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薄雾(二)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5442字 发布时间:2024-03-08

镁光灯白光一闪,猫在照相机后的老柏直起身,打开电灯,朝相机前方的张虎、方妮儿笑道:“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瞧着就让人打心里喜庆。”

方妮儿脸一红,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真是好岁数啊!花多少钱也买不来了。”老柏看着二人,眉眼一动,紧着笑道:“合影照得了,每人再来两张单人儿的。这相片儿,年轻时不照,啥时候照?”


张虎、方妮儿出了照相馆,漫步街上。两名黑衣保镖,不远不近,跟在二人身后。到了马驴子汤锅前,张虎抬手一指,语气颇多感慨:“那年就在这儿,咱俩头回见面。你说时光真不好形容,有时想起那天就像昨天;有时想起,又像过了半辈子。”

方妮儿神色一黯,轻声道:“那天是我老姑领着我。一转眼,我老姑都没两年了。”

姜绍武从对面走来,与张虎打了声招呼,走进祥茂商铺。临进门时,回头飞快朝方妮儿脚下睃了眼。

张虎冷眼斜睨,低声道:“这个不正常的色(shǎi)货,就好追着比他大的女人搭话,还爱看女人的脚。”

方妮儿忙道:“不能背后说人这种话。”

张虎嘻嘻道:“不说就不说,往后你说啥就是啥。”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笑意,脸色忽地郑重:“听人说,凡是男人女人一起照了相,两人的魂儿就缠在了一起。他二人的肉身必须合在一处。不然的话,就不会长久,势必南辕北辙,劳燕分飞。”

方妮儿惊道:“谁说的?你咋不早说?”

张虎吃吃笑道:“起先我忘了,方才突然想起,这才赶紧跟你说。老人都这么讲,我已听过很多回。听老一辈人的话,保准没错。”

方妮儿脸腾地一红,支吾一声,忙道:“这可不行。没有拜天地,不坐在水筲上拿弓箭挑红盖头,就不能做那种事。”

张虎笑道:“都啥年月了,咋还一脑袋封建残余?当今天下,年轻人就应无拘无束,自由奔放。”

两人出了横街,上了主街。张虎脚步悄悄快了些,眼里满是急切,低声道:“现在就去我家,我爸带着我三妈去了青芦朋友家,我爷和邱黑子一道去了大河边,我奶奶就知坐在屋里翻黄历,我二妈回了娘家。” 

暖阳斜照,微风犹自私语。方妮儿轻声道:“你又是二妈、三妈的,等我们将来,你该不会也学你爸,娶上二房、三房?”

张虎抬手往上一指,眼里闪光,语声急切:“我张虎对天起誓,今生只娶方妮儿一人。若违此誓,就让我……”

突地,一只黑色大猫立在前方胡同口,幽绿猫眼盯住二人,弓腰背耳,一声嘶叫。

猫声凄厉,方妮儿身子一缩,打了一个寒颤。

张虎笑道:“姜子岚他家这只猫就是有些灵性。”说着连连点头,嘻嘻又笑:“猫都叫春,何况人乎!”

李顺儿从对面胡同窜出,拾起一块砖头,猛地朝黑猫砸去。

黑猫凄声一叫,闪身进了胡同,瞬时没了踪影。


姜绍武提着二斤八大件儿,出了祥茂商铺,快步走出横街,上了主街,望向张虎、方妮儿远去的背影,眼里闪着羡艳,暗自叹息一声。怏怏走到李宝山家门前,见大利迎面走来,眼睛一亮,忙迎上去,大声招呼:“大利,下工了?”随着话音,稳下脚步。

大利跟着站下,点头应道:“今儿个上夜班儿。”

姜绍武笑道:“大利,听说成亲了。不过,还没瞧见你媳妇长得啥样。”

大利脸一讪,低声道:“成亲没几天,我媳妇还没出门儿呢,你上哪看去?”

姜绍武稍作沉吟,寻出话头,紧着问:“你爸从唐山回来了?”

大利瞟了眼对面院墙,低声道:“回秦沽有些日子了。兵荒马乱的,唐山那家买卖黄了。”

对面青砖墙上,一条白粉书写的标语斑驳可见——“傅作义是华北人民的大救星。”

姜绍武道:“你爸当了那么多年大掌柜,回秦沽也不能闲着,没找个啥差事?”

大利道:“头两天我爸找了焕之大舅,想在小学校找个事做。”

姜绍武忙道:“那样太好了,正好我跟五姑父一起教学。”

大利道:“我爸虽说当过掌柜的,其实就上过几年私塾,教不了洋学,只能干个不教学的差事。”

姜绍武笑道:“不教学更好,那样更松快。”

大利道:“你哥有信儿吗?”

姜绍武一脸兴奋,扬声道:“我哥来信了,他当上了少校营长,还娶了师长闺女。我哥我嫂子合影我看了,我嫂子那叫一个漂亮!长得就像北洋画报上一个叫姚念媛的明星!”

大利一笑道:“我哪看过啥北洋画报?更不知姚念媛是谁。不过,你哥出息了,将来能当大官儿。”

姜绍武神采飞扬,大声道:“记得我哥小时说过,他长大要是当了大官儿,就要惩治那些后……”说到这里,忙止住话,咳嗽一声,又问道:“看你急急慌慌的,这是干啥去?咱俩说闲话,可别误了你正事。”

大利语气透着轻快:“去拾掇房子。我赁下一间半厢房,我媳妇我俩就要搬出另过了。”

姜绍武笑道:“祝贺你翻开新的篇章,迈入新的生活。往后小日子过起来,得有多舒心。”

大利腼腆一笑,没有说话。


二十年后,姜绍武一身破衣走在街上,脸上带伤,眼睛看着地。走到李宝山家门前,被一身蓝色工装、手提二斤桃酥的大利喊住。姜绍武抬头瞅一眼,忙摇摇头,刚要走开,大利沉声道:“绍武,不用担心,没啥事。”说着几步走到他面前,温言道:“绍武,你爱说话,咱俩就在街上说会儿话。”姜绍武低声道:“都到了这般光景,还说啥。”大利一指他胸前、上书“流氓坏分子”的木牌,问道:“游完街了,这东西咋还挂着?”就要动手往下摘。姜绍武脸色大变,忙向后闪身,急声道:“这可不能摘!”大利道:“街都游完了,为啥不能摘?”姜绍武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方才游街时,我一边敲锣,一边高喊:‘流氓坏分子姜绍武游街了’谁知喊了几句,一走神儿,竟喊出‘流氓坏分子姜绍武游行了’。当即招来一顿拳脚。游完街,其他人都摘了牌子,却命令我戴着回家。”大利道:“绍武你可得想开点儿,不论啥事,忍忍就过去了。”姜绍武道:“大利,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每回游完街、挨完打,我回到家,自个儿煮上一碗棒子面疙瘩汤,吃下去,就觉得身上那叫一个舒服。”说着眼里流下泪,低声道:“说我啥,都不冤。唯独这流氓二字……唉,这话只能跟你说,我活到当下,还不知女人那东西生得啥样。”


微风掠桥拂水,织就半幅波影,转眼没入流光。

大鸡形接连两个空翻,飞身跃过木桥,侧身连打几个把式,凌空跃起,两腿向前平伸,双手同时在两个脚面上轻轻一拍,稳稳落在大媳妇面前。

大媳妇哼了一声,喝道:“又上哪作死去了?”

大鸡形吃吃一笑,一本正经道:“某家先在秦沽城内闲游一阵,又在陈家豆腐店里,与那位旦角般的老板娘做了一番说谈,再到鲁天儿饭馆里喝下二两小酒儿,顺便指点了在那儿喝酒的邱黑子、陈洪那两个土把式的武艺,而后一路疾行,便到得窑子胡同对面的东来顺茶馆,与装神弄鬼的狐三一桌喝了壶茉莉香珠,听了段时天芳的《三侠剑》,此一路旌旗招展、任我逍遥已罢,这才乘兴而归,要在自家炕上,使出飞天玉虎蒋伯芳那一路亮银盘龙棍,好显露一番某家威震李家园子的绝世身手。”

二媳妇抢上前,扬声问道:“你咋没在窑子胡同使上一路盘龙棍,大露一回嘴脸?”

大鸡形连连摇头,摆手道:“不划算的买卖,我大鸡形如何能做?”

三媳妇眉眼闪动,咯咯笑道:“到窑子睡娘们儿,花钱买舒坦,咋就不划算?”

大鸡形一脸忿忿,大声道:“窑子里的鸨子、茶壶哪有好人?她们欺我良善,每回都收我双份的钱。我心中一恼,便对天盟誓,今生不再去嫖。”说话间,脸色一舒,眼里满是自得,吃吃笑道:“其实多收我钱,也不无道理,谁让咱家棍法通神,一个顶仨。不然,如何能迎战尔等这群虎狼之师?”

三媳妇靠近一步,悄声问道:“你与豆腐店那个快要脱毛落配的老板娘都说了些啥?”

二媳妇抢着道:“吧唧裤裆一嘴屎,他俩能说出啥好话?”

大媳妇声更急:“黄狼子舔猫蛋,他俩尿不到一个壶。”

大鸡形眉飞色舞道:“我给她说了半个时辰的戏。从王二姐思夫、杨二舍化缘,再到马寡妇开店,我是一出接一出地给她说,说到兴头上,我还给她唱两句。她听得两眼放光,那小身条儿,跟着我嘴里甩出的戏韵,就要上出身段儿来;她那白嫩的小手,随着我嘴里的唱词儿,有几回还翘出戏台上的兰花指。”

大媳妇嘿嘿一笑:“你这般挑逗小娘们儿,要被她那野驴男人撞见了,还不来个当头一把抓,薅毛进裤裆,让你舔上一回自家的球。”

二媳妇淡淡一哂:“那鬼脸男人要瞧见他挑逗自家媳妇上了身段儿,指定把他就地剥大葱,褪成脱毛鸡。”

三媳妇猛地一挥手:“那个连五麻子都绕着走的野男人,就会像小日本儿砍棒子,“咔嚓”一刀,再扔进马驴子汤锅,卤成驴大件儿。”

大鸡形微微一笑,稳稳道:“哪有你们说的那么暴躁?那个土把式回来后,见我正唱着一口儿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就站在一旁听了几句。没等我将板眼唱完,他便抓起我买下的二斤豆腐,温和地丢在了我脸上。你们说,他这不是自个儿找亏吃?那二斤豆腐,我还没付钱。”说到这里,眉眼一动,抹了把脸,淡然一笑道:“他那般举动,虽说有些小小的无礼,可我大鸡形是何等身份,岂能与他一般见识?我只温雅笑了笑,留下二斤豆腐钱,又像刚刚这般擦了一把脸,便轻撩衣襟,稳步走出豆腐店。”

大媳妇忙问道:“他把豆腐摔在你脸上,除了他俩,还让谁瞧见了?”

大鸡形笑道:“傻糊子呀!还能是旁人?他可看了个满搂儿,顺便还将摔在店外的几块碎豆腐拾进粪箕子,当屎卖钱去了。”说着轻轻摇头,语气一紧:“回到家,他把那几块碎豆腐从粪箕子里捡出来炖着吃,也是保不准的事。”


解放后,按照《土地法大纲》“没收地主土地,废除封建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的规定,大鸡形全无悬念定为地主,李家园子土地被依法没收。按照新社会《婚姻法》一夫一妻条款,须从三名媳妇中选留一名。他忍痛决定,留下大媳妇,余下的送金放还。分别时,四人执手相看泪眼,场面凄楚感人。大鸡形不喜新厌旧,一时还受众人好评。可好景不长,一次他在鲁天儿饭馆喝酒,独自喝下半斤、连翻二十个跟头后,忽地想起几年前小日本儿强令砍玉米时,自己冲面桃儿等人背影说下的那句话。醇酒上头,更觉那是句巧言妙语,回味无穷,便大声喊出。只是一不留神,将其中八路换成自己当下的成分。即便不换,原文复述,同样也是句极反动的话。终是应了大媳妇那句嘴给身子惹祸的谶言。

大鸡形与人民为敌,被判刑入狱。在狱中他洗心革面,认真改造。可就在刑期将满的前几天,他当着一众管教说:“我给大伙儿拿个大顶。”不单双手拄地,脑袋朝下,拿个大顶,还“蝎子倒爬城”,用手当脚,倒着身子,在地上走起。众管教一致认定,大鸡形此举是对抗改造,给他加刑半年。半年转眼过去,出狱前几天,他仍在管教面前展示了一回独特的禀赋。这属屡教不改,从重惩处,加刑一年。一年刑期将满,他又在管教面前翻了几个跟头。这回管教察觉出他行为有异,找他谈心。面对管教耐心诚肯的问询,大鸡形流下泪水,低声说:“我都这个岁数了,出去了又没啥干,是家里人的负担,在这儿先说有口饭吃。”管教这才知道他真实想法,当即联系秦沽劳动部门,在他出狱后,安置了工作。他的二媳妇、三媳妇后来都嫁了人。大鸡形暮年,三家人有时聚在一起,他与从前的两位媳妇,仍像当年那般说笑。他晚年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新社会把我从剥削阶级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新人。


秋风乍起,檐草枯黄,虫鸣渐悄‌,大梨树叶子也黄落大半。唯余小院上空一方蓝天,愈发澄澈空灵。

五麻子顶着青亮头皮,站在萧萧树下,手提雪亮单刀,围着吊在树上、挣扎嘶叫的黑毛大狗转了三圈,手起一刀,捅入狗的前心。

傻盼子担着一挑水,晃晃荡荡走进院子,径直进了堂屋,刚将一桶水倒进缸里,便听五麻子喊道:“盼子,把余下的这桶提出来。”傻盼子提着盛满水的桶,低眉顺眼来到五麻子跟前。

五麻子将单刀往地上一插,仰头笑道:“盼子,现下你看看,你手里这桶水,最该用在哪儿?”

傻盼子抬眼低头,望天瞅地,浑浊的双眼又在院里不住地看,最终目光落在吊挂梨树、一身污血的黑狗上。

五麻子一声不响,只眉眼带笑,静静瞧着。

傻盼子抬起衣袖,在鼻下一抹,提着盛满清水的水桶,一步步走到梨树下,猛地一声吼,将一桶水兜头浇在了狗身上。

五麻子大笑道:“盼子,我的大侄儿,你真是咱秦沽最灵醒的那个人!”


野外刮着干冷的风,阴背处依然积存厚厚的雪。

树宝、翊华在园子里分垄埋下二百枚桃核、二百枚杏核,又在园子外水沟冰面上凿出凌眼,打出冻水,浇灌了埋有树种的土垄。

活计干完,翊华这才问:“爸,四百桃核、杏核种下后,明年春天,能长出多少棵桃树、杏树?”

树宝道:“大致能活五、六成。”

翊华又问:“为啥冬天最冷时种下,还要打冻水?”

树宝道:“最冷这会儿打冻水,把土冻实了,种下的桃核杏核大多能冻裂。裂过的,开春才出苗。” 

翊华点头道:“这样就能长出二百多棵桃杏树。桃三杏四梨五年,三四年能挂果。等十年树长成了,一年会有不小的收成。”说罢,走进窝棚,取出一条麻袋,到凌眼把麻袋浸湿,放在一旁。

树宝不解道:“这是干啥?”

翊华道:“今儿个天冷,一宿过后,凌眼会结出一层厚冰。明天早上,虽有很多鱼聚在下面,可一凿冰,鱼就会吓跑。为此我想出一招:麻袋沾湿后,很快就会冻硬。把冻硬的麻袋盖在凌眼上,再覆上雪,凌眼就不会冻住了。”

树宝疑惑道:“这是为啥?”

翊华微笑道:“我也说不清,可一经试过,很管用。”


解放后,树宝随三亩园子一同入了社。五十年代后期,秦沽建设规划,这片园子及周边田地,被划做汽车配件厂场址,二百余棵品种优良、已到盛果期的桃杏树皆被砍伐,这让树宝心疼不已。六十年代初,年满六十岁的树宝,从那个名叫“满天一片红”的公社退休。该公社不具备国营或集体企业性质,没有固定退休金,仅一次性发放数百元便作了结。七十年代初,已然七十岁的树宝,在一家工厂干临时工时,被转为企业正式职工,成为秦沽就业史上的一个奇迹。又过了几年,树宝在唐山大地震中砸伤,伤愈后办理了退休手续。退休那天,树宝一身崭新的涤卡裤褂儿,胸前戴着大红花,手拿印有光荣退休四个红字的搪瓷缸,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转月,高高兴兴从厂里领取了二十五元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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