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京城夜晚,月影模糊。
回首,仰起头,屋檐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孤独地坐在那里。
夜小四眼神暗了暗,沉沉叹息一声。
春节,属于京城的繁华仍在延续,闪烁了一夜的烟火,也在午夜之前渐渐消失。
影子闭着双眼,虽然再也看不见那天空之上盛放的璀璨。
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毕竟,那灿若满天繁星的华光溢彩,早在那年的生辰宴上,挽着她的手,看过了。
看过了,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寒冷的风吹起他散开的长发,听着身下大殿内下人们忙碌地收拾着宴会的残局。
银亮的半边面具,遮下了他的半边表情。
也挡住了他的万千思绪。
影子撑着手臂,抬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
一直以为他早已适应了这京城的寒冷,可真当来到京城步入着寒冷的冬夜,还是让人感觉寒风刺骨。
抚着胸口,轻声地咳了两声。
带起肺腑之间丝丝抽痛,皱了皱眉。
突然,有什么东西被人从下面扔到了屋顶上,听声音似乎是一个油纸包。
那东西在自己的身前滚了滚,撞在了自己的腿边。
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剑。
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烧鸡?
影子弯起唇,将腿边的纸包捧起,触手滚烫,香气更浓了。
“呵呵,慕容浩,亏得你小子还记得我饿着呢。多谢了!”
换了个坐姿,影子笑着,手指灵巧地拨开包裹着烧鸡的油纸。
“城西一品香的桐木烧鸡,自然要搭配我府上珍藏的女儿红。”
声音入耳,影子浑身一震,捧着烧鸡的手开始颤抖。
循着声音抬眼,漆黑一片的视线缓缓清晰起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坐在屋檐的另一边,卸下一身华服,束着马尾,手托一只酒坛的夜小四。
看到这个身影,影子的心骤然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随即便是一阵滚烫。
“是你啊。”
在看到这个身影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挪不开了。
夜小四一声轻笑,一闪身,便坐到了影子身边。
接过他手中那只油纸包裹着的烧鸡,三下五除二将它拆分,摆在油纸上。
随后开启那坛好酒。
悠然的酒香在二人身前飘散。
影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夜小四。
喉头一声哽咽。
夜小四拿起一只鸡腿,不管不顾地塞进了他的嘴。
呆愣愣的影子,猛然一惊,连忙抬手去接鸡腿,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下屋檐。
“啊——”
“哎——”
却被夜小四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手臂,扶着他在屋檐上坐好。
“哈哈哈哈……你啊,没那本事就别逞强嘛。我这睿亲王府的屋檐,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猫和鸟都站不住,何况你了?”
影子并不回答,也不接话,只是默默地啃着手中的鸡腿。
“你可是第一次来我的府上,怎么能让你饿着肚子呢。自然是我这东道主亲自接待。”
影子的心随着呼吸缓缓抽痛,垂下眼,让自己陷入黑暗。
“女帝登基,还未向你道贺,失礼了。”
影子沉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淡漠疏离,却控制不住自己嗓音的颤抖。
一转眼,他们之间的身份和地位,差距竟然这么大了吗?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武帝太子,而她不过是江湖无名的小白。
现在,她是万人瞩目的女帝,而他已经成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虚礼了?”
夜小四并不在意,拿起一只鸡翅,慢慢地啃。
影子沉默良久,攥起拳头,咬了咬牙,苦笑一声:
“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呢。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豁然抬起头,木然无神的眼睛看向了夜小四:
“或者说,在你眼里,我本就该死了才对。”
“不要轻言生死。”
夜小四低头一笑,接过他手中的鸡腿骨,给他换了一块鸡胸肉。
“你恨我吗?”
影子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是真的盲了双眼,看不见眼前的女子。
本来也想着瞎了便一了百了了,谁知自己的执念,竟让自己能看到夜小四。
并且只能看到夜小四。
影子这样的问话,带着他的疼痛,和难过。
夜小四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开口:
“不恨。”
说着,抱起酒壶,仰头给自己灌了口酒。
澜影阁,千寻私狱……
冰冷激烈的酒水入喉,夜小四清了清嗓子:
“这一路走来,都是你的错吗?难道我就全对吗?”
放下酒壶,夜小四伸着胳膊,仰面躺在身下的青瓦上:
“玄荒4688年,大越昭宁六年,10月中旬。我们第一次相识是在狮子镇的千金一笑。”
提起了他们印象最深的相遇,影子也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回忆。
“后来有一年,我路过狮子镇,还去了千金一笑。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影子悠悠地吐了口气,想把郁结在胸口的难受都呼出去,仰起头,感叹:
“快五年了……”
“沧澜,你说,人生在世到底有多少个五年?”
夜小四闭上眼,任由着清冷的风吹过她的面颊。
影子的心绪一动,胸口的撕裂疼痛又渐渐泛起,他转身看着视线中唯一能看清的女子,颤抖着握上拳头:
“是啊,好好的五年,我就这样错过了。错过了两次。”
夜小四睁开眼,看着暗沉沉的天色: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了。五年,勿念啊。”
回想着他们的曾经,影子哽咽一声,眼角溢满了眼泪。
“鸿儿,对你,我从未变过。我以为我会恨你,会怨你。可是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我还是爱着你的。曾经我怀疑过,怨恨过,甚至不择手段想要得到你,得不到也要毁了你。可是,如今我已时日无多。知道你一切安好,能开心快乐,我便知足了。”
“哈——”
夜小四大笑一声,坐起来,看着影子。
“你倒是少有如此的豁达。”
影子摇了摇头,沉沉地说:
“不是豁达,是执念。”
他侧头看着夜小四,忍着心口的抽痛,攥紧拳头,缓缓地说道:
“那年送你离开千寻山庄之后,我一度失去了对你的感知。直到有一夜,我突然被心痛疼醒。才想明白,京城那一夜,我追杀涟漪,遇上了你,你滴在我掌心的一滴血,破开了我的封印。后来啊,我一路追随你的气息,从越国京城,到西地潜诏原,再到贺州城,再到凌国。天命使然,我总是慢了一步。后来凌国太子大婚当夜,你的气息全无。人们都说那个才绝无双的国士夜小四死了,我却不信。越国淑妃虽然与你有九分神似,但终究不是你。直到……京城馄饨摊,出云山下,兵部门前。之后,南地蓉州城,虞泠团。我曾一度忍不住想要冲到你面前,直到,浔州城外白血卫,我终于忍不住了。带你回千寻,明知与我而言是一场劫难。我却愿意陪你豪赌一场。谁知,险些……伤了你。”
夜小四垂下头,唇角噙着笑,饮着酒。
“多年压抑的恨,终于熬不过爱了。”
夜小四将酒坛递到影子手边,笑着哄他说道:
“行啦,想哭就哭出来嘛,我又不会嘲笑你。你啊,总是在夜晚卸下铠甲,缩在角落脆弱的哭成狗。越逞强,话就越多。不了解别人,我还不了解你吗?小猫咪。”
影子接过酒坛,仰头,倒进自己嘴里,抬手抹了一把,看向了夜小四,问道:
“你呢,你心里可还有我?”
夜小四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影子放下酒坛,也没在追问,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鸿儿,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一见钟情,有突如其来的爱。也有汹涌而来,压山倒海的恨。但,爱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也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了的。对吗?”
影子抬起头,木然黯淡的双眸精准地对上了夜小四灵狐一般闪光的双眼。
夜小四一愣,感受到了影子目光的压迫,轻轻一笑:
“你我都善于隐藏最真实的想法,何必追问,明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任何好处,明知道我现在随便扔出来点儿什么都是挖你的旧伤,你倒是很坚强啊?”
影子突然一声轻笑:
“鸿儿果然懂我。”
夜小四叹息一声,看着面前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的影子:
“你……其实已经想通了许多事,却又何必这么执着。”
影子抓起酒坛,仰头就灌,将一坛好酒淋在他自己头上,脸上,口中。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湿着整张脸,看着夜小四:
“你这么牙尖嘴利的伤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会习惯的。现在的我活下去的意义很简单,我不说,你也懂得。至于慕容浩,我不羡慕也不嫉妒。你对我曾经的所有伤害,我都释怀了,所有仇恨,我都不在乎了。只要你还在,你好好的,能让我感知得到你好好的,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