。
这时,营区自卫哨传来消息,说是蒋教导员驾到。蒋教导员一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来北宫一般都是三步曲:先叫人将岗楼钥匙送去,第一时间到岗楼查勤,体现执勤第一的思想——当然也是来北宫的主要目的;然后到营区来看望战士们,如果到饭点就顺便吃个便饭;第三是离开的时候定会去菜地转转,有合适的蔬菜一定会放些在吉普车上带走,他对无化肥和农药的蔬菜很感兴趣。而这次蒋教导员直接到了营区,事出反常必有妖。上次蒋教导员直接进入营区,还是通报八分队那个战士自杀的事情。难道?刘八百不敢往坏处多想。
十分钟后,战士们洗掉菜地的泥巴,按蒋教导员授意,朱排长在营区的半个球场上集合了警队。朱排长刚参加工作,做事有些死板。队列整理完毕后,他转身想向刘八百报告,然后由刘八百向教导员报告,制度都是这么规定的。刘八百忙示意朱排直接向蒋教导员报告。为了节约时间,非正式场合,一般都是直接向在场的最高领导报告。朱排又转身面向教导员。
“副队长同志,九分队三排集合完毕,应到……请指示!”朱排很少见蒋教导员,不知道一个正营级教导员是多大的官,所以很紧张,忘记了修改事先准备好向刘八百报告的报告词,将教导员说成了副队长。
“原地坐下!”
“是。”
警队原地坐下后,蒋教导员指了指刘八百,对朱排说道:“副队长在那里。”朱排低着头,脸色绯红。
然后,蒋教导员开始讲话。“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今天来看望大家,感到警队一如既往的训练有素,管理到位,说明朱排长踏实认真,进入角色很快,在这里提出表扬。这次来,主要是给大家通报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八分队指导员在休假期间车祸去世了。这是一个沉痛的消息,我们都不能接受。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于己于警队都是个重大的损失。所以,任何时候都要注意安全,预防事故,举一反三。对于我们来讲,天气炎热,一定要严禁到野外游泳。而且这个时候毒蛇活动频繁,要严禁上山砍柴,避免被毒蛇咬伤。在执勤中要铲掉执勤路线周围的杂草,晚上上勤必须带上警犬……”
蒋教导员一下讲了十多分钟。本来安全工作是大队长的分工范围,但蒋教导员的资历比大队长老,干起工作来总是分工不分家,这应该算是一个优点。这次时间紧,蒋教导员提完要求就离开了。
蒋教导员离开时,还是疑惑地问了旁边的战士,这个蔬菜大棚的钱是那里来的。被问的战士说是刘副队长出的,而没有说是挖铁管卖的钱。蒋教导员听了后看了刘八百一眼,没有讲话。可能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关注这个事情。人就是这样——和你站在一条线上时,做了件好事,他会永远记得;你做了件坏事,他可能会很快忘掉。这说明刘八百并没真正站在蒋教导员的线上。
八分队指导员和刘八百不是很熟,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去了,还是让人接受不了。据说他是去农家乐玩,喝了酒,晚上开车返回时掉进了河里溺水而亡。喝酒开车风险多,因为喝酒会产生错觉,那就是醉酒的人会自认为自己清醒,所以自以为是往往很害人。
八分队指导员的死亡是在休假期间,警队几乎没有责任。但人死了总得找个说法。最后是责成蒋教导员写了个检讨而告终。理由是他没有教育好干部,特别是休假前没有对休假干部提出有关安全的要求。蒋教导员也没感觉冤枉,毕竟人家生命都失去了,他写个检讨也不算什么。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倒霉的却是赵副队长。他三月份代理队长一职,按规律是九月份转正。然而到九月份时,赵副队长还是没有如愿转正,而是去八分队当上了指导员。表面上都是提拔了,而且八分队还离城市还近一些。但谁又愿意去一个两年连死了两个人的单位工作呢?抛开迷信不说,单从警队建设上来讲,这样的单位很难出成绩。而九分队就不一样,去年是先进分队,今年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先进分队。年底分队长和指导员铁定每人一个三等功。
赵副队长不安心工作,一心想转业,可上级就是不批准,而且专门放他到最没前途的岗位去锻炼,好事绝不会给他,直到磨平心智,踏踏实实工作为止。赵副队长知道调任消息后,失望透顶。本来信心满满,想年底再评一次先进分队,便可立一个三等功为以后转业安排工作加分,可一纸调令让希望瞬间破灭。
赵副队长到八分队走马上任的第二天,九分队新的队长就前来报到了。这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来“摘桃子”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警校同学朱振华——那个训练非常一般、当了两年司务长的温州胖子。这个训练水平怎么当队长?刘八百对支队领导的用人艺术百思不解,也让他想起了警校毕业时支队组织的学员培训班上,人事股谢干事讲的一句话来:“当不好司务长,就当不好队长。”
朱振华是优秀的司务长,以温州人经商的头脑来干工作。虽然十一分队也比较偏远,但每个月都上机关财务股报账,又称作集体办公。朱振华背包里随时就有两条中华烟,见人就发烟。普通干部就一支接一支地发,股长以上的干部就一包一包地发。晚上吃夜宵都是他买单,主打一个不缺钱。他大气的风格也获得了财务股股长的厚爱,以至于财务股长经常把用不完的经费转给十一分队,朱振华负责账目处理,然后把洗白了的现金一分不少的返还给财务股长。这样的司务长怎么能不优秀呢?财务股股长一般是支队主要领导的亲信,当然没少在支队领导面前说朱振华的好话。朱振华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朱振华的工作方法很简单,但不是谁都有实力模仿的。巴尔思也是和朱振华一起当的司务长,他羡慕朱振华的待遇,也想向他学习。去年过年时,他决定向支队机关送礼,但又舍不得钱,选择性地给政工处送了人事股,司训部送了警务股,后保部送了财务股。因为人事股管干部,警务股管士兵,财务股管钱,这三个股室是最重要的。迫于自己的熟面孔,怕熟人碰见难为情,于是就派分队文书去送。这个文书做事很死板,对支队机关不熟悉,提着几个礼盒挨个办公室去问,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给这几个股室送了礼,一度成为了支队官兵的笑料。
朱振华三月份和刘八百一起提前提拔为副队长,刚提拔半年还达不到代理队长的年限,所以支队下的命令是九分队副队长,履行队长职责。为了给朱振华让位,刘八百的副队长就改成了副指导员。让位无所谓,副队长也好副指导员也好,在北宫的刘八百干的都是同样的工作。只是无缘无故被边缘化的感觉让人很不爽。刘八百想,为什么履行队长职责的不是他,而是朱振华?论训练他比朱振华强,而且他更加熟悉九分队的工作。刘八百一时是想不通的。
这个世上有人琢磨事,有人琢磨人。琢磨事的是能人,琢磨人的是高人,此乃为官之道。当然,这个道理以刘八百的修为肯定是明白不了,所以他注定是没有太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