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浩克制地攥上拳头,抬起头。
眼中满是被情思折磨的痛苦,哽咽一声,看着夜小四,双目泛红。
“怎么办……我……我又后悔了。”
夜色无声,只有夜小四清浅的呼吸声,和慕容浩压抑的哽咽。
许久之后,慕容浩起身,一抬手隔空放下床帐,转出寝殿,推门向院子里走去。
“娘娘?”
迎面鑫儿正持着灯盏披着外衣走来,刚好跟慕容浩打了个照面。
因着夜小四和慕容浩的关系尚未公开,所有各自的下人还是按照各自的叫法。
凌国那边统一称呼夜小四为“皇后娘娘”,而到了越国这边“皇后娘娘”便指的是慕容浩。
慕容浩在这一刻,深色恢复如初,轻笑着,向着鑫儿颔首示意。
鑫儿则是上前了两步,右手一引:
“娘娘,夜深了,奴婢送您回卧房就寝吧?”
慕容浩则是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了,鑫儿。好好照顾你家主子,我这就回凌国了。”
“啊?这就走了吗?”
鑫儿攥着灯盏的底座,眼巴巴滴看着慕容浩,脑中思绪飞速旋转:
“娘娘,该不会是影公子在这里,让您多心了吧……”
慕容浩无所谓地一笑,摇了摇头,一闪身,一道凤凰残影,人便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鑫儿攥着灯盏底座,惊愕地眨着眼睛,砸吧砸吧嘴,摇了摇头。
端着灯盏左右四顾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夜小四的房门,悄悄滴跨了进去。
来到大厅内的桌边,将灯盏放在桌上。
灯光照亮了桌面,桌子上一个清澈的青花瓷釉的鱼缸里,水面微微一荡,一道金色的光光渐渐晕开。
鑫儿轻手轻脚地拉过边上的绣墩坐了下来,托着腮眼睛紧紧地盯着鱼缸内的水面。
水面无风荡漾了一下,一圈涟漪荡开,在水面上立刻显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
慕容浩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出云山下的五里亭中。
此时亭中早已有了一个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在等候了,看到慕容浩的出现,他细长的手指拎起石桌边的一个白瓷酒壶,在一旁的两只酒盅里各斟了酒。
“急着唤我来,有何事。”
慕容浩的脸上有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亭中的人披着一袭黑袍,并不多话,只是把石桌上的一个酒盅向着慕容浩的方向推了推。
“怎么,搅了你的好事了?”
清冽的嗓音,如同面前的冷酒。
“呵。”
慕容浩不屑地冷哼一声,面对他站着,并不答话。
黑袍人也不急,安静滴等着,极为有耐心。
……
越国京城睿亲王府,鑫儿猛然站起身,桌子跟着晃了晃,那鱼缸的水面也跟着荡起了一圈涟漪。
内寝的床上,夜小四闭着双眼,换成了平躺的姿势,仰头枕着胳膊轻轻问道:
“如何啊?”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这凌国皇帝当真去了那五里亭。”
鑫儿站起身,面向内寝的方向,攥着拳头汇报。
看向夜小四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钦佩。
夜小四从袖中摸索出一张字条,上面清晰地写着:
“丑时二刻,出云五里亭,凌帝,门主,密谋。”
这张字条来自应璇门千晓峰。
这是应璇五脉峰主撤离之前,飘渺丢丢传给她的最后一个信息。
大战将至,五脉峰主寻求自保,各自与王者归来的门主有了各种协议。
而门主对他们的统一要求便是让他们化整为零,从应璇门撤离,等待应璇令的召集再次回归应璇门。
此时的应璇门就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正在等待他的鱼儿自投罗网。
这其中应该还会有鱼饵吧。
夜小四低低叹息一声。
“陛下,可要奴婢前去一探?”
夜小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必了,已经有人去了。你下去吧,熄了灯好好睡。”
“是,奴婢这就退下。”
鑫儿向着夜小四的方向规矩行礼,抬手在鱼缸上划了一下,水面上所有的场景,全都消散不见。
执起灯盏,开门,走出寝殿,关门,离开。
就像她根本没来过的一样。
……
出云山下五里亭。
“你到底有何事?若是无事,我可就不陪您在这里吹冷风了。”
慕容浩眼中早已是一片焦急,但却努力压下,让自己多些耐心。
“坐下,喝酒。”
黑袍人语气冰冷,不容反驳,也不容置疑。
慕容浩一甩衣袖,在他面前坐下,却并不理睬那桌上的酒。
黑袍人看着慕容浩,清冷一笑,开口笑道:
“果然是年轻气盛的晚辈,你这性子,还是要再刹一刹才好。”
说着细长的手指夹起酒盅,慢慢饮着酒。
“呵,不劳前辈忧心。晚辈这性子可是天生的,一时半刻可是改不了的。”
慕容浩一仰头,抬着下巴看着面前的黑袍人。
“哈哈哈……”
黑袍人听完,不怒反笑,夹着酒盅指了指慕容浩。
“你这小子,这脾气,像极了年少时的我。”
“呵,前辈可是抬举了,晚辈可不敢当。”
慕容浩垂下眼眸,掩盖下万千情绪,一阵冷风拂来,一头银发在风中飘散。
“前辈若无事,晚辈便退下了。”
听到慕容浩这么说,黑袍人叹息一声:
“怎么,无事便不能唤你前来陪我饮酒了?”
慕容浩冷哼一声,并不答话,起身便离开。
“唉,人老了,身边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了。”
话虽这么说,可听他的嗓音,决不是个老年人的声线。
话音落下,一阵肆虐的狂风突然无故腾起,对着慕容浩便吹了过来。
慕容浩抬手掩住口鼻,脚下却被这阵风阻住了步伐。
身后,黑袍人的兜帽赫然被风吹开,露出一头如同燃烧着火焰的头发,火红火红的发丝在风中翻飞,如同摇曳的火舌。
慕容浩无奈,转过身来,看向男子,恭敬行礼。
“前辈息怒。”
披着黑袍的男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慕容浩回来坐好。
慕容浩轻叹口气,乖乖回到石桌边,抬眼平视着面前的男子。
一张异常俊美的脸,飞扬的眉毛,犀利的眼神,紧抿的双唇,略显苍白的脸颊。
看年龄不过是与慕容浩同龄而已。
此时躲在不远处暗影里的七美愣了愣,赶紧收敛自己的气息。
这个大佬,他现在可不想招惹。
黑袍男子看到慕容浩乖巧地坐了下来,输出一口气:
“你可知今日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慕容浩拱了拱手:
“还请前辈赐教。”
黑袍男子双手握上面前的酒盅,垂下眼眸,一脸凄然。
“几世轮回,千百年过去了。我依然忘不了,忘不了……”
男子赫然抬头,看着慕容浩,皱起眉头:
“孩子,你可懂得?”
慕容浩安静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男子,看着他逐渐将一脸的骄傲揉碎,化作一片凄惨。
“前辈,您醉了。”
慕容浩冷漠地提醒。
男子一抬手阻止了慕容浩的劝慰,叹了口气:
“不,好孩子,你且听我慢慢说。”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遥远的九尘大陆,创世神冰凰火凤,冰凰颜如创世耗尽了法力,不得不投入轮回历练修行。
火凤晟兮便接下了执掌天地万物的大权,并不断地寻找着冰凰的转世之身。
他开宗立派,广收天下灵种为徒,授予法力,教导修行。
门下十位弟子,赫赫扬扬。
而他却并不知晓,他的冰凰就是他的四弟子。
而在他的忽视之下,他的冰凰竟然与十弟子有了情缘。
火凤退隐,也入了轮回。
幸而与冰凰有了一世情缘,一双天狐,她是天地灵狐叫惊鸿,他是龙族后裔叫陌兮。
然而,在当时已成为天帝的二弟子的算计之下,陌兮魂飞魄散。
而故事的最后,她也如烟花般陨落。
之后,便是天族仙君太子与她的两世牵绊,也幸得太子熙影的助力,改天换命,火凤重塑元神。
三魂改命,也修改了之后的一切因缘。
她的重生第一魂,与昔年的十弟子,二弟子,还有火凤纠缠在了一起。
最后昔年的十弟子,也是后来的帝君萧寒已然放手,而火凤却固执地追寻着她的另外两魂所在。
承受着她给他的诅咒。
生生世世,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
倍尝人世千种情劫!
生不不能生,死不不能死。
生生被爱折磨,世世为情所苦。
剩下两魂两世,火风,皆不得善终。
故事很长。
一向没什么耐心的慕容浩竟然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完了。
面前的黑袍男子,就是故事之中的创世之神火凤。
而他与创世冰凰的爱恋,竟然是……
慕容浩垂下眼眸,若论深情,与面前的男子相比,自己则相形见绌。
将压抑在自己心中的诸多情绪尽数倒出,火凤显然轻松了许多。
为自己斟了盅酒,凝视着清透的酒水,含着眼眶中的泪意,输出了口气。
“小子,跟你说出来,感觉好受多了。”
慕容浩皱着眉头,胸口犹如一块巨石压着一般。
他已经不能明确地分辨出,今夜在火凤千百年的轮回往复之中,对他而言有何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