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咬牙，爆出声声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
“她不想你死。”
慕容浩侧头看向远处的云海，出口打断。
提到这个“她”，沧澜的胸口一阵刺痛，凄然一笑，又被人猜中心思了。
“不劳费心。”
这句话出口，让慕容浩一时没想明白他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夜小四说的。
“所以，你是来向本宫炫耀的吗？”
“你这么容易就被我打败了吗？”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黑一白，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各自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各种情绪。
结界之外，两个人保持着相对而立，慕容浩手持团扇，抵抗着沧澜的剑气。
沧澜则是捏着法诀，手持千寻剑金色的剑气法力源源不断地环绕着慕容浩手中的团扇。
……
大雪之中，远在京城的龙威宫大殿里，气氛异常严肃。
鑫儿顶着晋阳公主的脸，脸色阴沉地扫视着殿内跪了一地的朝臣。
身前，看戏的夜小四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多话。
姜猎带头跪在武将的最前面，他的身边，站着神色傲然的穆丘痕。
“本宫知道，你们有意推举本宫上位，但本宫却无意于这冰冷的王位。”
鑫儿沉着脸，威严的嗓音，如同殿外纷扬的冰冷落雪。
“璧山栏影相阻隔，日出总被浮云遮。妄言夕照即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
默然吟诵着诗句，鑫儿踏过跪满大殿朝臣的空隙，缓缓向殿外走去。
“从即日起，本宫将传国玉玺交于睿亲王。礼部，择日让睿亲王登基。而本宫……”
鑫儿抬起头，在众人的沉默中，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张开双臂：
“要回家。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着迈步，离开了大殿。
夜小四一脸的黑线，攥着拳头，强忍着上去暴打她一顿的念头。
尬死了！
早知道让她顶着睿亲王的脸看戏，我来就好了啊。
这演了个啥？
我让你演释然了的公主。
你给我演了个冷宫里疯了的妃子是吗？
好日子到头了是吗？
失策啊。
但，此时的压力已经给到了宇宙中心，睿亲王。
夜小四在死寂一般的朝堂上起身，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凝视着矮半截的朝堂，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月中女子朦胧颜，眉目狡黠饮琴剑。一朝榴光八方起，四海同归九重天。”
就在众人的沉默之中，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大殿。
夜小四扶额，怎么每个人出场都要做首诗，好好的朝堂已经成了赛诗会了。
随着声音缓缓出场的，乃是身披七星袍服，披头散发的国师，碧波。
在众人的目光里，国师碧波恭恭敬敬地来到夜小四面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朗声说道：
“恭祝我主，开启盛世，兴盛繁荣。”
“国师大人，可有高见？”
夜小四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碧波，出声询问。
碧波端起架子，开始装神弄鬼：
“五月朔日，我曾侃得一卦：乙巳，艮下，离上，旅。卦象主，将有女主现世，执掌乾坤。而市井有传言：月神现，天下变。银针枯骨，落坠人间。鱼肚翻，西南陷。栩栩如生，女主天颜。”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市井的传言，的确是从五月份开始在京中传唱，而当时大家所认为的女主，便是晋阳公主萧栩。
“月神现，天下变。银针枯骨，落坠人间。鱼肚翻，西南陷。栩栩如生，女主天颜。”
朝臣之中，跪在文官之首的年轻官员韩尚儿垂头思索。
“月神，银针，枯骨，慈夕……”
想到这里，韩尚儿浑身一震，不顾规矩突然抬头，看向了夜小四，突然抬手一指：
“是你——！”
韩尚儿的一声怪叫，引得众朝臣，乃至夜小四和国师纷纷侧头去看他。
韩尚儿浑身颤抖，完全忘了这是在朝堂上，抬手指着夜小四大声吼道：
“那夜，我在月中看到的女子，容貌就是你的！你！就是你！”
碧波看了看夜小四，又看了看韩尚儿，突然如醍醐灌顶，退开一步，恭敬向着夜小四行礼：
“我夜观天象，堪得月神转世，正是睿亲王。您才是我越国的天命女主。”
随着国师的话语，韩尚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哐哐开始磕头：
“月神娘娘！月神娘娘！”
夜小四愣在原地，这是唱的哪出？
穆丘痕了然地垂下眼眸，起身微笑着行礼：
“还请睿亲王早日登基，执掌朝政，开启盛世。”
说完，一甩衣襟，跪了下去。
有穆丘痕带头，朝堂上大清洗留下来的旧臣们纷纷跪好，叩首行大礼。
“女主登基，开启盛世。”
碧波暗自松了口气，刚刚还在考虑该如何应付夜小四是天命女主这件事，谁知道竟然有起义军首领出面指认，太棒了。
最佳男演员非他莫属！
这一场由假晋阳公主甩锅打野，国师玄学助力游走位，起义军首领指认发育路，旧臣带头撺掇打中单，姜猎装傻默认对抗路的五排团战，全面胜利。
礼部官员敲定，大年初一女帝登基。
夜小四看着一团和气的朝堂，沉沉叹了口气，造孽啊。
这帮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是非要把自己绑在这皇位上不可。
大雪未停，新任的中书令韩尚儿，门下侍中邓文，尚书令穆丘痕，三人留在龙威宫偏殿起草者各种文书。
夜小四则打着哈欠，与国师顶着雪步出龙威宫正殿，下班。
“这次，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骂你。”
听夜小四如此说，碧波面上无悲无喜，一脸的慈悲为怀：
“身为国师，理应为国家择良主。国运不兴，便得良主，改天换命，方得始终。”
“你总有你的一套理论，算我说不过你。”
夜小四摆了摆手，懒得听他的长篇大论。
“众生万相，我见过的你，有不同的身份和地位，却有着同样的面容。醉红楼霏雪姑娘，应璇门下倾城筱雪，无双国士睿亲王夜小四，大越淑妃筱雪，大凌皇后慕容月，大越女帝夜小四。你到底是谁呢？”
碧波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夜小四，无比有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夜小四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碧波。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大雪之中，沉默不语。
许久，夜小四方缓缓抬起头，清冷一笑，抬手接起一片雪花，任由着雪花在掌心化成一滴清泪。
淡淡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吗？我谁也不是。非要说我是谁，那大概就是一个落入人世的异界魂灵。但……我知道。”
夜小四攥紧掌心的一滴泪，干净清透的目光看进碧波的眼中，傲然地开口笑道：
“我只是我。”
“哦……”
碧波点了点头，看着夜小四转身向前走去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阴沉，决然开口：
“我是不是少说了一个身份，武帝太子妃，雪惊鸿。”
听到这个称呼，夜小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闭上眼，心底叹息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
“造孽。”
碧波与沧澜多年挚友，定然会为沧澜求上一情。
千防万防，忘了宫里还有个这货。
“去救他！”
身后碧波的语气突然崩塌了一般的颤抖焦急。
夜小四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一脸焦急担忧的碧波，眼神平静：
“关我何事。”
如此冷漠的神情，是碧波意料之中的。
“夜小四，你知道千寻山庄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看着夜小四弯起了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碧波立刻上前一步，焦急地说道：
“我不了解凤凰，但你我都了解沧澜。”
提到沧澜，夜小四立刻收回了嘲讽的弧度，垂下了眼。
“他会死的！”
碧波的嗓音嘶哑着吼出，带着惊慌和难过。
“呵。”
夜小四抬起头，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没有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夜小四！”
碧波绝望的嘶吼，没能让夜小四停下脚步。
“你怎么可以——”
看着夜小四在自己眼前越走越远，碧波攥紧拳头，闭上眼痛不欲生地仰头大喊。
然后还未喊完，便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
“那还不快走，还站这儿喊什么喊！真心大啊你！”
正是去而复返的夜小四。
……
千寻山庄广场擂台上的结界中，云雾缭绕。
慕容浩抚了抚面前的青石棋盘，看着坐在他面前，一脸倔强的沧澜开口直插他心灵深处：
“其实我跟你，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按照我的性子，更喜欢直截了当地动手打败你。”
看着沧澜眼中逐渐燃起了火焰，慕容浩话锋一转。
“但是……”
抬手于空中一捞，一个翠绿的茶壶出现在手中，左手一划，两只翠绿的茶盅落于棋盘一侧。
缓缓将翠绿色的茶汤倒入茶盅，推到了沧澜面前。
“若我真的这样做，便中了你的计了不是吗？”
沧澜不语，低头看着面前的绿色清茶，这颜色，是赤裸裸嘲讽吗？
慕容浩叹息一声，执起茶盅，悠然饮茶：
“若是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