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慕容浩一脸的担忧和惋惜,沧澜弯着唇角轻笑:
“我啊,跟你可不一样,我那是自己作的。”
“巧了,我也是自己作的。”
沧澜放下粥碗,点了点头。
“哈哈……”
“呵呵……”
二人相视一笑。
卧房门外,夜小四也是轻轻一笑。
放下茶盅,沧澜抬起头一脸的郑重: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但慕容浩却极为破坏气氛:
“抱歉,我利用了你。咱俩这算不算扯平了?”
慕容浩垂眸,叹了口气。
“我利用你,试探了她。”
提到她,沧澜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随后神色如常地把碗中的一块青梗拨入口中。
“哦?这儿没酒吧,该罚!”
慕容浩连忙端起茶盅,向沧澜赔罪:
“这不是咱俩都病着,我就没准备。这样,小弟我以茶代酒!赔罪了!”
“哈哈……洛前辈真是说笑了。”
沧澜仰头轻笑,摸着桌沿,放下了粥碗,抬手指了指慕容浩声音的方向,笑着摇头:
“的确是我年少时,便常去蔷薇楼。洛大侠的名号如雷贯耳,我也是仰慕许久。真是与你相见恨晚,若不是……我们倒是能成为一对挚友。”
慕容浩立刻举起茶盅:
“哎,说这种话可就见外了。我算哪门子前辈,你才是我前辈。等过几日你身子好些,也等我这老毛病歇歇,咱们兄弟一定要一醉方休!”
沧澜笑着仰起脸,摸索着执起茶盅:
“一醉方休!”
二人仰头将茶水饮进,各自吃着菜,喝粥。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麻烦不了你多久的。”
沧澜垂眸,眼中带着丝丝惋惜。
“碧波给你瞧过了,以他的医术,就你这肺疾,慢慢治。少生点儿气,少动点儿武,都不成问题。”
慕容浩笑着为沧澜夹了一株青菜,随即又沉了沉脸色:
“只是,他虽为神医,但只能医病,医不得心。你的心症和春毒,怕是不能给你什么助益。还有你的眼睛……”
沧澜轻笑一声,似乎是一切都不太在乎的样子,对着慕容浩的方向轻松地说道:
“死过一次了,这些与我而言不是困扰。至于这双眼睛……”
木然的眼中,看不到太多的情绪。
“从前便是因为看到的东西太多了,才觉得这人世浮华,人心浮躁。如今看不到了,倒也觉得心静沉着。不见,便不会痛了。”
话虽这样说,但痛不痛,也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感觉到自己的心痛又要被牵扯起来,沧澜连忙转移了话题。
慕容浩慢慢饮着清粥:
“下一盘大棋,只是我身为凌国皇帝,恐怕分身乏术。还缺一执棋之人。”
沧澜疑惑地侧了侧头,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随后摸索着执起茶盅,抬手指着慕容浩的方向,要挟着说道:
“我们现在可是好兄弟了,你可要讲真话。”
慕容浩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告诉你又何妨啊。我是凌国皇帝慕容浩。”
“啊~”
沧澜这才恍然大悟,指着慕容浩点了点头。
“原来是西征那段搞在一起的。”
“什么叫搞在一起,凭本事追的好吗?”
沧澜侧头满脸的嫌弃:
“得了吧,还不是借的我的光。我当时……”
话说到一半,沧澜突然闭上眼,掩住了眼中泛滥而起的泪意,状似无意地抚了抚心口:
“你给我吃的这什么菜,怎么这么辣。”
慕容浩垂眸,轻笑一声,看着沧澜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
不能再提她了。
“过几日,我身体好些,想着,便回荔州去陪父亲。还要麻烦你派人送我一程。”
沧澜面色平静,将粥饮尽,摸着桌沿,放下了碗。
“令尊……怕是还不知你尚在人世。”
慕容浩思索着,提醒沧澜。
沧澜闻言一愣,轻笑一声:
“倒是忘了,武帝太子洛南北,已经死了。”
慢慢收回笑容,沧澜仰起头,苦涩地叹气:
“天下之大,竟无我的容身之处……”
慕容浩皱眉,抬手握上沧澜干枯的手腕:
“别走了。”
沧澜一愣,侧头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走了。”
慕容浩一脸真诚地看着沧澜:
“你留下,帮我。做这一场大棋的执棋人。”
沧澜仰头一笑,拨开慕容浩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若说你早认识我几年,我还能帮你。现在,我这样一个目不能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废人,能帮你什么……”
“若是你这样看轻你自己,甘心愿意做一个盲眼的废人,慢慢等死。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你去。只是可惜了,曾经惊才绝艳,独步天下的武帝沧澜,死的可惜。你好好休息,我即刻书信令尊,过几日我便派人护送你回荔州,顺便给你购置一分田产,顾上三五仆从,也够你了却此生了。”
说完,慕容浩起身,便要走。
听到面前慕容浩衣摆摩擦,作势要走,沧澜仰头,向虚无的前方伸出手:
“等等。”
慕容浩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笃定地看着沧澜:
“可还有事?”
沧澜垂下眼眸,木然地看着自己身前的一片漆黑,抬手捂上刺痛的胸口:
“把我留在这里,你可放心她?”
提到“她”,慕容浩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立刻又被汹涌翻滚的自信所淹没。
“有何不放心?”
沧澜捂着胸口,声音开始颤抖:
“你知道我能感知她所有的感受,你也知道她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你更知道我有多爱她,甚至超过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慕容浩抬起头,眼里是闪着光的自信。
“我都知道。我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只不过是因为,在我的身上,能看到曾经的你。曾经,你也是一道光。在无尽的暗夜之中,为她燃起了这道光。她追逐这道光,拥抱了你,但是,你却灼伤了她的双翼。那是后来,她才知道,你为了引她到你的身边来,你点燃了你自己。你只想让她拥抱你,靠的太近,你的光亮,让她看不到自己。最终,她与你自己,都还是被烧成了灰烬,坠入在了黑暗里。而我,只想照亮有她在的天与地,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慕容浩笑着,走近沧澜:
“你能感知她的所有感受,这是我永远也比不上你的地方。你要好好活着,她不开心,她难过,她累了,她痛了。总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刻,有你提醒我,鞭策我。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多一个人疼爱她,何乐而不为。你爱她,并不妨碍我爱她,是否超过我……嗯……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听这慕容浩轻松地把话说完,沧澜抬起头,向着慕容浩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慕容浩闭上眼,心底一阵轻笑。
这个沧澜,于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面子,最重要。
他对夜小四的心思和感觉,如果没有自信,便不会留着沧澜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样了解她的男人,自然要留在身边做朋友。
总好过把他逼到对面,成了持刀相向的敌人。
那样,岂不是更危险。
“好。那你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再谈。”
话音落下,慕容浩瞥了一眼门口屏风后露出的一席白色裙角,在昏暗的灯光下,略显刺眼。
一声凤鸣,手臂一伸,化作一道凤凰残影,在房间内消失不见。
沧澜摸索着在矮几边坐下,仰起头,任由着晚风吹在脸上。
夜小四略施法力,清浅着脚步来到了沧澜面前。
看着他那张过分瘦削的脸。
曾经那么骄傲,曾经那么嚣张。
而如今一切都似乎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清淡和茫然。
明明知道,沧澜已经看不见了,夜小四却还是不敢离他太近。
缓缓在矮几边坐下,就着月色,静静滴看着他。
慢慢地在脑海中,回忆着他们二人的点点滴滴。
夜小四看着沧澜,沧澜却不知在茫然滴看着什么。
两个人一动不动,相对静立了许久许久。
直到夜小四的眼中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水,沧澜的右手在矮几之下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随后,缓缓攥紧,指甲狠狠扣进了掌心。
夜小四红着眼眶,轻轻起身,依旧是清浅的脚步,身影闪过卧房门口的屏风。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沧澜再也忍不住,转头,痴迷的目光精准地跟着那道身影,而去。
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丝白色裙角闪过,消失不见。
沧澜昏暗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喉头哽咽,胸口刺痛。
利用,谁不是在互相利用?
慕容浩利用沧澜,来证明夜小四的心到底属于谁。
而他沧澜,也利用了慕容浩的天性纯善,无耻地成全自己的私心留在了她身边。
夜小四爱上慕容浩又怎样,并不能妨碍他还爱着她啊。
双眼刺伤再也看不到一切又怎样,只要能看到她就足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