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说小九子,你牛啊!”
华胥筝一声怪叫,豁然站起,却咚的一声脑袋撞了马车顶,又含蓄地坐了下来指着华胥华鑫:
“我真是……”
“怎么地吧,不服咱们就比划比划。”
华胥华鑫撸了撸袖子,对着华胥筝就举了举砂锅大的拳头。
“比划就比划,你当我怕你啊!”
“那你来啊!”
说着,两个人果真你一拳我一掌地开始过招。
夜小四看着他们二人大开大合,果断掀了门帘坐到了马车外面。
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就像,西地战场那天一样。
夜小四仰起头,看着天上晕开的灰色云朵,目光开始变得悠远。
看似安静的大陆,其实便如同这黑云压城的天气。
不知何时,便会下起大雪,落了满地,白茫茫,真干净。
“大舅哥,筝爱妃,我们到了哦……”
……
京城的夜晚华灯初上,仆射府内灯火通明。
夜小四,华胥筝,穆丘痕,叫上了七美作陪,一起陪着华鑫,喝酒给他看。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华鑫便向众人宣告了他此行的目的。
不单单是来炫耀他的新身体和让华胥筝给他做个全面检查。
他还为夜小四带来了最新的江湖令。
武林大会的决战要于明日举行。
听到这个消息,夜小四的脸上波澜不惊,还提着酒壶稳稳地给自己斟酒。
“这所谓的武林大会,年年如此,不过就是走走过场玩个形式。难道还真的能换了武帝不成?”
听着华胥筝这样说,华鑫则是大手一挥,大笑着解释说道:
“非也!”
华鑫接下来的话,让夜小四的神色逐渐阴沉。
“这一次,与以往的决战不同,这一次所有入围的对手,皆可以上台挑战武帝太子。轮番作战,最后谁能打败武帝太子,谁来做武帝,并接管千寻山庄。”
夜小四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一滴清酒落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七美坐在夜小四身边,不着痕迹地抬手将那一滴清酒抹去,冷哼一声:
“作死。”
夜小四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是作死,他是在找死。
“哎,千寻山庄啊,老庄主洛海升要告老还乡啊。要不是我现在是宣国的皇位顺位继承人,我都想去试试了。”
华鑫抱着一只烧鹅,大喇喇地啃着,一边啃一边比比划划,使劲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
“就哥们我现在这体格子,打他武帝太子全家都不成问题。”
“你可想去?”
七美细长的手指夹着酒盅,暼着夜小四。
夜小四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子豆腐汤,轻笑一声:
“我去干嘛?送他死啊?”
说完将一整勺火红的豆腐汤倒进口中,平日里不吃辣的她瞬间感觉自己的嘴到喉咙到胃全线路都被烧焦了。
“咳咳咳咳……我艹……咳咳咳!”
扑在桌下使劲地咳,咳着咳着,便咳出了眼泪。
他想死。
他就是想死。
想要以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告诉她,他不想活了。
非要这样是吧!
好聚好散能死是吧!
突然衣领被人一把揪住,拎上了桌面。
正是面无表情的七美。
“咳咳,不好意思,谁特么做的汤啊,放多少辣椒?太辣了这破玩应。”
脸上挂着泪水,夜小四笑着,指着豆腐汤说着,掩饰着。
七美脸色铁青,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夜小四,目光似是要透过她的伪装看到她掩饰之下的狼狈。
另一边穆丘痕若有所思地看着夜小四,低低叹息一声。
华胥筝审视着夜小四,了然地低头一笑。
就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喋喋不休的华鑫突然闭了嘴。
夜小四故作镇定,拿起筷子插了一块肉,点了点头:
“这肉不错,你们也来尝尝。”
穆丘痕沉吟着,小声提醒:
“那是羊肉。”
一向不爱吃羊肉的夜小四一愣,优雅地侧过头:
“呸呸呸……”
……
十二月十六,这一夜天色昏暗,黎明时分便下起了雪。
千寻山庄,枯坐在澜影阁的床上,如一把枯骨一样的沧澜呆呆地披着被子,安静地坐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病的这般重了。
平日里只要一躺下,便觉的呼吸不畅,只好这样整夜整夜地披着被子,瞪着眼睛,等着天亮。
窗外的雪花,簌簌地下着。
沧澜目光看着窗外,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
“十一月初六,十一月二十一。”
这两个让他痛苦,又让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异样欢愉的日子,铭刻在心里,怎么也忘不了。
他的鸿儿,成了别人的鸿儿。
会是谁?
那个额头上带红色印记的神秘男子吗?
应该是他吧。
没关系了,都不重要了。
过了今日,一切都不重要了。
沧澜放下披在身上的被子,独自下床,仅着一身单衣就着暗色的天光,步出澜影阁。
又下雪了。
他记得就是那样一个下雪的夜晚,他放她离开的。
从此这个千寻山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惨白的荒凉。
站在留凤阁前,缓缓推开紧闭的雕花门,暗色的正殿里,只能依稀看出一些摆设的轮廓。
扶着微微蒙尘的楼梯扶栏,来到留凤阁的卧房门前。
虚掩的门,迎面的青纱屏风上青绿色的山水一片黯淡。
透过屏风,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瘦削的女子,正披着长发,坐在床边,就着手边的一盏小灯,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词谱。
手持一支笔,喃喃自语,在一旁的纸上写着词句。
“雕花葳蕤镜,淅沥遮清明。娇息倚窗棂,曳风铃。顾盼遥相迎,脉脉不情。散若星,几许落漠噙画屏。满头珠钗如冰,雨未停。溯寒沐浮萍,笼中摇烛凝。锦鲤拆苦菱,芳归来时径。影娉婷。”
沧澜的心骤然抽紧,是鸿儿。
雪惊鸿狡狐一般的容颜映在橙色的灯光之下,别有一番滋味。
“玉阶晚苔青,淅沥沁清明。娇颜映窗棂,风半宁。顾盼遥相应,脉脉含情,雨霖铃。几许幽思携兰汀,依稀珠钗晶莹,着红绫。沐寒溯浮萍,笼中摇烛凝。锦鲤绕红菱,芳馨来时径。雨未停。”
沧澜叹息一声,将雪惊鸿刚才所写的词句改了一遍,吟诵出口。
雪惊鸿抬起头,微笑着,放下手中的笔:
“沧澜,你来了。”
沧澜走出屏风的阴影,在雪惊鸿柔和温暖的目光中,坐到她的面前。
多久了,到底有多久没再这样坦然地面对她了。
“鸿儿,你回来了。”
沧澜目光深沉,贪恋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雪惊鸿并不回答他,只是将面前的词谱推到他面前,笑着说道:
“闲来无事,倒是填了几首曲子,你来看看。”
沧澜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词曲之上,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笑得温和的雪惊鸿:
“鸿儿,你若喜欢这些,我明日便叫人搜罗了来,全都给你……”
“我喜欢的可不止这些呢。你瞧,我会绣狐狸,会吟诗谱词,会画画,会下棋,还会煮汤。嗯……沧澜,你有琴吗?改天弹琴给你听呀。”
看这面的雪惊鸿一脸天真讨巧,沧澜沉疴入骨的心,突然一动。
突然起身上前,将雪惊鸿揽在怀中,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
错过的,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但他现在知道了。
明明可以与她月中谈诗品酒,花下论棋舞剑,陪她走遍万水千山,画下这大好河山。
喝她煮的汤,听她弹的琴。
两人相处的半年时光里,他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争吵,只有无休止的争吵。
那些争吵的话题,放到今日,谁又在乎呢?
“沧澜,你怎么哭了?”
雪惊鸿抬起头,看着脸上流着泪的沧澜,惊慌地伸出手去,替他抹掉泪水。
“鸿儿,我知道这是场梦,可我宁愿留在这梦里再也不出去……”
“沧澜,你在说什么呀。”
看着雪惊鸿一脸的不解,沧澜摇了摇头,揽紧了怀中的女子。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你在,真好。”
雪惊鸿与他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不在……”
沧澜怀抱着雪惊鸿,闭上双眼:
“我的鸿儿,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我心里。
……
第二日天亮,沧澜在澜影阁的床上披着被子,坐着醒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而昨夜,真的只是一个梦。
早有侍女前来侍候沧澜起床洗漱,沧澜抬手挥退了身旁的侍女,择了一身黑衣散着长发。
带上自己的千寻剑,推开澜影阁的门。
门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扑在脸上,带来一丝丝清凉。
让因为高热而更显绯红滚烫的脸颊得到片刻的凉爽。
独自一人来到千寻山庄前院,庄主父亲刚刚坐在桌前,准备吃早饭。
沧澜上前,将佩剑交给一旁的侍从,在父亲面前规矩行礼:
“孩儿不孝,见过父亲。”
洛海升侧头,在看到沧澜那瘦弱如同一把枯骨的身体的一瞬间,愁眉紧锁,叹息一声。
放下碗筷,亲自起身,上前将儿子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